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困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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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級的桎梏已然突破,可陸雲凡坐在小院的床鋪上,卻久久沒有進入冥想。海風從窗隙中鑽進來,帶著鹹腥的氣息,將桌上那盞油燈的火苗吹得搖搖晃晃。他的目光穿過那扇小小的窗戶,望向遠方那片被月光染成銀白色的海面,腦海中翻湧的卻不是魂力運轉的路線,而是白日裡那些信徒記憶中的畫面——漁夫跪在礁石上,母親跪在雨中,老人跪在船頭。他們有海神庇護,有魂力傍身,有波賽西與七聖柱的守護,可他們的生活,依舊艱難。

他想起七寶琉璃宗。他用了三年,贏得了那座宗門的信任。不單單是靠魂導器的圖紙,是靠理解——理解寧風致的憂慮,理解七寶琉璃宗對未來的渴望,理解那些弟子們對突破極限的嚮往。他給出了他們需要的東西,所以被接納了。

可海神島不一樣。這座島不需要擴張,不需要征服,不需要在大陸上爭霸。波賽西是大海無敵的絕世鬥羅,海神島有魔魂大白鯊群守護,有七聖柱鬥羅坐鎮,有海神之光籠罩。攻擊性魂導器?沒用。防禦性魂導器?也沒用。他們似乎什麼都不缺,什麼都不怕。

那他能給他們什麼?

陸雲凡的手指在膝上輕輕叩擊,一下,一下,如同心跳,如同海浪。他想了很久,久到油燈裡的油燃盡,火苗跳了跳,熄滅了。黑暗中,他的目光忽然亮了起來。不是想通了什麼,是想起了什麼——想起寧風致說過的話。

寧風致說,七寶琉璃宗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武魂的強大,是生意。是那些從大陸各地運來的珍稀材料,是那些遠銷帝國每一個角落的琉璃器物,是那些藏在帳本深處的利潤流向。生意,本質是交換。他拿出對方需要的東西,換回自己需要的東西。七寶琉璃宗需要魂導器,他給了。海神島需要什麼?他們需要的東西,或許不在魂導器的圖紙上,而在那些信徒的生活裡。

翌日,天色微明。陸雲凡沒有去海神山,而是朝著海馬聖柱的方向走去。晨霧在海面上浮動,將整座島嶼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他穿過那片嶙峋的礁石群,踏上聖柱臺的石磚。海馬鬥羅正盤坐在聖柱前,閉著眼,如同往日一般守護著那道幽藍色的光柱。

聽到腳步聲,他睜開眼,蒼老的面容上浮現出一絲意外。按照規矩,接受海神九考的人此時應該在海神山腳下攀登階梯,而不是出現在這裡。他的眉頭微微蹙起,目光中多了幾分審視。

陸雲凡走到近前,停下腳步,微微躬身,姿態從容,不卑不亢:“前輩。”

海馬鬥羅看著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裡有不解,有警惕,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你不去海神山,來這裡做什麼?”

陸雲凡直起身,迎上那道打量的目光,聲音平靜如水:“晚輩想請教前輩一些事。”

“什麼事?”

“關於海神島上居民的生活。”

海馬鬥羅的眉頭蹙得更緊了。那雙眼中,警惕之色幾乎凝成了實質。如果不是這個年輕人眉心那枚金色三叉戟還在散發著淡淡的光芒,如果不是大祭司親自確認了海神九考的降臨,他幾乎要以為——這個來自武魂殿的年輕人,是在刺探海神島的情報,為第二次進攻做準備。

陸雲凡看到了那警惕,卻沒有解釋,只是靜靜地站著,等待著。海風從海面吹來,吹動兩人的衣袂。沉默持續了片刻,海馬鬥羅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更沉了幾分:“你問這個做什麼?”

“晚輩想為這座島做點什麼。”陸雲凡的回答簡潔而坦然,“海神大人給了晚輩考驗,晚輩想用自己的方式去完成。”

海馬鬥羅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遠處的海浪聲都變得模糊。然後他收回目光,望向那片無邊的海面,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海神島不大,居民也不多。他們世世代代生活在這裡,靠海吃海。”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措辭,“漁汛的時候,大家都會出海捕魚,夠吃就行,多了也存不住。沒有漁汛的時候,就在島上種點莊稼蔬菜瓜果,養一些牲畜。雖沒有大陸的景象繁華,但勝於安定。”

陸雲凡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最怕的是傷病。”海馬鬥羅的聲音低了下去,“島上大多都是與水有關的魂師,所獵取的都是海魂獸產出的魂環,基本沒有治療能力,所以島上沒有一個治療系魂師,雖然有藥材,有懂得醫術的人,可重傷重病還是棘手。上一次有人得了急症,送到聖柱這邊來,我們用魂力護住了他的心脈,可我不是治療系魂師,只能拖,不能治,還是走了。”

陸雲凡的手指微微一頓。他聽懂了。醫療、物資儲存,這些在陸地城鎮裡習以為常的東西,在這座與世隔絕的島嶼上,都是奢侈。

“還有別的嗎?”他問。

海馬鬥羅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的警惕依舊沒有消散,卻多了一絲複雜的情緒。他想了想,又道:“太多了,你應該知道,島上的特殊物資都需要前去大陸採購,各種工具甚至是衣服。”

他零零碎碎地說著,有些問題很大,大到關乎生死;有些問題很小,小到只是一盞燈的亮度、一條路的平坦。可每一個問題,都是這座島上的人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面對的生活。

陸雲凡一一記下,沒有評價,沒有承諾,只是記下。待海馬鬥羅說完,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前輩,晚輩想在島上多走走,多看看。這些天,晚輩想住在海馬城中,不來回奔波了。”

海馬鬥羅的眉頭再次蹙起。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可看著陸雲凡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眸,看著他那張沒有半分算計的臉,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海風都停了。

“你住海馬城?”他的聲音有些澀,“那裡都是些普通魂師,沒什麼好看的。”

陸雲凡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真誠:“晚輩想看的,就是普通魂師。”

海馬鬥羅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收回目光,望向遠方那片無邊的海面,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很輕,輕得幾乎被海風吹散。

“我會讓人安排。”他說,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淡,“但你記住,海神大人選中你,是讓你接受考驗的,不是讓你來島上做客的。”

陸雲凡微微躬身:“晚輩明白。多謝前輩。”

他轉過身,向聖柱臺下走去。海風從海面吹來,吹動他的衣袂。身後,海馬鬥羅望著那道漸漸遠去的背影,面容上浮現出一絲複雜的情緒。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太多來海神島的人——有的是來挑戰和考驗的,有的是來求庇護的。可從來沒有一個人,問他島上的人過得如何。

他收回目光,閉上眼,重新沉入那片幽藍色的光芒之中。海風依舊在吹,海浪依舊在響,一切如常。只有那道漸漸遠去的腳步聲,還在石磚上一下一下地響著,很久才消散。

海馬鬥羅的人動作很快。

不過半日,一處僻靜的院落便收拾了出來。院子不大,三間石屋,一口水井,一株不知名的老樹,樹冠如蓋,遮住了大半院落。院牆不高,以粗糙的石塊壘成,縫隙裡爬滿了藤蔓,開著細碎的白色小花。推開門,便能望見遠處那片無邊的海面,海風穿堂而過,帶著鹹腥的氣息。

陸雲凡站在院中,環顧四周。石屋很簡陋,桌椅床鋪都是原木打造,連漆都沒上。灶臺是石砌的,鍋是鐵鑄的,碗是陶燒的。一切都透露著這座島嶼與世隔絕的質樸,也透露著那種質樸背後的匱乏。他摸了摸那張木桌的桌面,有些粗糙,邊角甚至還有沒打磨乾淨的毛刺。他忽然想起海馬鬥羅說的那些話——這座島不缺魂師,不缺武力,不缺信仰。不缺手藝,缺的是工具、資源,是那些能讓生活變得更容易一點的細枝末節。

陸雲凡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手指無意識地叩擊著膝蓋。他在想一個問題——如何幫助這座島上的人。最直接的辦法,他當然想得到。武魂殿的船隊定期向島上運送物資,糧食、藥材、工具、書籍,甚至可以從大陸請來工匠,建學堂,開醫館,修碼頭。只要海神島願意,這座與世隔絕的島嶼完全可以在短時間內變成一座功能健全的世外桃源。可這念頭剛一浮現,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海神島的居民排外。這是他踏上這座島的第一天就感受到的。那些黃衣魂師看他的眼神,海馬鬥羅話語中的警惕,甚至連送飯的魂師都將飯菜放在門口便匆匆離去,不願多看他一眼。不是敵意,是隔閡——一道用二十年時間築起的牆。武魂殿那場入侵,在這座島上留下了太深的傷痕。那些死去的守護者,那些破碎的家庭,那些再也未能歸來的親人,都化作了這道牆上的一塊塊磚石,堅固得難以撼動。他若提出讓武魂殿的船隊靠岸,居民的第一想法便是備戰。

他必須靠自己。不是借武魂殿的力,不是借比比東的勢,是他一個人,用他腦子裡的東西,用這雙手,去改變這座島。不是用征服,是用交換。不是用給予,是用證明——證明他來這裡不是為了拿走什麼,是為了留下什麼。

陸雲凡站起身,走進屋裡,點起油燈,鋪開紙筆。他將海馬鬥羅白日裡說的那些問題一條條列出來,寫在紙上。醫療、物資儲存、交通不便、工具資源匱乏……每一條都很小,小到在陸地城鎮里根本算不上問題。可在這座島上,每一條都足以讓一個人的生活變得艱難。他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然後提起筆,在每一條問題後面,寫下他能想到的解決方向。

醫療——島上沒有治療系魂師,重傷重病只能靠魂力硬撐。陸雲凡的醫術理論並不低,他曾經在月關處學習過大量的理論,結合他前世的記憶,倒是可以嘗試著將一些有用的知識總結下來,傳播出去,但是實踐的話,老實說他從未給人治病療傷。

物資儲存——島上沒有冷藏裝置,魚獲易腐,漁民不敢多捕。他可以設計一種簡易的魂導冷藏箱,利用冰屬性材料的特性維持低溫刻畫魂導法陣,不需要魂師驅動,只需要定期注入魂力便可。

工具與資源匱乏——這個問題是最難的,即便是他也不可能憑空變出資源,念及於此,陸雲凡眼眸陡然一亮,論資源供應,應該沒有哪個勢力能比七寶琉璃宗強,海神島其實很富有,各種海中的奇珍異寶並不少見,若是能與七寶琉璃宗互通有無這個問題無疑是迎刃而解。

他寫了很多,想到什麼就寫什麼,不篩選,不排序,只是寫。燈芯跳了跳,火苗在他眼中映出兩點細碎的光。他擱下筆,將那張寫滿字的紙摺好,收入魂導器之中。然後離開了小院,前往海神殿山腳下,進行修煉,改變海神島固然重要,但這並不影響他每天夜晚的修行。

明天,他要去海馬城中走一走,看一看。然後,他才知道,自己該從哪裡開始。

夜色深濃,海神殿中只有那尊巨大的神像在幽暗中泛著淡淡的藍光。

波賽西獨立神像前,她的精神力感知到了他。不是刻意探查,是那道海神之光的每一次律動都在向她傳遞資訊——有人在與光共振,有人在試圖理解那些信仰的溫度,有人在用她的方式,去感受這座島的心跳。

她的手指在權杖上輕輕摩挲。那柄金色的權杖在夜色中泛著幽冷的光,杖頂的寶石如同一隻半閉的眼,靜靜地望著遠方。她想起白日裡海馬鬥羅傳來的訊息——那個年輕人在海馬城中住下了,他在觀察,不是在施捨,是在看。像一個木匠在挑選木材,像一個漁夫在觀測海流,像一個即將動筆的畫師,在空白的畫布前靜靜地站了很久。

波賽西收回目光,看向神像那張沒有表情的面容。月光從石窗中斜射進來,在神像的臉上留下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線。她站在這道界線中,半邊身子浸在月光裡,半邊身子隱在黑暗中,如同一尊活過來的雕像,帶著千年的沉默與等待。

“你能做什麼呢?”她輕聲開口,聲音在空曠的神殿中迴盪,卻沒有人回應。那尊巨大的神像依舊沉默,湛藍的眼眸中倒映著遠方的海天一線。她不是在對神像說話,是在對自己說。

她突然發現,即便自己成為了海神島的大祭司,除去擊退了武魂殿的入侵,自己這個大祭司好像也並未幫助海神島做些什麼。

這個年輕人來自武魂殿,那個二十年前試圖征服這座島的勢力。她本該將他拒之門外,或者至少保持距離。可海神選中了他,那枚金色的三叉戟落在他眉心,她無法質疑神的選擇。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這個年輕人有些不一樣。他不像這些年那些外來者一樣急於透過考驗,不像那些求取力量的人一樣貪婪,不像那些心懷鬼胎的人一樣虛偽。他只是站在那裡,安靜地、耐心地、一寸一寸地,試圖理解這座島。

波賽西轉過身,紅袍的下襬在夜風中輕輕拂動。權杖點地,發出一聲清脆的迴響。她走向神殿深處,那裡有一張石椅,是她千年來的座位。她坐下,將權杖立在身側,閉上眼。

希望你能帶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她在心中默默地說。不是對神說,是對那個遠在海馬城中的年輕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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