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來信(1 / 1)
信已送出,商船的事有了著落,陸雲凡反倒閒了下來。
接下來的日子,他依舊每日前往海神山,踏上那條被海神之光籠罩的石階。不是急於攀登,而是習慣。日復一日,如同潮汐。
他知道,在七寶琉璃宗的商船到來之前,他能做的事極為有限,雖然海神島有定期前往大陸採購資源,但效率是及其之底下的,他們所觸及到的地方也僅限瀚海城,無論是種類還是數量都極為有限。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沒有材料,沒有工具,沒有那些從大陸運來的物資,他腦子裡的圖紙終究只是圖紙。所以他選擇等,在等待中修煉,在修煉中等待。
海神山腳下,那條白色的石階蜿蜒而上,消失在雲霧之中。金色的光幕依舊籠罩著每一級臺階,溫潤、熾熱、沉凝。陸雲凡踏上第一級,深吸一口氣,然後一級一級向上走去。他不再追求速度,也不再挑戰極限,只是讓身體去適應那道光,讓那道光去適應他的身體。
二十級,三十級,四十級。壓力在攀升,可他已經學會了不與它對抗。他的精神力如同水銀瀉地,滲入那光幕之中,感受著那些信仰之力的脈動。它們不再是阻礙,更像是一雙雙無形的手,在他身上輕輕拍打、推揉,將那些他從未注意過的死角一一喚醒。魂核在丹田中緩緩旋轉,每旋轉一週,便從光幕中牽引出一縷金色的霧氣,融入那幽藍色的核心之中。他用精神力去感知那些信徒的祈願,那些信徒的信仰便在他的魂核中留下了印記。
七十級。他停下來了,不是力竭,是覺得夠了。他盤膝坐下,就在那級臺階上,閉上眼,讓那道光將他包裹。海風從山腳吹來,吹動他的衣袂,吹動他額前的碎髮。他坐在那裡,如同一塊被海浪反覆沖刷的礁石,外表不動,內裡卻在一寸一寸地被改變。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他不再急著向上,也不再計算自己走了多少級。每天他都在進步,有時候興致來了,便多走幾級,在那道更強的壓力中多坐一會兒。進進退退,全憑心意。波賽西偶爾會站在海神殿前的廣場上,遠遠地望著那道金色的光幕中若隱若現的身影,面容上看不出表情,只是望一會兒,便轉身離去。
海馬城中的居民漸漸習慣了這個年輕人。他們知道他在海神山接受海神大人的考驗,走在路上會與他們點頭致意,偶爾在鐵匠鋪前停下,看老鐵匠打鐵,還指點了一番,將他記憶中的亂披風給還原了出來。他不再問東問西,也不再記筆記,只是看,只是聽,只是默默地將那些細小的不便記在心裡,偶爾需要幫助的便順手幫了幫。
陸雲凡依舊每日去海神山,依舊在那道光中靜坐。他的魂力在緩慢而堅定地增長。不快,卻穩,如同潮水漲落,不急不躁。他的精神力在那道光中浸潤得越來越深,那些信仰之力不再只是被他感知,而是開始與他的魂核產生某種共鳴。他聽不見那些信徒的祈禱,卻能感受到那些祈禱中蘊含的情緒——喜悅、悲傷、期待、感恩、恐懼、安寧。它們像無數條細小的溪流,匯入他的魂核,在那裡沉澱、融合、轉化,最終成為他力量的一部分。
他知道,這不是海神之光的全部。這道光裡還有更深層的東西,他還沒有觸及。他不急。那道光的盡頭是海神殿,是海神的傳承,是這條路的終點。他還有很多時間,很多臺階,很多個日日夜夜。
商船還沒有來。他繼續等。在等待中修煉,在修煉中等待。
不知過了多久,那封信穿越了茫茫大海,越過了千山萬水,終於抵達了天斗城,落在了寧風致的案頭。
彼時寧風致正在批閱文書,手中那支筆已經握了一個下午。他拆開信封時並未在意,以為是七寶琉璃宗某處分號的例行彙報。可當他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那支筆便停住了。“寧叔叔,見字如面。晚輩已抵海神島。”
海神島。寧風致的眉頭微微一挑。他當然知道那是什麼地方。二十年前武魂殿遠征鎩羽而歸,兩位封號鬥羅殞落,數千位高階魂師葬身海底,連當時的教皇都險些沒能回來。那場戰役的細節被武魂殿列為機密,可他是寧風致,七寶琉璃宗的宗主,大陸上訊息最靈通的人。他知道那些細節,也知道那座島的兇險。
他的目光繼續向下移。陸雲凡在信中寫了自己一路上的見聞。他寫得很平淡,沒有驚心動魄的描寫,沒有劫後餘生的感慨,只是平鋪直敘,如同在講述一件尋常的事。
他放下信,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他想起多年前初見陸雲凡時的情景。那時的他只是一個少年,站在自己面前,不卑不亢地說:“晚輩陸雲凡,奉教皇之命,來七寶琉璃宗商討合作事宜。”那時候的寧風致以為,這不過是武魂殿派來的又一個說客,口才好,腦子靈,能說會道。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
可後來他發現,這個年輕人不一樣。他不只是會說,會做。不只是會算計,會佈局。他身上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讓人在不知不覺中放下戒備,接納他,信任他,甚至依賴他。寧風致說不清那是什麼。氣質?智慧?真誠?都是,又都不是。或許,只是他比別人更願意去理解別人。
寧風致搖了搖頭,唇角浮起一絲笑容。他拿起信,繼續看下去。
然後他的身體坐直了。
陸雲凡在信中寫了他的請求——希望七寶琉璃宗組建商隊,前往海神島行商。以物易物,各取所需。島上缺什麼,七寶琉璃宗便供給什麼。島上的海中有多少大陸稀缺的寶物,七寶琉璃宗可以收購,可以轉運,可以變成一條全新的商路。
他寫得很剋制,沒有誇大收益,也沒有迴避風險。可他在信的最後,寫了這樣一段話:“寧叔叔,七寶琉璃宗如今已是武魂殿的盟友,可即便骨肉至親,還有親疏遠近。若能與海神島交好,在武魂殿心中,七寶琉璃宗的分量無疑會變得更為重要。海神島佔據大海,武魂殿佔據大陸。若未來真有什麼意外,海外也是一條不錯的後路。”
寧風致的眼眸微微眯起。他看著那段話,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從亮變暗,久到案頭的燭火被侍從點亮。海神島佔據大海,武魂殿佔據大陸。七寶琉璃宗若能在兩者之間架起橋樑,便不再是依附於任何一方的附庸,而是連線兩片天地的樞紐。進可攻,退可守。這不是一筆生意,是一條後路。這孩子,想得比他更遠。
當武魂殿統一了大陸,他很清楚,掌握著富可敵國的財富的宗門會變成什麼,這也是為什麼當初他一直沒有向武魂殿靠攏的原因。
他放下信,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平穩而果決。“來人。”
一名弟子推門而入,快步走到案前,躬身行禮。寧風致沒有抬頭,手指輕輕敲擊著那封信的邊緣,聲音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清晰如刻。“傳信給瀚海城分部,讓他們組建一支船隊。”
弟子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驚訝。瀚海城分部——那是七寶琉璃宗在大陸東海之濱的一個不起眼的分號,主要負責收購海外貨物,規模不大,平日裡甚至不需要直接向宗主彙報。讓那裡組建船隊,這意味著什麼?
寧風致沒有理會弟子的驚訝,繼續道:“只要是市面上能買到的東西,糧食、布匹、藥材、鐵器、工具、書籍,分門別類,以供應七寶城的數量為標準,盡數備齊。然後運往海神島,販賣給島上的居民。”
弟子的眼睛越睜越大。供應七寶城的數量——那是整座七寶琉璃宗近萬人一個月的用度。將這些物資全部運往一座陌生的島嶼,這手筆太大了。
寧風致還在說,聲音依舊平穩,卻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壓。“島上以物易物,沒有貨幣。讓他們帶上有經驗的估價師,對島上居民拿出的物品進行合理估價。至於我們的貨物——”他頓了頓,“以市面價格的八成出售。”
弟子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八成,那幾乎是不賺錢了。不,算上運費和人力,甚至是在虧錢。他張了張嘴,想問為什麼,可看到寧風致那張沉靜如水的臉,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是。”他躬身,準備退下。
“慢著。”
弟子的腳步一頓,重新站直。
寧風致靠在椅背上,目光穿過窗欞,望向遠方那片被暮色籠罩的天際。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擊,一下,一下,如同心跳,如同某種古老的計時。片刻後,他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卻更加沉凝。“去通知劍骨二位長老,讓他們來一趟。”
弟子的瞳孔微微收縮。劍骨二位長老——塵心與古榕,七寶琉璃宗的兩大擎天巨柱,封號鬥羅級別的強者。他們平日裡只負責宗門的安全與重大事務,尋常的商業往來從不參與。讓他們來,意味著這件事的分量,遠不止“組建一支船隊”那麼簡單。
寧風致繼續說道,聲音平靜如常:“吩咐瀚海城分部,東西準備好後,等我們一起出發。”
弟子的身體猛地一震。一起出發。宗主親自前往。
他不敢再想下去,深深躬身,轉身快步離去。腳步聲很快消失在迴廊盡頭。
寧風致獨自坐在書房中,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滅不定的光影。他低頭看著桌上那封信,看著那些熟悉的字跡,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提起筆,在紙上寫下幾行字。不是回信,是給各個分部的調令。有了這個,能在七寶琉璃宗任何一個分行之中任意調取所需要的東西。
海神島。他要去親自看看那座讓武魂殿鎩羽而歸的島嶼,親自見見那位傳說中的大海無敵,親自為七寶琉璃宗鋪這條後路。不是為了陸雲凡,是為了宗門。可他知道,如果沒有陸雲凡那封信,他不會有這個念頭。那個年輕人,又一次,推了他一把。
寧風致擱下筆,將調令封好,鈐上宗主印璽。然後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那口氣裡,有釋然,有期待,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不多時,兩道身影一前一後踏入了書房。
古榕走在前面,步伐依舊帶著那種骨子裡透出的散漫,可那雙慣常玩世不恭的眼眸,此刻卻少了幾分戲謔,多了幾分認真。他很清楚寧風致的性格——這位宗主平日裡溫潤如水,可一旦做出決定,便如刀削斧鑿,不容更改。能在這個時辰召他們前來,絕不會是尋常小事。
塵心跟在他身後,冷峻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寧風致坐在書案後,看著二人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不由得輕輕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讓人鬆弛的溫度。
“古叔,劍叔,不必如此。”他抬手示意二人坐下,“風致的確是有事,您二位看看就知道了。”
他從案上拿起那封信,遞了過去。
古榕接過信,展開,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他的眉頭微微一動,隨即向下看去。塵心走到他身側,微微側頭,目光落在那張信紙上。兩人就這樣站著,一坐一立,沉默地讀著那封從萬里之外漂洋過海而來的信。
書房中安靜極了,只有燭火偶爾爆出一聲輕響。寧風致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坐著,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古榕看得很快,他的目光在紙面上飛速掠過,捕捉著那些關鍵的資訊——海神島,還有那個年輕人一字一句寫下的分析與謀劃。他的眉頭越蹙越緊,讀到“海神島佔據大海,武魂殿佔據大陸。若未來真有什麼意外,海外也是一條不錯的後路”時,他的手指微微一頓,抬起頭,看了寧風致一眼。
那一眼裡有驚訝,有恍然,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情緒。他沒有說話,低下頭,繼續看。
塵心看得很慢,他的目光在每一行字上都要停留片刻,彷彿要將那些文字背後的東西也一併讀出來。他的面容依舊冷峻。
古榕看完最後一個字,將信紙遞給塵心,自己靠向椅背,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難得的認真。
“這小子……”他說了三個字,便沒有再說下去。不是無話可說,是想說的話太多,反而不知道該從哪一句開始。
塵心接過信,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後他將信紙摺好,放回案上,退後一步。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寧風致,微微點了點頭。
那點頭很輕,輕得幾乎看不出來,可寧風致看見了。他認識塵心這麼多年,知道這位劍鬥羅從不輕易表態。能讓他點頭,便已是最大的認可。
寧風致放下茶盞,目光從古榕臉上掃過,又從塵心臉上掃過。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平穩如常,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我打算帶著您親自去一趟海神島,也算是表達宗門誠意。”
古榕的眉頭微微一挑,卻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從看到那封信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這位宗主一定會做出這個決定。
塵心依舊沒有說話,只是抱劍而立,如同一座沉默的山。他的沉默,便是回答。
寧風致站起身,走到窗前,負手而立。
“這孩子,”他輕聲說,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總是能給我們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