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決定(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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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聖柱散去,各自歸去。

海馬鬥羅歐亞回到海馬城時,已是午後。他沒有回聖柱臺,而是在城中那條窄窄的石板路上慢慢地走著。海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鹹腥的氣息,吹動他鬚髮。路上偶有行人認出他,停下來躬身行禮,他一一頷首回應,腳步卻沒有停。他不知道自己想去哪裡,只是覺得,應該在城中走一走。

他走過鐵匠鋪。爐火還燃著,老鐵匠,正在用一把鈍了的錘子敲打一塊燒紅的鐵。每一下都砸得很用力,火星四濺,他的魂力還算可以,但那鐵塊變形得極慢。老鐵匠的耳朵不好,沒有聽見他的腳步聲,只是專注地敲著,一下,一下,汗水順著臉頰淌下來,滴在鐵砧上,嗤的一聲化作白汽。海馬鬥羅站了片刻,轉身離開。

他走過漁婦們晾曬魚網的架子。網很大,鋪開來幾乎佔滿了整條巷子。幾個婦人蹲在網邊,手裡拿著梭子,一針一針地補著破洞。針線在指間穿得很快,她的手指異常靈活,但從帶著些許遲疑,但顯然材料已經不多了。其中一人抬起頭,看見他,連忙起身行禮。海馬鬥羅擺了擺手,示意她不必多禮,然後繼續向前走。

他走過碼頭。幾個漁民正蹲在船邊,用粗糙的石頭打磨船板。他們的手很穩,魂力讓他們比凡人強壯,可那打磨的過程依舊漫長。沒有趁手的工具,沒有砂紙,沒有刨子,只有從海灘上撿來的石頭。一塊船板磨下來,要花上大半天。他們不是木匠,只是想要修補自家漁船的普通人。

海馬鬥羅在碼頭邊的一塊礁石上坐下,望著那片無邊的海面,坐了很久。他想起海龍城,想起海星城,想起海幻城。那些城市和海馬城一樣,都面臨著同樣的困境。不是生死存亡的大事,是那些細小的、日復一日的麻煩——不好用的工具、破了的漁網、昏暗的油燈。這些麻煩不會讓人活不下去,卻會讓每一天都過得很累。而累久了,人心會倦。倦了,信仰還會像從前那樣熾熱嗎?

他站起身,朝聖柱臺走去。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那些坑坑窪窪的石板路上。他已經知道答案了。

同樣的一幕,也在海神島的其他城市上演著。

海龍鬥羅站在海龍城的碼頭邊,看著那些在寒風中出海的漁船。船很小,帆很舊,海上風吹日曬,捕撈的過程中,漁民捨得不得穿正常的衣物而選擇厚重的獸皮,行動不便。一個年輕人在船頭站不穩,被浪打進了水裡,爬上來時渾身溼透,凍得直哆嗦。

海幻鬥羅站在海幻城的集市中,看著那些以物易物的攤子。一筐魚換一袋米,一捆麻線換一罐鹽。沒有秤,沒有度量衡,全靠兩家商量。有時候換虧了,只能認了。不是沒有公平交易的辦法,是沒有工具。沒有秤,沒有量具,沒有標準。

七聖柱回到各自的城市,甚至不需要開口問,只看居民們的日常生活,心中便已經有了答案。海神島的信仰足夠堅定,世世代代,從未動搖。可若是一直讓信徒過著缺衣少食的生活,這何嘗不是對海神信仰的一種消耗、一種褻瀆?信仰不是苦修,不是用艱難困苦來考驗人心。信仰是——我知道有一位至高無上的存在在看著我、護著我,所以我要活得更好,更配得上這份眷顧。

那個年輕人說的,或許是對的。

七聖柱各自坐在自己的聖柱臺下,沉默著,想著同一件事。海風從海面吹來,帶著鹹腥的氣息,吹動他們的衣袍,吹動他們的鬚髮。沒有人說話,可他們都已知道,下一次站在大祭司面前時,自己會說什麼。

翌日,七道身影便不約而同地出現在了海神殿前的廣場上。

海馬鬥羅歐亞來得很早,晨露打溼了他的衣袍,他卻沒有在意,只是負手站在廣場邊緣,望著神殿深處那片幽暗的陰影。海龍鬥羅第二個到,魁梧的身軀如同一座鐵塔,落地時帶起一陣勁風,吹散了地面上的薄霧。海幻鬥羅從虛空中浮現,面紗在海風中輕輕拂動,那雙幽深的眼眸在晨光中閃爍著異樣的光芒。海星斗羅、海鬼鬥羅、海女鬥羅、海矛鬥羅相繼而來,七人並肩而立,沉默不語。昨夜他們沒有商量,甚至沒有互通訊息,可此刻站在這裡,彼此對視一眼,便都明白了對方的選擇。

海風從廣場上吹過,吹動他們的衣袍,吹動他們的鬚髮。沒有人說話,只有權杖點地的聲音從神殿深處傳來,一下,一下,越來越近。

波賽西從神殿的陰影中走出。紅袍在海風中微微拂動,金色的權杖在她手中散發著幽冷的光。她走上廣場中央的高臺,轉過身,面向七人。深藍色的眼眸從每一個人臉上掃過,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七人齊齊躬身,聲音在海風中迴盪:“參見大祭司。”

波賽西微微頷首,權杖輕點地面。那清脆的聲響如同某種訊號,七人直起身,目光全部聚焦在那道紅色的身影上。波賽西看著他們,看了很久,久到遠處的海浪聲都變得模糊。然後她開口,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你們都想好了?”

七人齊聲道:“想好了。”

波賽西的目光從海馬鬥羅臉上掃過,又掃過海龍鬥羅、海幻鬥羅,一一掠過,最後落在遠方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海面上。她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很輕,卻帶著一種千年的重量。

“從下個月起,允許七寶琉璃宗的商船來海神島行商。每月一次,以物易物。島上缺什麼,他們便供給什麼。島上有什麼,他們也可以收購。”她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在七人臉上,“這是本座的決定。你們可有異議?”

七人對視一眼,齊齊躬身,聲音洪亮而整齊:“大祭司聖明!”

那聲音在廣場上回蕩,在海風中飄揚,在晨光中擴散開去,傳得很遠,很遠。波賽西看著他們,看著那一張張面容上浮現出的釋然與期待,唇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一閃而逝,卻如同礁石上綻開的一朵浪花。

“去吧。”她說,“告訴你們城中的人,下個月,會有商船來。讓他們把要換的東西準備好。”

七人再次躬身,轉身向廣場外走去。腳步聲很快被海風吞沒,身影漸漸消失在晨光中。廣場上只剩下波賽西一人,紅袍在海風中獵獵作響,金色的權杖在她手中靜靜地立著。她望著遠方那片被陽光鋪滿的海面,沉默了很久。

“海神大人,”她輕聲開口,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這是您想看到的嗎?”

沒有人回答。只有海風,從很遠的地方吹來,帶著鹹腥的氣息,吹動她的紅袍,吹動她海藍色的長髮。她獨立於高臺之上,如同一尊被遺忘的雕像,在晨光中靜靜地站著,很久,很久。

決定之後,波賽西沒有回海神殿,而是直接出現在了陸雲凡的小院門前。

彼時陸雲凡剛從海神山的石階歸來。他正從缸中打上一桶水,準備洗漱,抬頭便看見那一襲紅衣靜靜立在院門口。金色的權杖在晨光中泛著幽冷的光,杖頂的寶石如同一隻半閉的眼,正靜靜地望著他。

他的目光微微一亮,隨即放下手中的木桶,整了整衣袍,上前幾步,微微躬身。他知道,她來了,便是有結果了。

波賽西沒有走進院子,只是站在門檻外,深藍色的眼眸平靜地望著他。海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動她的紅袍,吹動她海藍色的長髮。她開口,聲音依舊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此事,本座已經與諸位聖柱守護商議好了。”

陸雲凡直起身,迎上那道目光,沒有插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我們允許七寶琉璃宗的商船前來海神島行商。”她頓了頓,目光微垂,落在他臉上,“還可以讓魔魂大白鯊群為商船護航。”

陸雲凡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意外。魔魂大白鯊——那是海神島的守護獸群,是這片海域真正的霸主。有它們護航,任何海盜、風暴、海魂獸都不足為懼。這份誠意,比他預想的要重得多。

波賽西看著他的反應,唇角沒有笑意,語氣卻微微緩和了一分。“但本座只有一個要求。”

陸雲凡微微頷首:“前輩請說。”

“行商貨物,必須保質保量。交易公平,童叟無欺。”她一字一句,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如同刻在石板上,“海神島的子民不懂大陸上的那些彎彎繞繞,不會討價還價,不會分辨真偽。本座不希望有人利用他們的淳樸,做些不該做的事。”

陸雲凡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真誠。“這是當然。能與海神島做上這筆生意,是七寶琉璃宗的榮幸。”他頓了頓,語氣坦然,“即便您不說,晚輩也會對前來交易的商船進行監督。若有任何以次充好、短斤少兩之事,晚輩第一個不答應。”

波賽西看著他,看了很久。那雙深藍色的眼眸如同兩面鏡子,映出他的身影,也映出他身後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海面。她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到一絲虛偽、一絲敷衍、一絲算計,可她什麼都沒有找到。只有坦誠,只有從容,只有那種與年齡不符的篤定。

她收回目光,微微頷首。“如此,你可將寫好的信件交於歐亞。他會派人前去大陸傳信。”

陸雲凡再次躬身,這一次比方才更深了一些。“多謝前輩。”

波賽西沒有再說話。她只是站在那裡,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審視,有期待,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然後她的身影漸漸變得透明,如同晨霧中的幻影,被海風吹散,消失在小院的門檻外。只有那柄權杖點地的餘音,還在空氣中微微迴盪。

陸雲凡直起身,望著那道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後他轉過身,走進屋裡,從儲物魂導器中取出那封寫好的信,檢查了一遍封口和印記,確認無誤,便揣入懷中,朝海馬聖柱的方向走去。

海馬聖柱下,陸雲凡將那封封好的信遞到海馬鬥羅手中,微微躬身。“有勞前輩。”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看了海馬鬥羅一眼,那一眼裡有感謝,也有一種無需言說的默契。然後他轉過身,沿著來時的路,向海馬城中走去。海風從海面吹來,吹動他的衣袂,那道背影在晨光中漸漸遠去,不疾不徐,穩穩地踏在青石板上。

海馬鬥羅站在聖柱下,望著那道漸漸消失的背影,面容上浮現出一絲複雜的情緒。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太多外來者。有求取考驗者,有求庇護者。他們有的強大,有的狡猾,有的虔誠,有的狂妄。可沒有一個,在離開這座聖柱時,讓他心中生出這種感覺。不是認可,不是信任,是一種更樸素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看到一塊頑石被海水沖刷多年,終於露出了裡面的玉。

他收回目光,低頭看著手中那封信。封口處鈐著陸雲凡的私印,墨跡已經乾透,封得嚴嚴實實。他翻來覆去地看了看,沒有拆,也不會拆。這不是給他的信,是給大陸上那個叫寧風致的人的。他只是這封信的中轉站,是這座島與外界之間那道窄窄的橋。

海馬鬥羅將信收入懷中,閉上眼,精神力如同無形的絲線,向海馬城中蔓延開去。他找到了一個人——一個他信得過的、腳力好、腦子靈、嘴巴嚴的年輕信徒。那人正在海邊巡邏,赤裸的上身被海風吹得黝黑,汗水在陽光下閃著光。海馬鬥羅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他手中的魚矛微微一震,抹了把汗,朝聖柱臺的方向跑來。

不過須臾,那年輕人便氣喘吁吁地站在了海馬鬥羅面前。他躬身行禮,胸膛還在劇烈起伏,可那雙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歐亞大人,您找我?”

海馬鬥羅從懷中取出那封信,遞過去。“把這封信送到瀚海城去。找到七寶琉璃宗的商行,地址寫在上面,交給他們的人。”年輕人雙手接過信,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貼身放著,拍了拍,確認不會掉。然後抬起頭,等著海馬鬥羅的下文。

海馬鬥羅看著他,沉默了一瞬,然後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一絲之前沒有的溫度。“還有一件事,你回去之後,可以告訴城中的人。”

年輕人微微一愣。“以後,會有商船從大陸來。”海馬鬥羅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年輕人耳中,“船上會帶著我們島上缺的東西——鐵、藥、布、糧,還有各種工具。想要什麼,可以用海里的寶物去換。公平交易,童叟無欺。”

年輕人的眼睛猛地睜大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眼眶有些發紅。他在這座島上活了二十多年,見過父輩們用粗糙的石頭打磨船板,見過母親在昏暗的油燈下縫補漁網,見過鐵匠鋪的老鐵匠一個人敲打著全城的農具。他以為這就是生活,世世代代都是這樣過的。可現在,有人告訴他,下個月,會有商船來。會有鐵,會有藥,會有布,會有糧,會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卻能讓生活變得更容易的東西。

“真的嗎?”他的聲音有些發顫,像是怕自己在做夢。

海馬鬥羅看著他,看著他那雙亮得像星星的眼睛,看著他那張被海風吹得黝黑的臉上浮現出的激動與期待,心中忽然湧起一股酸澀。他點了點頭,面容上浮現出一絲難得的笑意。那笑意很淡,卻如同礁石上綻開的一朵浪花。“真的。快去吧,早日送到,你們需要的東西,也會來得更快。”

“讚美海神大人,海神大人萬歲!!!”年輕人高呼著,轉身便跑。

他的腳步很快,快得像一隻被驚起的海鳥,在石板路上踏出一連串急促的聲響。那聲響漸漸遠去,漸漸消散在海風中,可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卻印在了海馬鬥羅的心裡。

海馬鬥羅望著那道消失的背影,站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走回聖柱下,盤膝坐下,閉上眼。海風從海面吹來,吹動他的鬚髮,吹動他的衣袍。他沉入那片幽藍色的光芒之中,嘴角那絲笑意,卻很久都沒有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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