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刀與刀主(1 / 1)
清晨,梅苑。
林若玉坐在梳妝檯前,由流螢伺候著梳妝,一雙鳳目半闔,顯得有些疲憊。昨晚她沒怎麼睡好,原因不明,只是一種隱約的不安感纏繞著她,像一條蛇,盤踞在心口,怎麼也驅不散。
“夫人,翠雲姐姐在外面候著,說有急事稟報。”清荷在門外輕聲說道。
林若玉睜開眼,揮了揮手:“讓她進來。”
翠雲無聲無息地推門而入,跪在林若玉身前。她的面容一如既往地冷漠,但林若玉認識她這麼多年,還是從她眉間微蹙的痕跡中,察覺到了異常。
“什麼事?”
“夫人,猛虎幫……被人滅了。”
梳妝檯前,流螢手中的梳子頓了一下。
林若玉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輕輕抬了抬眼皮:“說清楚。”
翠雲低聲彙報:“昨晚中元節,城郊一處破廟,猛虎幫聚眾分贓。今日一早,巡城的差役經過時發現,廟內遍地死屍,滿地鮮血,據說連廟門口的臺階都被血水染紅了。幫主‘下山虎’張梟雖然活著,但雙手被人齊腕斬斷,已經成了廢人,在破廟門口昏死過去被差役抬走了。”
“猛虎幫山上的老巢也被端了,留守的十幾個賊寇無一活口。密室被撬開過,裡面的金銀和文書全部不翼而飛。”
翠雲頓了頓,又道:“奴婢今早派人去查探過,現場極為慘烈。三十餘名幫眾,大半死於拳腳之下,非刀非劍,每一擊都乾脆利落,絕無拖泥帶水。下手之人功夫極高,而且……似乎只有一人。”
“一個人?”林若玉終於有了些許反應,手指輕輕敲了敲梳妝檯。
“是。”翠雲點頭,“從現場的痕跡來看,動手的人身法極快,出拳極重。幫眾們幾乎沒有任何有效反抗就被擊殺。張梟本人是後天巔峰的武者,能將其制服並斬斷雙手,此人武功就算不是先天,也至少是後天巔峰。”
林若玉沉默了。
猛虎幫被滅,她並不怎麼心疼。那不過是她養的一條狗,一把隨時可以丟掉的刀。尤其是最近這兩年,張梟越來越不安分,吃了不少回扣不說,還暗地裡幹了不少自作主張的事,早就該清理了。
她真正在意的是:是誰做的?
翠雲的判斷是一個人乾的,功夫極高,後天級別以上……
“可有查到是何人所為?”
翠雲搖了搖頭:“張梟傷勢過重,屬下前往大牢時,他還昏迷不醒。”
林若玉的眉頭微微蹙起,不由得想起一個人。
楚陽。
自從在密室中雙修之後,楚陽的實力提升極為明顯。而且這段時日以來,楚陽的氣色越來越好,舉手投足間的氣勢也越來越強,連翠雲都私下跟她說過,楚陽的功夫進境之快,不太正常。
但……真的是他嗎?
一個家奴出身的小子,穿越來才幾個月,就能單槍匹馬滅掉一個擁有後天巔峰高手的黑幫?
會不會太快了?
“還查到了什麼?”林若玉問道。
“張梟在昏迷前,對差役說了一句話——‘是一個戴面具的黑衣人’。除此之外,沒有更多線索。”
戴面具的黑衣人。
這個描述太模糊了,誰都有可能。
“對了,翠雲,你之前說,猛虎幫和趙瑞那小子有勾結?”
“不錯。”翠雲點頭,“趙瑞曾多次前往尋找張梟,不知密謀什麼。不過很可能是為了對付楚陽。”
“此人有沒有可能是楚陽找來的幫手?”
“這個……不太可能吧?”翠雲遲疑道,“楚陽只是個家奴出身,他怎麼可能認識先天境界的高手?”
林若玉沉吟片刻,吩咐道:“繼續查。另外,看看楚陽昨晚有沒有出府。”
“是。”翠雲領命退下。
流螢見狀,小心翼翼地繼續為林若玉梳髮,大氣都不敢出。
林若玉對著鏡子,看著自己那張依然美豔卻多了幾分憔悴的臉龐,陷入了沉思。
猛虎幫沒了,少了一把順手的刀,確實有些麻煩。但若是楚陽做的,那她面臨的麻煩就不是少了一把刀那麼簡單了。
那意味著,楚陽的實力已經超出了她的掌控。
一個不受控制的家奴,比一個不聽話的黑幫頭子,危險百倍。
……
午後,林若玉坐在梅苑的正廳裡,手裡端著一盞茶,表面上在看書,實際上心思完全不在上面。
翠雲的調查結果已經回來了。
“夫人,昨晚楚陽的房間一直亮著燈,巡夜的護院說,他在房中修煉到很晚才睡。期間沒有人看到他出府。”
“沒有人看到?”林若玉輕哼一聲。
沒有人看到,不代表他沒有出去。以楚陽如今的功夫,想要避開幾個普通護院的耳目,並不是什麼難事。
但反過來想,也正因為沒有人看到,她就不能確定。
“把楚陽叫來。”林若玉吩咐道。
流螢領命而去。
……
楚陽正在外院管事房中清點賬目。
昨日夜襲猛虎幫,收穫頗豐。不僅得了大批金銀珠寶,還得了那本記錄著京城多位官員罪證的賬本。當然,最讓他滿意的,還是那把“泣血短刃”。
系統空間中,那把短刃靜靜地躺著,刀身上流轉著淡淡的紅色光芒,彷彿在渴飲鮮血。
“可惜,沒有功法劍譜之類的。”楚陽心中暗歎。
他現在的武功,全靠《長春功》和《游龍步》支撐。雖然內力深厚,但招式方面卻是短板。昨晚上若是有一本高深的劍譜,張梟根本不可能在他手中走過三招。
“看來,得想辦法弄幾本武技來練練。”楚陽心中盤算著。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楚管事,夫人有請。”
門外傳來流螢的聲音。
楚陽整理了一下衣衫,推門而出。
“夫人召見,可是有要事?”楚陽臉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溫和笑容,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般。
流螢看著他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心中不禁有些好奇。她雖然聽說了猛虎幫被血洗的傳聞,但怎麼也無法將眼前這個溫文爾雅的男人,與那個殺人如麻的魔頭聯絡起來。
“夫人說,嘉獎楚管事處理外院事務得力,特意召您前去問話。”流螢恭敬地答道。
“哦?是嗎?”楚陽挑了挑眉,心中冷笑。
嘉獎?怕是試探還差不多。
……
片刻後,楚陽來到了梅苑正廳。
他今日穿著一身靛藍色的管事長袍,腰間繫著一條黑色絲絛,頭髮用一根烏木簪束得整整齊齊。整個人看起來精神奕奕,面色紅潤,絲毫沒有熬夜或者劇烈運動後的疲態。
“小的楚陽,見過夫人。”楚陽恭敬行禮。
林若玉放下手中的書卷,上下打量了楚陽一番,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楚陽啊,這幾日你將外院打理得井井有條,家丁們個個精神抖擻,規矩了不少。我甚是滿意。”
“多謝夫人誇獎。”楚陽不卑不亢地說道,“小的不過是盡忠職守罷了。洛府是夫人的洛府,小的自然要為夫人分憂。”
“坐吧,別站著了。”林若玉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示意流螢上茶。
楚陽道了聲謝,坦然坐下。
“楚陽,你可聽說了?”林若玉端起茶盞,漫不經心地問道,“城郊的猛虎幫,昨晚被人連鍋端了。”
楚陽眨了眨眼,露出一副恰到好處的驚訝表情:“猛虎幫?小的倒是聽外院的家丁們議論過幾句,說是城郊鬧了匪患。不過小的一直忙於外院事務,對府外的事情瞭解不多。”
“哦?”林若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以前不是被猛虎幫害得家破人亡嗎?聽到他們被滅,就沒有一點感觸?”
楚陽沉默了一瞬,然後苦笑道:“夫人說的是。小的父親確實是被猛虎幫逼死的,這仇,小的此生不敢忘。只是……猛虎幫那可是有幾十號亡命之徒,幫主更是遠近聞名的狠角色,小的一個管事,哪有本事去動他們?”
他說著,攤了攤手,一臉無辜。
“也是。”林若玉點了點頭,目光在楚陽臉上來回掃視,試圖找出一絲破綻。
但楚陽的表情太自然了,既有對仇人覆滅的淡淡欣慰,又有對自身實力不足的無奈,恰到好處,毫無表演的痕跡。
林若玉甚至開始懷疑,這事或許真不是他做的?
畢竟,猛虎幫在城郊橫行多年,得罪的人可不止一個。黑吃黑在江湖上也不是什麼新鮮事。
就在她猶豫之際,楚陽突然從懷裡掏出一本薄薄的冊子。
“不過,夫人。小的最近在整理趙德柱遺留的物品時,發現了一樣東西。”楚陽將冊子雙手奉上,“小的覺得,此物關係重大,應當交由夫人處置。”
林若玉接過冊子,隨手翻開。
只看了幾行字,她的臉色便驟然一變。
冊子上,詳細記錄著猛虎幫為林若玉辦的每一件髒事。從她初掌洛府時指使猛虎幫去恐嚇一個不聽話的商戶,到後來讓他們放高利貸、收保護費、甚至滅口……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日期、地點、經手人、收取的銀兩,分毫不差。
最早的一筆記錄,可以追溯到數年前——那是她第一次動用猛虎幫,讓張梟去收拾一個欠債不還的賭徒。
也就是說,從第一次合作開始,張梟就在暗中記錄這一切。
他一直在給自己留後路!
林若玉的手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
她養了一條狗,這條狗從第一天起就在算計她!
“這東西……你從哪來的?”林若玉壓低聲音,語氣冰冷。
“趙德柱的暗格裡。”楚陽面不改色,“趙德柱和張梟常年打交道,手裡有些張梟的物件也不稀奇。小的猜測,這本賬冊應該是張梟託趙德柱保管的,算是他的一層保險。”
林若玉盯著楚陽看了許久,試圖從他臉上找出任何一絲謊言的痕跡。
但楚陽的眼神坦蕩而平靜,沒有閃躲,也沒有緊張。
“你看過了?”
“小的翻了幾頁,發現牽涉到夫人,便不敢再看了。”楚陽恭敬地低下頭,“此物干係重大,小的不敢私藏,更不敢聲張,只能交給夫人親自處置。”
“你為什麼要交給我?”林若玉盯著他的眼睛,問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按照常理,楚陽拿到這種東西,應該藏起來作為要挾她的新籌碼才對。他手裡已經有了她和李安的秘密,再加上這本賬冊,足以讓她萬劫不復。可他偏偏選擇了主動交出來。
這不合常理。
楚陽微微一笑,語氣誠懇:“夫人,小的是個聰明人,也是個明白人。小的之所以能有今天,全賴夫人的提拔。小的心裡清楚得很,在這洛府裡,小的和夫人就像是拴在同一條繩子上的螞蚱。夫人好,小的才能好。夫人若是倒了,小的也跟著完蛋。”
他微微抬起頭,直視著林若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小的沒有別的想法,只想跟著夫人,安安穩穩過日子。這本賬冊留在外面,就是一顆隨時可能炸響的雷。與其讓它落入別人手中,不如交給夫人,由夫人親自銷燬,一了百了。”
林若玉沉默了。
她不得不承認,楚陽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而且邏輯上也站得住腳。
但她不信。
她從不相信任何人。尤其是一個曾經拿捏過她的男人。
“小的還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楚陽說道。
“說。”
“夫人用刀,也該注意刀的品性。”楚陽目光平靜,“張梟從第一天起就在記賬,說明他從一開始就不是一把安分的刀。這種刀用久了,總有一天會割傷主人的手。這次是運氣好,有人替夫人把這把壞刀折了。但下次呢?夫人身邊還有沒有其他不安分的刀,小的不敢妄言,只希望夫人多加留意。”
這句話看似是在說猛虎幫,實際上……林若玉總覺得別有深意。
她深深地看了楚陽一眼,最終沒有再追問。
“知道了。”
林若玉將賬冊合上,放在桌上,然後站起身,走向內室的方向。
走到門口時,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這幾日你辛苦了,不過本夫人最近肩膀又有些痠痛。今晚還得勞煩你過來再替本夫人紓解紓解。”
楚陽會心一笑,躬身行禮:“小的遵命。”
……
入夜。
林琅閣內,燈火昏黃,簾幕低垂。
具體發生了什麼,只有當事人自己知道。
一個時辰後,楚陽從林琅閣中走出,神色平靜。
他走在回房的路上,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
今天這步棋,走得很妙。
他只交出了和林若玉有關的那本賬冊,而記錄京城數十位官員受賄行賄的其他賬冊,還穩穩地躺在他的系統空間裡。
那些才是真正的殺手鐧。
至於林若玉信不信猛虎幫是他滅的,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現在少了一把刀,而他楚陽,正在變成那把不可或缺的新刀。
區別在於,這把刀有自己的想法,而且,刀柄握在自己手裡。
……
梅苑內室。
林若玉獨自躺在軟榻上,髮絲散亂,衣衫微皺,眼神望著帳頂,不知在想些什麼。
良久,她起身走到桌旁,點燃了一盞油燈。
火苗跳動,映照著那本薄薄的賬冊。
她伸出手,拿起賬本,翻閱了一遍又一遍,最終長嘆一聲。
“張梟啊張梟,你真是死有餘辜。”
然後將賬冊送入火焰之中。
火舌貪婪地吞噬著紙頁,上面的字跡在火光中一行行消逝。
林若玉看著那些字跡化為灰燼,眼神複雜。
這些記錄,是她十年來不見光的過往。如今隨著一把火,全部化為了烏有。
“楚陽……”
林若玉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這個男人,她看不透。
她不知道,他是敵是友。
但她知道,她現在,離不開他。
她躺回軟榻,閉上眼睛,腦海中卻揮之不去楚陽那張平靜的臉。
這個男人,就像一團迷霧,讓她感到不安,卻又忍不住想要去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