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京城的冬天要結束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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泠娘跪送,直到腳步聲遠去,才緩緩起身。

香雪和吳娘子跑進來,見她臉色蒼白,嚇了一跳。

“姑娘?”

泠娘擺擺手:“沒事。面呢?餓了。”

吳娘子趕緊去端面。香雪扶著她坐下,小心翼翼地問:“姑娘,若能脫身,詐死未嘗不可。”

泠娘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麵條,慢慢送進嘴裡。

“我還有牽掛,大哥下落不明。”她嚼著面,淡淡道:“人總是要有一線牽引著,才會有活下去的奔頭,天大地大卻無我安身立命之地,既然無處可逃,詐死的結局就是真的死了。”

香雪愣住了,她算是這個院子裡跟在泠娘身邊最早的人,短短的幾個月,她覺得如今自己已經看不透姑娘的心思了。

但姑娘的話,她聽得懂。

泠娘吃了幾口面,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種釋然。

“香雪。”她說:“若是鎮北王府再送來請柬,不用通稟都可以應承下來。”

她的命,是她拼盡全力才保下來的。

今日她都做好準備,成為皇上的女人了,但皇上的話,字字句句都沒有私情,而別院並非溫柔鄉,皇上把自己安置在這裡,本來只是想要尋求一絲安慰,未竟之愛總最牽絆人心。

可因為他的這份隱藏在心底最深處的小心思,竟讓自己成為了眾矢之的。

而他意外的是自己並不曾亂了陣腳,天真也好,仗勢欺人也好,甚至於自己的那點子在他眼裡自作聰明的小把戲,都是籌碼。

皇上開始啟用自己了,只不過給自己選擇的敵人太強大。

就連蘇家都要提防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何況依舊兵權在握的常家。

香雪輕聲應是。

泠娘吃完麵,洗漱躺下。

這一夜,她又做夢了。夢裡甄秀抱著長生立在桃花樹下,容安在甄秀對面吹笛子。

她站在遠處看著,沒有走過去。

天光大亮時,她醒了。

窗外雪後初晴,陽光照進來,落在床前的地上,明晃晃的。

泠娘起身,披衣走到窗邊。

別院的梅花開始零落,紅豔豔的花瓣飄飄灑灑的落下,在雪地裡格外醒目。

她看了一會兒,轉身對香雪道:“去請溫先生來。就說我有事請教。”

香雪應聲而去。

泠娘坐在窗前,看著那一片紅梅,忽然想起容安臨死前說的話:“你也要好好的活著,得到機會就離開,天子腳下白骨累累。”

白骨累累的天子腳下,容安看到了世道卻沒看到別院的處境,她沒有機會離開的。

午時,溫行之來了。

泠娘將昨夜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包括皇上的話,包括三皇子的稟告,包括常建勳的算計。

溫行之聽完,沉默了良久。

“你做得對。”他終於開口:“在皇上面前,說實話是最好的自保。”

“恩師,”泠娘看著他:“皇上想要的是不是常家的全部?”

溫行之嘆了口氣。

“泠娘,你要記住,在帝王眼裡,沒有父子,只有君臣。三殿下如今不敢隱瞞,是因為他還不夠強。等到他足夠強的時候,他還會不敢嗎?”

泠娘心頭一凜。

“常家如今越急切就越容易亂了陣腳,兵權一旦被撬動,常家若無非常手段,那就會失去常家軍,至於這兵權會不會落在三殿下手裡,只能說皇上防的不是現在的三殿下,是將來的三殿下。”溫行之看著她:“而你,從現在起,要更加小心。”

“為什麼?”泠娘知道溫行之洞若觀火,而自己太需要這樣一位恩師了。

溫行之猶豫了片刻,才說:“大周到當今,閔太后和皇后閔麗華都出自太師府,閔太后所出當今皇上,閔皇后所出太子蕭景宸,閔氏家族和大周皇室休慼與共,也就是說太子地位在所有人眼裡不可撼動。”

“二皇子蕭景鈺是德妃所出,德妃母族是靖國公府,武將之首,靖國公崔庸是德妃親父,常家未曾封王之前,便是崔庸的部下,靖國公府在德妃入宮之初便交了兵權,看似不問朝政,實則養精蓄銳,二皇子如今執掌禁軍。”

泠娘認真的聽著,想到了三皇子,三皇子母妃出自武威侯府,淑妃暴斃在後宮,如今再看太子和二皇子,只驚出來一身冷汗,抬頭:“所以,皇上希望三皇子能有與太子和二皇子不相伯仲的實力,形成三足鼎立?”

溫行之讚賞的點了點頭:“泠娘,在這樣的局勢裡,很多人都不值得一提,如你,如我,一旦征伐不可避免,我們都可能瞬間成為齏粉。”

泠娘給溫行之斟茶:“恩師,泠娘只想要悄無聲息的活著。”

“但,你以橫空出世的姿態入局,身份低微又極其敏感,泠娘啊,悄無聲息的活著便會悄無聲息的死掉,最聰明的活法是恣意張揚,但步步為營,有朝一日你退場時,都不能求萬全,人不能起貪心,貪心起時,生機就弱了。”

泠娘沉默。

“你就像一個棋子。”溫行之站起身:“只要你還是一顆有用的棋子,就不會被丟棄。只要你不偏向任何一方,就不會被懷疑。”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她:“泠娘,記住一句話:在權力的棋局裡,最安全的位子,是棋盤正中。”

泠娘起身行禮:“泠娘記住了。”

溫行之走後,她坐在窗前想了很久。

棋盤正中。不偏不倚。不黨不私。只做皇上一個人的棋子。

她抬起頭,看著那一片紅梅,忽然覺得心裡有了底。

這時,鬱香匆匆進來:姑娘,蘇婉蓉出事了。”

泠娘轉過頭:“什麼事?”

“昨夜,蘇婉蓉瘋了。”鬱香壓低聲音:“她在長春巷的宅子裡,抱著蔣承祖的屍體不肯撒手,又哭又笑,說看到蔣天德來找她了。今早被人發現時,已經神志不清了。”

泠娘沉默片刻,問:“無人過問?”

“沒有。”鬱香頓了頓:“蔣紅英的棺槨也在院子裡,那院子裡的人折磨了蘇婉蓉後,都悄悄離開了。”

泠娘點點頭。

“蘇婉蓉那邊,不用管了。”她說:“若是死了,讓人去給收殮。”

“是。”

鬱香退下後,泠娘又坐了一會兒。

蘇婉蓉瘋了。

那個不可一世的女人,那個殺人不眨眼的女人,那個毀掉容安一家、也毀掉自己一家的女人,瘋了又如何?無人問津是因為無用了,無用的麻煩誰都不願意沾染分毫,沒有道義的京城裡,所有人的心裡都只裝著權,只要有權就會有無數的銀子。

沒有覺得痛快,也沒有覺得解氣。

泠娘站起身,走到琴臺前,坐下。

她抬起手,輕輕撫過琴絃。

琴聲響起,清凌凌的,像山澗流水。

她彈的是《廣陵散》。

容安最喜歡的曲子。歡喜彈得最好的曲子。

琴聲在屋裡流淌,穿過窗欞,飄向院中的紅梅。

泠娘閉著眼睛,一遍一遍地彈。

她不知道自己的路還有多長,不知道自己會走到哪一步。

但她知道,從今往後,她不再是那個任人宰割的家妓了。

窗外,雪又開始落了。

細細密密的,落在紅梅上,落在窗欞上,落在這個十五歲姑娘看不見的未來上。

京城的冬天要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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