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歷劫(1 / 1)
這老僧臉上,竟長滿了密密麻麻的金色猴毛,又長著一張長而寬的野豬鼻子,項下竟還掛著骷髏串成的佛珠…
就好似…眼前這玄奘大師…乃是當初取經路上師徒四人的雜糅體。
饒是以塗無恙的心性,都不免被眼前一幕一驚,朝後微微退了一步。
“阿彌陀佛,老衲玄奘,有禮了。”玄奘大師雙手合十,語氣平靜。
塗無恙到了這時候,方才回過神,躬身行禮:
“在下塗無恙,本是山中一仙狐,自蜀中而來,深夜叨擾大師,還請恕罪…”
“在下此來,其實是想問上一問…”
塗無恙的話剛說到一半,就被對方舉起的手擋住了。
“施主,不知這殿內的五座佛像,你可認識?”
塗無恙一怔,朝五尊金身佛像瞧去。
分明先前在他眼中,這還是五尊寶相莊嚴的佛像,
但是如今再抬頭去看時,卻發現這些個佛像好似變了一副模樣。
哪裡還是之前的佛像?
變作了五個穿著紅袍黑靴,眉眼彎彎,似妖似仙,長相清朗俊秀的道人…
這,不是自己嗎?
自己的神像,為何會被擺在這裡?
又眨了眨眼,塗無恙再朝五尊神像去瞧。
神像的模樣瞬間又變了,變作了五個仙風道骨的仙中帝王的模樣…
“這…”
眼前的佛像不斷變化。
一會兒是自己的樣子,一會兒是五尊金光閃閃的佛像,一會兒又是個頗具王霸之氣的仙中帝王…
“敢問大師?這是?”
塗無恙不免一怔,朝那老僧詢問。
卻見老僧的目光裡帶上了些悲愴之色:
“施主,你,還沒想起來啊…”
“你還不是你…”
“既還不是你,又來尋老衲做甚?”
“…”那像貌古怪的老僧雙手合十,看向塗無恙。
塗無恙聞言愣在原地。
什麼叫我,還不是我?
“玄奘大師,此言何意?”
“阿彌陀佛。”老僧定定坐在原地,青燈相伴,古廟盤坐,一如一棵早已枯死的枯木:“便是字面意思而已。”
“施主你,還未找到真正的你…”
“真正的我?”
塗無恙可以肯定的是:
他的確就是塗無恙沒錯的,
穿越到這世界後,一直在蜀中修行[煙霞天書]的仙狐塗無恙。
這不是真正的自己?
“還請玄奘大師解惑。”塗無恙拱手朝那玄奘低聲道。
但玄奘卻是微微搖了搖頭,低嘆一口氣,道:“貧僧哪幫得了施主?”
“貧僧於此地枯等許多年,也是在等施主尋到真正的自己…如若貧僧能幫施主的話,又何必在這廟內枯等?”
這和尚的話語玄之又玄,聽得塗無恙雲裡霧裡,苦思許久始終不得其解,也只能暫且先將此事放過,而是走過去,坐在了玄奘面前的蒲團上:
“既如此便暫且先算了,
在下這裡還另有些問題想問問大師,不知大師可否為在下解惑?”
“施主但講無妨。”
“…好。”
“…”
狸花貓兒此刻已是醒了過來,正和黃家老么蹲在大殿門口,瞧著塗無恙一步一步走到那老僧面前的蒲團上坐下,
又聽到二人開口說了這麼一段話。
但之後,
在狸花貓兒和黃家老么眼中,
那披著紅袍黑靴的塗無恙同玄奘大師周遭好似起了一陣濃郁到極致的霧氣,將兩人身影徹底遮蔽,根本看不真切,
甚至兩人交談時發出的聲音也無法聽得真切,只能聽到“嗡嗡嗡”,似蒼蠅嗡鳴般的聲音。
模糊朦朧,很難聽得清楚。
——
“靈貓娘娘,這是?”黃家老么懵懂開口。
狸花貓兒卻像是早就見慣了一般,打了個哈欠,而後又朝黃家老么翻了個白眼:“小黃皮?”
“嗯?”
“你不聰明—”
這話落下後,狸花貓兒索性直接趴在地上重新打起哈欠來,唯獨餘下黃家老么站在原地,疑惑地撓著腦袋。
“玄奘大師…”
“郎君但問無妨。”
“好。”
塗無恙看著面前那長著猴毛,豬嘴,項下掛著骷髏佛珠的玄奘大師,緩緩開口:
“在下想知道…當年西遊路上,究竟發生了何事?”
這話問出,老僧玄奘面上頓時多了些悲切之色,坐在原地沉默片刻,又抬眸仔細盯著塗無恙看了許久:
“西遊路上發生了何事…”
“發生了何事…”
“貧僧,被騙了。”
“不光害死了貧僧的三個徒兒,還害了這滿天的神佛,這天下的百姓…貧僧,是罪人吶…”
玄奘被騙了?
塗無恙不自覺挑了挑眉毛,意識到此事不簡單,認真去聽。
“阿彌陀佛。”就見那玄奘輕嘆一聲,雙手合十,端坐在蒲團之上,眼底帶著悲憫神色,緩緩道來:
“當初,貧僧應了太宗之命,前往西天,求取真經,為的是求回真經,好度化大唐百姓,讓我大唐,越發繁榮昌盛。”
“在路上,貧僧也遇上了貧僧那三個徒兒,悟空,悟能,悟淨…師徒四人,一路歷經九九八十一難,好不容易去到西天。”
到這裡為止,玄奘大師所講的大約和塗無恙前世所聽聞過的西遊並無二般。
可接下來,他卻突然話鋒一轉,那雙原本合十的手緊緊抓住了塗無恙袖口,眼仁裡分明帶著些難以自持的恐懼:
“靈山,根本不是靈山!”
“那是血山,是魔窟!是充斥著人間最噁心,最骯髒物件的地方!”
“如來唇齒上掛著笑意,微微甩動他那顆用血肉捏合而成的頭顱看著我們,座下的也不是蓮花淨臺,而是死屍…一個一個死屍壘成的高臺…觀世音,諸菩薩,諸多羅漢也都一樣,都是些長著觸手和複眼的怪物!”
“貧僧已記不清在靈山當中究竟發生了什麼。”
“只是記得,在邁步走進靈山,看見那恐怖猙獰一幕的瞬間,耳邊響起了八戒的一聲大呼:[師傅,你們先走!]”
“接著,貧僧就瞧見八戒揮舞起九尺釘耙,好似是要攔在前面,將靈山上的怪物攔下。
可等貧僧再回過頭,卻又看見悟空伸手,將他那張猴臉剝下,露出一張與悟空並不一樣,長著六個耳朵的奇怪猴頭模樣,獰笑著一棍子敲倒了八戒…”
“之後,貧僧與悟淨便被滿天佛陀…哦不,應該說是長著觸手和複眼的怪物團團圍住。”
“眼前一片昏暗,貧僧忘記了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麼,只能勉強感受到觸手在身上游走時傳來的滑膩膩的觸感,聽到尖利且嘶啞的嘻嘻笑聲。”
“在其餘人眼中,貧僧已帶著三個徒弟回到了長安,且帶回了經書。
太宗陛下大喜,賜下酒宴,請貧僧與貧僧那三個弟子入宮…之後,貧僧的三個弟子莫名大鬧,將太宗陛下屠殺,之後又差點掀翻長安城下的龍脈…”
“可其實…這一切,貧僧都是不知的,貧僧在那時,依舊還處於渾渾噩噩的迷濛當中。”
“直到…”玄奘說到這裡的時候,微微抬眸看了一眼塗無恙,這才接著道:
“直到道君出手,將貧僧三個大鬧長安的弟子擒獲,之後又使了手段喚醒貧僧。”
又是道君嗎?塗無恙微一皺眉。
這位道君倒是好大的本事!
竟能將悟空,悟淨,悟能三人擒住。
塗無恙如今雖已大約明白自己的實力並不算弱,但若說讓他對上那三位…他還真不敢說自己究竟是否頂得住。
玄奘接著道:“貧僧也是這才從道君口中得知:我等師徒四人,都已被一種名為[祟]的東西所汙染。其中以貧僧的大弟子悟空所受汙染最重,之後則依次是八戒與沙僧,至於貧僧,或許是因了佛心的緣故,所受的汙染最輕。
所以貧僧在道君幫助下可以恢復理智,但貧僧那三個弟子…卻是不行。”
祟?
塗無恙皺皺眉。
他曾在煙霞天書第一卷中也瞧見過幾段對於[祟]的描述。
在煙霞天書的記載中,說這[祟]並非是此界之物,而是來自域外,骯髒邪祟,且一旦沾染,極難祛除,便是神佛一旦染上[祟]都很難徹底擺脫。
且這種名喚[祟]的物件始一沾染到身上時,很難感知得到…直到快要徹底被汙染,失去理智之後,方才能意識到,可到了那時卻來不及了,再不過幾秒就得徹底失了理智,變作[祟]的一部分…
塗無恙記得很清楚:
天書上其餘術法等都是由金光顯現,但只有關於這[祟]的描述是一行毛筆字篆,瞧上去好似是有人專程持筆,親自加上去的,所以當時也便多留意了一些,如今竟在玄奘口中再次聽說了這所謂[祟]的存在。
“道君告訴貧僧,貧僧所帶回的,並非是度人向善的經卷,而是些邪門外道,是些詭譎把式…
且不知為何,已在整個天下傳播了開來,如今,這大唐境內因了貧僧帶回來的經卷已然變得渾濁不堪。”
“且貧僧的三個徒弟被[祟]影響之後,失了理智,已害死了太宗皇帝,且將長安地下的龍脈毀去了大半。”
“貧僧瞧得出來,這位道君老爺所言非虛…於是詢問道君,貧僧如今,該如何去做,才能略略贖罪?”
“道君為貧僧出了個主意。”
“他幫著貧僧,將貧僧那三個徒弟佈於大陣之內,分開了三個徒弟的善念與惡念…而貧僧,則以佛陀軀體承載了三個徒弟的惡念,自鎮於這祈罪廟中,好壓制三徒弟的惡念,使這些個惡念不得再出去為禍天下。”
青燈搖曳,照在玄奘老僧面上,將他臉上的猴毛,豬鼻,以及項下的骷髏佛珠照的亮堂。
“而貧僧那三位徒弟的善念,則被道君施法,灌入一稚童體內…讓貧僧收這稚童為徒,起名三悟…說貧僧這位最小的弟子三悟,日後將是挽天傾之人。”
“貧僧也依著道君之言做了,想來,貧僧那小徒弟三悟,想必,小郎君也是見過了吧?”
三悟…
塗無恙點點頭。
自從他下山以來,三悟小和尚便是他遇上的唯一一個看不透之人,
如今一聽玄奘大師這話,
塗無恙才瞭然過來。
原來三悟和尚承載著大聖,天蓬,沙僧三者的善念…
也怪不得明明他並未修行過任何術法,卻總能有些令人瞠目結舌的手段爆出…
原來小和尚三悟那所謂的“心中佛”,指的便是玄奘大師當年那三個弟子…
塗無恙想到這裡,一拱手,開口道:
“所以,敢問大師,三悟如今人呢?”
他此來長安,共有三個目的。
其一,來尋這玄奘大師一面,打問打問當年西遊路上究竟發生了何事。
其二,進宮一趟,見上一見那所謂的楊貴妃…將這大唐境內最大的王八蛋給除了。
至於其三,便是見上一面之前的故人,小和尚三悟與那位斬妖使李太白。
可誰想塗無恙這話剛剛問出口,玄奘大師卻驀然緩緩低垂下腦袋:“三悟…在歷劫…”
歷劫?
“何為歷劫?”
“三悟是貧僧一手帶大,體內有貧僧前三位弟子的善念在,哪怕不需修行,便可隨心所欲借取些貧僧前三個弟子的手段神通…然則,想要徹底隨心所欲地施展術法神通,卻需他自身明悟。”
“道君曾說過:貧僧這弟子三悟,定會有一劫。
此劫為死劫,若是渡過,便是三悟合一,可挽天傾。
若是渡不過,便是墮入泥沼,身死道消。”
“貧僧先前讓他離開長安,行走天下,走一段路,見一些人,看一些風景,品一壺人間冷暖,亦是在讓他為渡此劫做準備。”
“三悟做的很好,他在路上遇到了施主你,也悟了三悟之一。”
“如今,劫難到了。”
“這一劫,貧僧沒法幫他,但施主你,卻是可以。”
塗無恙聞言一愣。
小和尚三悟在渡劫,且自己可以幫他?
他依稀記得,
在斷牙山谷當中,三悟見過牛王后,便告知塗無恙,自己個兒好似與那牛王有所緣法,於是便與塗無恙辭別,去往火焰山尋那牛王去了,如今,這玄奘大師又為何要這麼說?
青燈,古廟。
燈火搖曳。
老僧看著塗無恙,一字一頓:
“貧僧那徒弟,三悟,如今正在長安城,深宮當中,歷劫…”
“且與當初的貧僧一般無二,已被長安城內那貴妃栽下了[祟],如若這一劫過不去,只怕之後,就得徹底失了神智,被[祟]所同化。”
又是長安城深宮…
又是楊貴妃…
塗無恙一言不發,臉色卻陰沉的可怕。
他自從下山以來,昆州城,晉州城,遼東城…所見到的一切邪修方士,精怪害人,都與那楊貴妃脫不了關係。
如今再來到長安,想見上一見三悟和尚,卻又聽三悟和尚已被那楊貴妃所害。
心底裡的殺意本就濃郁,如今更是到了極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