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其志非小(1 / 1)
“孫家被抄了!”
儘管金聲桓帶兵入城時的動靜很大,但真正瞭解內情的人並不多。
可他抄沒了整個孫家衚衕之後,這個訊息卻在短短几個時辰內,就傳遍了整個府城。
在得知孫家是因為叛國投敵,而遭到朝廷官兵抄沒時,大多數百姓都是暗自痛快,偷偷罵“活該”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但是,在府城計程車紳當中,卻是物議沸騰,群情激憤。
剛到掌燈時分,位於東關大街的群賢會館內,群賢畢至。
整個東昌府城內,能叫得上名字的讀書人幾乎都來了。
不管是成名多年、致仕榮養的老前輩,還是進學不久、剛取得功名的後起之秀,全都濟濟一堂。
眾君子們根據遠近親疏,各自圍坐成團,要麼沉默著喝著茶水,要麼低著頭悄聲與親朋好友商議著什麼。
而在場中來回奔走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書生。
這人身長七尺有餘,穿著湖藍色蘇緞長衫,俊朗的臉龐上盡是憂色,往來穿梭間將每一個趕來的貴客都安排的妥妥當當。
他的言行舉止落入眾人的眼中,頓時博得一片讚譽。
“傅家的祖墳冒青煙了,出了這麼一個麒麟子。”
“既能寫的一手好文章,又長袖善舞、交遊廣闊,此子前程可期,未來必是我東昌府的驕傲。”
“誰說不是?更可貴的是傅於磐尊師重道,此番為了孫家的事情往來奔走,不知付出多少心力,假以時日又是一番士林佳話。”
……
眾人的溢美之詞時不時落入耳中,可傅以漸卻沒半點喜悅之情。
他剛將一名來客安置好,就匆匆來到門前,對著擔任迎賓的好友問道:
“元目兄,令侄可有前來?”
鄧秉恆心中慚愧,赧然搖頭:
“於磐兄,實在抱歉。他剛才派人來說,今日偶感風寒,身體不適……”
鄧秉恆說到這裡,自己都說不下去了,這藉口實在是太過拙劣,恐怕連三歲小童都糊弄不到,更不用說傅以漸這種自幼穎慧的天生才子了。
傅以漸心中失望,不過面上卻是不顯,還安慰性的拍拍好友的肩膀,岔開話題道:
“張家派了誰來?”
鄧秉恆再次搖頭,臉上還帶上了些許慍怒:
“別提了,張大公子端著尚書公子的派頭,又怎麼肯與咱們這些人同流合汙?”
傅以漸似乎並不意外,沉默片刻才道:
“不管了,今日就這般吧,晚間我再另行登門拜訪便是。”
鄧秉恆還要說什麼,就看見傅以漸已經轉身往裡走了。
他知道好友表面溫和,實則自恃才高,是極自傲的性子,無論大小事情,一旦有所決斷,旁人就極難更改。
好在今日來赴約的貴客夠多,少那麼幾個人並不影響大局。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會館,傅以漸就先團團做了個揖,神情鄭重道:
“感謝各位前輩、各位賢兄大駕光臨,傅某在此多謝了。”
傅以漸是名震山東的大名士,他的禮可不是誰都能受得起的。
有人受寵若驚的起身還禮,也有些德高望重的前輩安坐如素,其中年紀最大的朱老先生隨意的擺手道:
“傅小子太客氣了,我等今日前來,可不止是為了孫興公的事。”
朱老先生年逾古稀,雖然一輩子都沒中過進士,卻喜歡提掖後進,東昌府許多讀書人都受過他的恩惠,因此在本地士林中威望極高。
傅以漸先謝過朱老先生,這才慨然說道:
“諸位賢達,今日召集眾人,只為光嶽樓孫家衚衕的慘事!學生並不諱言,振宗先生就是家師。”
“但是,正如朱老先生所言,此事不惟是孫家事,更是我等士人之事。”
“試想今日之事不加糾正,那是不是以後,但凡有個武夫,仗著有昏君的寵信,就可以隨意屠戮其他的良善之家了?”
眾人聽得紛紛點頭,顯然對金聲桓抄沒孫家的事極為不滿。
就在這時,鄧秉恆手裡捧著一份浸染著血跡的書信,將之交到傅以漸的手中。
傅以漸匆匆看完,頓時嚎啕出聲:
“家輝賢弟、家豪賢弟,你們死的好慘啊!沒想到你們年紀輕輕,就慘遭毒手,無辜被戮,真真是痛煞我也!”
眾人又是一陣騷動,紛紛起身詢問發生了何事。
可是這時候,傅以漸已經哽咽難以發聲,眾人只要看向邊上的鄧秉恆。
鄧秉恆雙目泛紅,一邊流淚一邊道:
“這是孫家一名忠僕冒死送出來的書信,信上說孫家不足十歲的家輝賢弟和家豪賢弟,都已經慘遭金賊毒手。”
“還有孫家的女眷,也都被玷汙,名節不保!”
眾人聽完孫家的慘事,頓時勃然大怒。
“好一個金賊,喪心病狂如此,連無辜稚子都不放過!”
“可憐孫家上下女眷數十人,今日過後還怎麼做人?”
“金賊該死!徐州的昏君也該死!諸君,我們還要人到什麼時候?”
“對!不能忍!我等當泣血上書,懇請大清攝政王爺派大軍南下,解山東父老於倒懸。”
……
眼見士人們的言論越來越激烈,事態似乎有失控的趨勢,傅以漸趕忙收了眼淚,強忍悲痛,高舉雙手道:
“眾列位,且聽學生一言!昏君大軍在側我等若是過激,恐引來更大禍患,實乃不智。學生竊以為當儲存有用之身,以備將來。”
在傅以漸的努力勸說下,眾人迅速冷靜下來,全都點頭稱是。
朱老先生年紀大了,有些支撐不住,趁勢問道:
“傅小子,你當如何?”
傅以漸一拍手,會館後方有兩列青春可人的美貌侍女,各自捧著一個托盤魚貫而出。
每個托盤上,都有一封紅色的信箋。
等信箋都發到各人手上了,傅以漸才朗聲說道:
“對付金賊這等武夫,且不可魯莽行事,否則有所折損,不管是誰都是咱們魯地士林的損失。”
“因此,學生想效仿張天如,今日在此結社,大家有志一同,共保山東父老的安寧。”
張天如就是張溥,他所結之社就是大名鼎鼎的復社。
說復社是大明第一結社,一點都不為過,一經面世,就引得江南士子奔走相告。
巔峰時期,甚至可以左右朝廷首輔的廢立。
若不是張溥野心太大,企圖將首輔周延儒變成自己的傀儡,自己退居幕後操縱天下,現如今的復社怕是依舊如日中天。
而今傅以漸想效仿復社,可見其志非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