第182章 (1 / 1)
酒館裡的空氣有些沉悶,混合著劣質麥酒的酸味、汗水的鹹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從街角飄來的烤麵包香氣。
往常這個時候,酒館裡應該是最熱鬧的。幹了一天活的腳伕、工匠、還有一些無所事事的傭兵,會聚集在這裡,吹牛、賭博、或者為了一個無關緊要的話題爭得面紅耳赤。
但今天,氣氛卻異常的壓抑。
所有人都默不作聲,只是低著頭,一杯接一杯地往嘴裡灌著酒。
老約翰,酒館的老闆,一個頭發花白、肚子圓滾滾的矮胖中年人,正拿著一塊髒兮兮的抹布,心不在焉地擦拭著吧檯。
他的目光,時不時地瞟向酒館的角落。
那裡坐著兩個穿著灰色粗布衣服的男人。他們是城西難民營裡出來的,今天白天冒險出來找點零活幹。
其中一個男人,叫馬丁,以前是個鐵匠,身材魁梧,但現在卻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他的左臂在逃難的路上被魔獸咬斷了,只剩下空蕩蕩的袖管。
另一個男人,叫湯姆,是個鞋匠,戴著一副破舊的眼鏡,看起來文文弱弱。
他們面前只放著一杯最便宜的麥酒,兩人分著喝,誰也不說話。
終於,一個喝得滿臉通紅的傭兵,忍不住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酒杯裡的酒灑出來一半。
“媽的!”他粗著嗓子罵道,“這叫什麼事兒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了過去。
“勇者......勇者他孃的竟然是個被魔鬼附身的傢伙!”傭兵用力地捶著桌子,臉上滿是後怕和憤怒,“老子以前還把他當英雄!還想著等他當了國王,能跟著他混口飯吃!”
“現在好了,英雄變成了魔鬼!這世界......他孃的到底要怎麼樣啊?”
他的話,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圈漣漪。
“誰說不是呢。”旁邊一個看起來像商人的男人,嘆了口氣,“我今天上午就在教堂外面。那場面......嘖嘖,真是沒眼看。那個勇者,在地上打滾,身上冒黑氣,叫得比殺豬還慘。”
“我聽我表哥的鄰居的兒子說,他當時就在教堂裡面當差。”一個剃著光頭的腳伕,神秘兮兮地湊過來說,“他說,是那個悅己教派的大主教,當場戳穿了勇者的真面目!”
“真的假的?”
“千真萬確!他說那個大主教,就問了勇者幾個問題,勇者就答不上來了。然後那個主教大人就說,聖光自有判斷。結果,那祝福之血一滴下去,勇者就現原形了!”
“我的乖乖......”眾人發出一陣驚歎。
“這麼說,那個大主教,還真是神使啊?”
“我看八九不離十。”光頭腳伕一臉篤定,“你想想看,前幾天那場暴動,烏薩爾大人的禁衛軍都束手無策。結果人家悅己教派一出手,發了一圈麵包,所有人都安靜了。這是什麼手段?甚至都不需要暴力!”
“而且,我聽說啊,那個祝福之血,是教皇的精血,至純至善。只有內心純潔的人,才能承受。那個勇者身上有魔氣,一碰就炸了。這說明什麼?”
“說明聖光都看不下去了唄!”
酒館裡的氣氛,漸漸熱烈起來。
人們開始七嘴八舌地討論著。
話題從勇者的墮落,慢慢轉移到了悅己教派的神秘,和那個大主教的神奇。
角落裡,一直沉默的馬丁,突然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沙啞,像被砂紙磨過一樣。
“那個麵包......”他說,“我也吃了。”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看著他。
“那天晚上,我們也被捲進了暴動裡。”馬丁看著自己那隻空蕩蕩的袖管,眼神有些空洞,“我不知道為什麼,腦子裡就一個念頭,燒!砸!把所有東西都毀掉!”
“我甚至......想去砸一家孤兒院。我明明知道,那裡住著很多和我兒子一樣大的孩子......”
他的聲音哽咽了。
“就在我準備動手的時候,一個穿著黑袍的人,扔給了我一個麵包。”
“我當時又餓又渴,什麼都沒想,就吃了。”
“然後......我就睡著了。”
“我做了一個夢。”
馬丁的眼睛裡,突然亮起了一絲光。
“我夢見我回到了黑曜石領,回到了我的鐵匠鋪。我的老婆在做飯,我的兒子在院子裡玩。我的手......也還在。”
他撫摸著自己的斷臂,臉上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那個夢,太真實了。真實到我醒來的時候,花了半天時間,才分清楚,到底哪邊是現實。”
“我也做了那個夢!”旁邊的鞋匠湯姆激動地說,“我夢見我在劇場裡,看了一場戲。戲裡說,我們之所以會發瘋,是因為有壞人在暗中放毒氣。然後,大主教閣下就出現了,他像個天神一樣,打敗了那些壞蛋,把毒氣都淨化了。”
“對對對!我也是!”
“我也是那個夢!”
酒館裡,好幾個從難民營出來的人,都激動地附和起來。
他們開始爭先恐後地描述著自己夢裡的情景,雖然細節各不相同,但核心內容,卻驚人的一致。
老約翰聽著他們的描述,手裡的抹布不知不覺地停了下來。
他想起前幾天,那些暴民衝到他酒館門口的時候,他也嚇得躲在吧檯下面瑟瑟發抖。
後來,也是那些穿著黑袍的人,扔了幾個麵包進來。
他當時沒敢吃,但那股香味,他現在還記得。
“老闆。”
馬丁突然抬起頭,看著老約翰。
“你們這裡......有悅己教派的......那種麵包賣嗎?”
“沒有。”老約翰搖了搖頭,“那種麵包,現在是有錢也買不到的稀罕物。聽說只有那些大貴族,才能搞到。”
“哦......”馬丁的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老約翰看著他那副樣子,心裡突然有點不落忍。
他猶豫了一下,從吧檯下面,拿出了一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
“這個,是前幾天他們扔進來的。我沒捨得吃。”
他把油紙包推到馬丁面前。
“你們......分著吃吧。”
馬丁和湯姆看著那個油紙包,眼睛瞬間紅了。
“老闆......這......這太貴重了!”
“行了,別廢話。”老約翰擺了擺手,轉過身去,繼續擦他的吧檯,“就當是......為我兒子積點德吧。”
他的兒子,也在禁衛軍裡當差。
昨晚,就守在金葉大道。
......
營房裡很安靜,只能聽到窗外巡邏士兵整齊的腳步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
皮特躺在堅硬的木板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他閉上眼睛,腦海裡就全是白天在聖光大教堂裡看到的那一幕。
勇者大人像條瘋狗一樣在地上打滾,身上冒著黑氣,發出不似人聲的慘叫。
那個畫面,太有衝擊力了。
以至於他現在一閉眼,就感覺有黑色的魔氣要從自己身體裡鑽出來。
“唉......”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
“睡不著?”
對面上鋪,傳來一個年輕的聲音。
是他的同伴,一個叫利安的農村小子,今年剛入伍。
“嗯。”皮特應了一聲,“腦子裡亂糟糟的。”
“我也是。”利安從上鋪探出頭來,“皮特哥,你說......這個世界到底怎麼了?魔王剛走,勇者又出了這檔子事。我們......我們還能打贏嗎?”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迷茫和恐懼。
皮特沉默了。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只是個普通計程車兵,每天想的,就是能吃飽飯,能領到軍餉,然後攢夠錢,回家娶個老婆。
拯救世界這種事,離他太遙遠了。
以前,他覺得有勇者大人在,天塌下來也砸不到自己頭上。
但現在,他發現,那個所謂的勇者,可能比魔王還靠不住。
“別想那麼多了。”皮特只能這麼安慰他,也像是在安慰自己,“天塌下來,有個高的人頂著。我們只要聽命令就行了。”
“可是......我們現在的命令,也很奇怪啊。”利安說,“烏薩爾大人讓我們守在難民營外面,不準任何人進去,也不準任何人出來。但每天,都有審判庭的人,推著車子進進出出,說是奉克勞德大人的密令。我們也不敢攔。”
“還有那個悅己教派,以前不是說他們是邪教嗎?怎麼現在又成了合法的了?還天天在裡面發麵包,搞得跟過節一樣。”
“我聽站崗的兄弟說,那些難民見到悅己教派的人,比見到親爹還親。一個個都跪在地上,喊什麼神使大人。”
“皮特哥,你說......那個大主教,他真的是神使嗎?”
“我不知道。”皮特煩躁地翻了個身,“別問我,我什麼都不知道。”
“可是,我聽很多人都說,吃了他們的麵包,就不會做噩夢了。而且,力氣也會變大。”利安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嚮往,“我昨天看到三隊的那個大塊頭約翰,他偷偷從一個難民手裡買了一塊。今天早上訓練的時候,他一個人舉起了三百磅的石鎖!比平時厲害了一倍!”
“真的假的?”皮特來了興趣。
“真的!好幾個人都看到了!”
“那麵包......貴嗎?”
“貴倒是不貴。聽說只要十個銅板。但問題是,人家根本不賣給我們士兵。”
“為什麼?”
“不知道。可能是......怕我們吧?”
兩人都沉默了。
是啊,他們是士兵,是王權的象徵。
而悅己教派,雖然暫時合法了,但終究還是個......外人。
他們之間,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牆。
“唉,要是能搞到一塊嚐嚐就好了。”皮特嘆了口氣,“我這幾天也睡不好,老是夢見我老婆跟隔壁的鐵匠跑了。”
“......皮特哥,你還沒結婚呢。”
“夢裡結了!”
就在這時。
營房的門,被輕輕地推開了。
一個黑影,躡手躡腳地走了進來。
“誰?!”
皮特和利安同時坐了起來,伸手去摸枕頭下的短劍。
“噓!別出聲!”
那個黑影壓低聲音說道。
是三隊的約翰,那個舉起了三百磅石鎖的大塊頭。
“約翰?你大半夜不睡覺,跑我們這兒幹嘛?”皮特問。
“給你們送好東西來了。”
約翰神秘兮兮地從懷裡掏出兩個用布包著的東西,扔給了他們。
皮特接過來,開啟一看。
是兩個金黃色的,還在微微發熱的麵包。
一股濃郁的香氣,瞬間充滿了整個營房。
“這......這是......安神麵包?!”皮特驚得差點叫出聲。
“小聲點!”約翰趕緊捂住他的嘴,“你想把巡邏隊引來嗎?”
“你從哪兒搞來的?”皮特壓低聲音問。
“嘿嘿。”約翰得意地笑了笑,“我白天不是去難民營外面換防嗎?有個以前認識的老鄉,現在是悅己教派的。我求了他半天,他才偷偷塞給我三個。我吃了一個,剩下這兩個,給你們嚐嚐。”
“這......這怎麼好意思?”
“行了,別廢話。咱們是過命的交情。”約翰拍了拍皮特的肩膀,“快吃吧,趁熱。吃了保證你今晚睡得像頭豬。”
他說完,又躡手躡腳地溜了出去。
皮特和利安看著手裡的麵包,面面相覷。
“皮特哥......我們......真的要吃嗎?”利安有些猶豫,“這可是......異端的東西。”
皮特看著手裡的麵包,嚥了口唾沫。
他想起了白天佐藤開鬥身上冒出的黑氣,想起了教會的警告。
但他也想起了約翰舉起三百磅石鎖時那輕鬆的表情,想起了自己那揮之不去的噩夢。
“吃!”
他咬了咬牙,下定了決心。
“管他什麼異端不異端的。現在能讓我們睡個好覺,能讓我們有力氣上戰場殺敵的,就是好東西!”
他說著,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香甜,鬆軟。
一股溫暖的感覺,從胃裡升起,瞬間傳遍全身。
利安看著他那副陶醉的表情,也忍不住咬了一口。
“好吃......”
他含糊不清地說。
“比軍營裡的黑麵包,好吃一百倍。”
那一晚,皮特沒有再夢到他老婆跟人跑了。
他夢見自己回到了家鄉的麥田裡,金色的麥浪隨風起伏,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他睡得無比香甜。
......
城西。
克勞德站在一處臨時搭建的箭樓上,俯瞰著下面那片燈火通明的難民營。
營地裡,沒有了之前的混亂和恐慌。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井然有序的、充滿了活力的景象。
男人們在搭建新的帳篷,加固臨時的圍欄。
女人們在巨大的篝火旁,清洗著成堆的衣物和餐具。
孩子們則圍在一起,聽一個穿著破爛但精神很好的“王子”,講著那些天馬行空的故事。
一切都顯得那麼正常。
正常得有些不真實。
彷彿這裡不是一個朝不保夕的難民營,而是一個正在蓬勃發展的新興城鎮。
而這一切的締造者,那個戴著面具的男人,此刻正坐在箭樓下的一張小桌子旁,和他的幾個核心成員,商量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