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神來之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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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謂閹黨?

當年東林黨一家獨大,齊、楚、浙各黨不容於朝,不得不託庇於權閹魏忠賢,被蔑稱為閹黨。

及至崇禎皇帝登基,不久就受東林君子唆使,一道旨意拿下魏忠賢,閹黨也隨之受到清算,盡數斥退。

當是時,東林大振,世人謂之曰“眾正盈朝”。

然而諷刺的是,閹黨當政時,朝局尚能支撐,不但內亂有平息之勢,外患仍在可控範圍之內。

隨著君子們當政,賊勢復熾,建虜也第一次打進關內,耀武揚威與京師之下。

整個大明如同一輛破舊的戰車,向著滅亡的深淵狂奔而去,剎車都踩不住的那種。

到了崇禎十七年,甲申事變就是“眾正盈朝”最諷刺的註腳。

被沈廷揚譏諷的人,正是明末臭名昭著的閹黨阮大鋮。

其實最開始,阮大鋮也是東林黨,師從東林大佬高攀龍,無奈被人排擠,被迫投靠魏公公自救。

能在諸多勢力間來回橫跳,可見阮大鋮是身段柔軟之人,被沈廷揚當面辱罵了,也是面不改色,依舊笑容可掬的反問:

“季明兄大禍臨頭了,尚不自知乎?”

沈廷揚悚然一驚,他雖看不起阮大鋮,卻知此人不是庸才——庸才,連被人忌恨的資格都沒有。

見沈廷揚聽進去了,阮大鋮心中大喜,再次提醒道:

“天無二日,民無二主啊,季明兄,你不會想不到這一點吧?”

沈廷揚冷汗直冒,顯然是明白了阮大鋮的意思。

在大明計程車紳眼中,大明的皇帝可不是什麼神聖不可侵犯的天子,不信你問問正德、天啟兩位先帝是怎麼死的。

意識到危險的沈廷揚,馬上就想到了遠在徐州的朱友健,心裡也生出一陣明悟:

“難怪他不肯來南京!這些江南士紳經營數代,甚至有些家族能追溯的三國時期,一個個勢力龐大、盤根錯節,便是皇帝來了,也不過是從京師的紫禁城,掉進南京的虎狼窩罷了。”

想通了這一點,沈廷揚心中對朱友健的不滿也消散了大半。

緊接著,沈廷揚的心又揪了起來:

南京已經不受控制,就是真的皇帝逃了出來,他們也不會承認,更何況,徐州那個本來就是假的,更加經不起深究。

若是一朝敗露……

沈廷揚冷汗涔涔,一時間心亂如麻。

再看到身邊笑吟吟的阮大鋮,沈廷揚也顧不得糾結此人的汙名,急急問道:

“阮兄可有教我?”

阮大鋮心中大喜過望,自崇禎二年名列逆案被罷官至今,他已經遊離於權力之外十五年了。

這十幾年當中,阮大鋮無時無刻不渴望著重新起復,入朝為官。

為此不惜投機張縛、周延儒,結果被其他東林人所阻。

原本阮大鋮都以為,自己要孤老田園了,沒想到驚天之變,京師居然陷落了。

大變之際,有人惶惶不可終日,阮大鋮卻嗅到了東山再起的時機。

他在南京盤亙多年,本打算借好友馬士英之力,重返朝堂。

可他深知江南士人盤根錯節,即便入局了,也是風雨不斷、紛爭不休,令人望之生畏。

機緣巧合之下,阮大鋮得知,皇帝居然沒死,而且派了沈廷揚到南京來奔走。

這對阮大鋮來說,何異於天賜良機?

經過多番準備,阮大鋮今日才主動找上沈廷揚,現在終於說動了對方。

意識到機會難得,阮大鋮決定放個大的:

“季明兄,可知公子重耳舊事?”

春秋時期,晉國內亂,公子申留在國內,死於內鬥;公子重耳流亡在外,得以保全性命,並最終重歸晉國,不僅繼位國君,還成了春秋五霸之一。

在《左傳》中,有專文記述此事。

沈廷揚心中有種挫敗感,為什麼這個閹黨餘孽,與徐州的奸滑小人所想都一樣?

難道因為,我不如他們聰明?

收起心中雜亂思緒,沈廷揚不禁問道:

“若是南京諸公,自行其事,又該如何?”

阮大鋮哈哈大笑,斬釘截鐵地說道:

“此事斷不可能!只要陛下在徐州一日,南京城中就不可能有第二個皇帝。”

沈廷揚也迅速醒悟,暗罵自己糊塗。

江南士紳的招牌是什麼?

名節!

皇帝還在的時候,你們就急吼吼的另立新君,這與董卓、曹操、王莽之流,有何區別?

阮大鋮面露輕蔑,冷笑說道:

“便是如今南京城中,有福、潞二王,就夠那群正人君子們爭執不下了。”

沈廷揚生於萬曆二十二年,對當年的國本之爭可謂是記憶猶新,當然明白阮大鋮言語中的譏諷。

只是,沈廷揚又不免擔憂:

“如此一來……”

沈廷揚看看左右無人,壓低聲音問道:

“陛下豈不是危在旦夕?”

阮大鋮心中暗喜,輕捋長鬚,一副高深莫測狀:

“我有一計,可保陛下萬安,只不過……”

阮大鋮故意卡在此處,沈廷揚卻明白此人的心思,不由得暗罵一句:小人肚腸。

不過,沈廷揚思來想去,覺得如今皇帝可謂是孤家寡人,或許會願意啟用這個閹黨餘孽也說不定。

兩人略過此事不提,開始商議行程。

卻不料此時,沈家的一個家丁騎著快馬,急急忙忙衝了過來:

“老爺,天津來信!”

沈廷揚接過一看,就知道是最新的飛鴿傳書。

阮大鋮伸著腦袋,偷瞄一眼,就看見一張一指寬的短簽上面寫著一行字:

“二十五日,永王海路南下。”

沈廷揚記得,當初朱友健派了陳默去京師,準備營救太子三兄弟。

當時他只以為,朱友健是做個樣子給他看,並不是出自真心。

為此,沈廷揚還特意多派了一隊家丁,秘密潛入京師,見機行事。

沒想到,事情居然真的成功了。

其他的皇子如何,沈廷揚不得而知,可是,只要有一位皇子抵達南京,江南士紳再有千般算計,也只能化作昨日黃花。

沈廷揚大喜過望,拍案而起:

“太好了!只要永王抵達南京,天下無事矣。”

阮大鋮卻不由心中發苦,他的計謀其實算不上高明,只是讓逃到徐州的皇帝,在江南士紳家族中挑選後妃。

如此一來,就可以讓江南士紳們自亂陣腳,無法合力作難。

哪曾想,現在居然有一個真正的皇子,即將抵達南京。

不但阮大鋮的謀劃落空,就是江南士紳與勳貴們的所有小九九,也成了機關算盡太聰明。

鬱悶之餘,阮大鋮不由佩服的五體投地:

“只是送一個皇子到南京,便成裡外皆安之勢,可謂神來之筆。季明兄,你好高明的手段啊!”

沈廷揚喜色一僵,苦笑著說道:

“若我所料不錯,應是陛下所為。”

兩人面面相覷,一時相顧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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