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提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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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光未亮,陸雲凡便已起身。

他坐在海神山的石階上,面朝東方。海風從海面吹來,帶著鹹腥的氣息,吹動他的衣袂。遠處,海天相接處,一抹魚肚白正緩緩鋪開,將夜色一點點推遠。他望著那片漸亮的天際,心中湧起一種奇異的平靜。

來海神島不過數日,卻彷彿已經過了很久。那些在海神之光中觸控到的信仰,那些在信徒記憶中看到的面孔,那些在海馬城中走過的街道,都化作一塊塊磚石,在他心中壘出了一條路。

他想了很久,想通了。海神島的問題,不是武力的問題,不是魂導器的問題,是資源的問題。那些微小的、日復一日的不便,歸根結柢是物資匱乏。這座島不缺魂力,不缺信仰,不缺守護。缺的是那些從大陸運來的、看似尋常卻不可或缺的東西。

而七寶琉璃宗,恰恰掌握著這些東西。

陸雲凡從儲物魂導器中取出紙筆,鋪在膝上,開始寫信。寫給寧風致。他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在腦中反覆推敲。不是請求,是陳述——陳述海神島的需求,陳述七寶琉璃宗能提供的貨物,陳述這條商路對雙方的意義。對海神島,是物資的補充,是生活質量的提升;對七寶琉璃宗,是一條全新的商路,是與海神島建立聯絡的橋樑,是在武魂殿心中增加分量的籌碼。他寫得剋制而坦誠,沒有誇大收益,也沒有迴避風險。將利害關係一一陳述清楚,然後封入信封,鈐上自己的私印。

信寫完了,他卻沒有急著起身。他望著遠方那片被晨光染成金紅色的海面,又想了很久。這件事,還需要一個人同意。

他站起身,面向石階深處那座看不見的神殿,朗聲開口,聲音在晨風中擴散開來:“波賽西前輩,可前來一見?”

話音落下,海風停了。那一瞬間,天地間彷彿有什麼東西被按下了暫停鍵。然後,一道紅色的身影從虛空中走出,如同從晨光中析出,無聲無息,卻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威嚴。那柄金色的權杖在她手中輕輕點地,杖頂的寶石在晨曦中閃爍著幽冷的光。波賽西站在他面前,深藍色的眼眸平靜地望著他,看不出任何情緒。

“何事?”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得如同刻在石壁上。

陸雲凡微微躬身,直起身,迎上那道目光,開門見山:“晚輩知曉島上生活資源短缺,想解決這個問題。不過,需得您的同意。”

波賽西看著他,那雙深藍色的眼眸如同兩面鏡子,映出他的身影,也映出他背後那片無邊的海。她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多了一絲冷意:“如果是讓海神島接受武魂殿的幫助,此事不必再提。海神島的信仰,絕不容玷汙。”

陸雲凡心中早有預料,搖了搖頭,語氣坦然:“並非讓海神島接受武魂殿幫助。其實在這方面,晚輩有更好的辦法。”他頓了頓,“您應該知道上三宗吧。”

波賽西的目光微微一動。上三宗。她當然知道。幾十年前,那個男人——唐晨,就來自上三宗之一的昊天宗。她見過昊天錘的威力,也見過那個男人眼中永不熄滅的戰意。那不是一個她會忘記的名字,也不是一個她會忘記的宗門。

“有所耳聞。”她淡淡地說。

陸雲凡繼續道,聲音平穩如常:“上三宗之一的七寶琉璃宗,富甲天下,掌握了大陸上超過五成的財富,商業遍佈整個大陸。晚輩不是想讓您接受幫助,而是想讓您允許七寶琉璃宗的商船前來海神島販賣貨物。島上缺什麼,他們便供給什麼。海神島其實並不貧困,海上有很多寶物、資源,也是大陸上稀缺的。以物易物,各取所需,不是施捨,是交易。”

波賽西沒有立刻回應。她只是看著陸雲凡,那雙深藍色的眼眸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要將他的靈魂都看穿。海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吹動她的紅袍,吹動他的衣袂。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遠處的海浪聲都變得模糊。

“你明白信仰是什麼嗎?”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深沉的重量。

陸雲凡沉默了一瞬。他知道她不是在問教義,是在問他——你明白讓外來者進入這座島,對海神島的信仰意味著什麼嗎?那些世世代代守護著海神的子民,那些將一生託付給大海的信徒,他們會如何看待這些外來的商船,如何看待這些琳琅滿目的貨物,如何看待那個讓他們生活變得更容易的“外力”?信仰會不會因此動搖?人心會不會因此渙散?海神大人的威嚴,會不會被這些世俗的銅臭玷汙?

他搖了搖頭,不是否定,是坦誠。“我明白您的意思。”他說,“這或許會影響海神島的信仰,但卻會讓海神島的信仰更加純粹。”

作為前世的高材生他當然明白,經濟繁榮會對信仰造成衝擊,但在這個世界,個人實力的質變才是決定一切問題的基礎,也就是神決定了一切。

最典型的例子其實就是武魂殿,武魂殿的強大看似造成了信仰的萎縮,但天使的信仰依舊存在,這也是武魂殿最根基的部分。

即便武魂殿被比比東掌控,甚至比比東有意淡化天使的信仰,但教皇殿前的廣場,依舊有著巨大天使神像,武魂殿的所有人依舊會高喊聖殿永輝。

波賽西的眉頭微微一動。

陸雲凡繼續道,每一個字都清晰而篤定:“海神大人是神,可神的光輝也有無法照耀到的地方,或許海神大人能給予信徒們過人的實力,強大的庇護,但海神大人也無法憑空變出資源。讓信徒過得更好,他們才能有更多的精力繼續信仰海神大人。信仰也會變得更為純粹。”

他頓了頓,目光坦然:“信仰不是苦修,不是用艱難困苦來考驗人心。信仰是——我知道有一位至高無上的存在在看著我、護著我,所以我要活得更好,更配得上這份神的眷顧。這從另一個角度來說,也是對信徒的一種考驗,真正的信仰者,是不會因為自己變得更好了而放棄自己的信仰。”

“當真正需要信仰的力量出現時,我相信,對海神大人的信仰會連結每一個海神大人子民,信仰並沒有被玷汙,或是消失,信仰的力量會在更重要的時候出現在合適的地方。”

波賽西沉默了。她看著這個年輕人,看著他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眸,看著他臉上那與年齡不符的從容。她想起當年唐晨站在她面前,說他要挑戰海神之光時的樣子。那個男人眼中只有戰意,只有征服,只有證明自己。可眼前這個年輕人眼中沒有這些。他眼中有的,是那些他從未見過的海神島子民。那些他叫不出名字、聽不懂方言、甚至連面都沒見過的普通魂師。

她忽然覺得,海神選中他,或許真的不是偶然。

“此事,”她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很輕,卻多了一絲之前沒有的溫度,“容我想一想。”

陸雲凡微微躬身,沒有追問,沒有催促:“多謝前輩。”

波賽西看了他一眼,轉過身,向島嶼深處走去。紅袍的下襬拖在石面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很快被海風吞沒。那道金色的權杖在她手中輕輕點地,每一步都踏得從容,不疾不徐。

陸雲凡直起身,望著那道消失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後他轉過身,朝著海馬城的方向而去。海風從海面吹來,帶著鹹腥的氣息,吹動他的衣袂。他望著遠方那片被陽光鋪滿的海面,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接下來,是等待。等待波賽西的答案,等待寧風致的回信,等待那些商船從大陸駛來,在這座陌生的島嶼靠岸。他不知道要等多久,但他知道,有些事,急不來。

海神殿中,波賽西的身影從虛空中浮現,紅袍的下襬輕輕落下,塵埃不起。她走向那張石椅,權杖點地,每一步都踏得從容,每一步都在空曠的殿堂中留下清脆的迴響。她坐下,將權杖立在身側,閉上眼。

下一瞬,強大的精神力如同無形的潮水,從她眉心湧出,向四面八方擴散開去。那潮水無聲無息,卻快得驚人,瞬息之間便籠罩了整座海神島。海風吹拂的海面、礁石嶙峋的海岸、炊煙裊裊的海馬城、幽深寂靜的海神山——一切都在她的感知之中,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下。然後,她的聲音在七道意識中同時響起。沒有寒暄,沒有解釋,只有一句簡短而清晰的話語:“來海神殿。”

海神島各處,七道身影同時停下了手中的事。

海馬聖柱前,歐亞正盤坐在那道幽藍色的光柱下,閉目冥想。那聲音響起的瞬間,他猛地睜開眼,面容上浮現出難以掩飾的驚訝。他在這座島上活了大半輩子,侍奉海神大人,大祭司召集聖柱守護者的次數,屈指可數。每一次,都有大事發生。他站起身,望向島嶼深處那座看不見的神殿,沉默了片刻,然後身形一閃,消失在聖柱臺上。

海龍聖柱旁,一道魁梧的身影正在海浪中練拳。他赤著上身,肌肉虯結,每一拳都帶起滔天巨浪。那聲音傳入他腦海的瞬間,他的拳頭停在半空,浪花四濺。他收回拳,轉過身,目光如電,望向海神殿的方向。沒有猶豫,他踏浪而起,朝著那座神殿疾掠而去。

海幻聖柱下,一道纖細的身影正在花圃中修剪枝葉。他手中的剪刀停在半空,那朵半開的花微微顫動。他抬起頭,虛無之下看不清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在陰影中閃爍著幽光。他放下剪刀,身影漸漸變得透明,最終消散在晨光中。

海星聖柱、海鬼聖柱、海女聖柱……一道道身影從海神島的各個角落升起,朝著同一個方向匯聚。他們的速度很快,快得如同流星劃過天際,可他們的心中都帶著同樣的疑問——大祭司為何突然召集?出了什麼事?

不過須臾,七道身影便先後落在海神殿前的廣場上。他們彼此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困惑與凝重。海馬鬥羅歐亞站在最左側;海龍鬥羅立於他身側,魁梧的身軀如同一座鐵塔;海幻鬥羅藏在那層虛無之後,誰也看不清他的表情;海星斗羅、海鬼鬥羅、海女鬥羅、海矛鬥羅,七人並肩而立,沉默不語。

海風從廣場上吹過,吹動他們的衣袍,吹動他們的髮絲。沒有人說話,只有權杖點地的聲音從神殿深處傳來,一下,一下,越來越近。

波賽西從神殿的陰影中走出。紅袍在海風中微微拂動,金色的權杖在她手中散發著幽冷的光。她走上廣場中央的高臺,轉過身,面向七人。深藍色的眼眸從每一個人臉上掃過,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七人齊齊躬身,聲音在海風中迴盪:“參見大祭司。”

波賽西微微頷首,權杖輕點地面。那清脆的聲響如同某種訊號,七人直起身,目光全部聚焦在那道紅色的身影上。波賽西沒有寒暄,沒有鋪墊,開門見山。

“海神九考的挑戰者,你們都知道是誰。”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他昨日找到我,提了一個請求。”

七人的眉頭同時微蹙。海龍鬥羅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被波賽西的目光壓了回去。

“他想讓七寶琉璃宗的商船來海神島,以物易物。島上缺什麼,他們便供給什麼。島上有什麼,他們也可以收購。”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你們覺得如何?”

沉默。廣場上一片寂靜,只有海風在嗚咽。七人面面相覷,眼中都帶著複雜的情緒。過了片刻,海馬鬥羅歐亞上前一步,聲音打破了沉默。

“大祭司,那年輕人住在我海馬城中,這些日子在城裡走街串巷,問東問西。我原以為他是在刺探情報,可現在看來……”他頓了頓,“他是在看島上缺什麼。他問的那些問題,都是百姓日常生活的細枝末節。不是做樣子,是真心想知道。”

海龍鬥羅冷哼一聲,聲音洪亮如鍾:“他來自武魂殿。武魂殿當年殺了我們多少人,大祭司您比我們更清楚。就算他現在是海神九考的挑戰者,就算他眉心有那枚印記,誰能保證他不是在另有所圖?”

海幻鬥羅開口了,她的聲音輕柔如風,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幽冷:“他若另有所圖,何必多此一舉?以海神九考者的身份,他只需專心透過考驗,何必費心費力去管島上百姓的死活?”

海星斗羅緩緩道:“七寶琉璃宗,我聽說過。大陸上最富有的宗門,生意遍佈天下。若真能與他們交易,島上缺的那些東西確實能解決。鐵、藥、布、糧,這些東西我們不是造不出來,是造不好。與其讓百姓用那些粗陋的物件湊合,不如用海里的寶物去換些好的。”

海鬼鬥羅的聲音低沉:“可我們世世代代不與外界往來,這是海神島的規矩。大祭司,規矩破了,人心會不會散?”

海女鬥羅搖了搖頭,聲音清脆如銀鈴:“規矩是海神大人定的,如此也是為了庇護大海的子民。我相信海神大人會認可。”

七人各執一詞,爭論不休。波賽西站在高臺上,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也沒有制止。她的目光從一個人臉上移到另一個人臉上,看著他們的表情,聽著他們的話語,心中有什麼東西正在緩緩成形。

海風越來越大,吹得紅袍獵獵作響。她握緊權杖,杖頂的寶石在風中閃爍著幽冷的光。爭論還在繼續,七人的聲音在廣場上交織成一片嘈雜的網。波賽西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好了。”

七人同時噤聲,齊齊望向那道紅色的身影。

波賽西的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你們的意見,我都聽到了。”她說,“此事關係重大,不是一時半刻能決定的。都回去想想,也可以問問信徒們的意見,再來找我。”

七人對視一眼,齊齊躬身:“是,大祭司。”

他們轉身,向廣場外走去。身影漸漸消失在晨光中,腳步聲也漸漸遠去。廣場上只剩下波賽西一人,紅袍在海風中獵獵作響,金色的權杖在她手中靜靜地立著。她望著遠方那片被陽光鋪滿的海面,沉默了很久。

“海神大人,”她輕聲開口,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您選中的人,究竟會給這座島帶來什麼?”

沒有人回答。只有海風,從很遠的地方吹來,帶著鹹腥的氣息,吹動她的紅袍,吹動她海藍色的長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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