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攀登(1 / 1)
春去秋來,海神島的樹葉黃了又綠,綠了又黃。陸雲凡來到這座島上,已經整整一年了。
一年的時間,足以改變很多東西。海馬城的石板路還是那條石板路,石屋還是那些石屋,可屋裡的東西變了。幾乎家家戶戶都添了新物件——鐵鍋、棉布、油燈、魚網、鋤頭、鋸子。
那些從大陸運來的貨物,經過七寶琉璃宗商船的每月補給,已經滲透到了海神島生活的每一個角落。居民們不再用粗糙的石頭打磨船板,不再在昏暗的油燈下縫補漁網,不再用冰涼的溪水洗衣,不再擔心魚獲腐爛。那些陸雲凡設計、七寶琉璃宗製造的魂導器,正在一點一點地改變著這座島嶼。
最受歡迎的,是那臺魂導冷藏箱。與正常的貨箱大小,刻著冰屬性轉化法陣,注入一次魂力可以製冷數日。漁民們出海歸來,將多餘的魚獲放進箱中,不必再擔心腐爛。他們可以多捕一些,存著慢慢吃,也可以在風浪大的日子不出海,靠著箱中的存糧度日。
有人甚至開始試著將魚獲冰凍,裝在箱中運往大陸,換回更多的東西。
那臺魂導海水淡化器,更是解了島上的燃眉之急。旱季的時候,淡水稀缺,居民們要走很遠的路去取水,一趟就是大半天。
如今,一臺臺淡化器架在海邊邊,每天能產出數十升淡水,夠好幾戶人家飲用。那些曾經為水發愁的婦人,如今可以在家多陪陪孩子,不必再揹著沉重的木桶在烈日下行走。
還有那盞魂導照明燈,更是讓島上的夜晚徹底變了樣。一枚巴掌大小的貝殼燈,注入一次魂力可以照亮一整夜。孩子們在燈下寫字,婦人在燈下織網,老人在燈下講故事。
那些曾經依靠火焰在黑暗中摸索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
陸雲凡聽著,心中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他做的這些事,在陸地上算不了什麼,鐵鍋、棉布、油燈,都是再尋常不過的東西。可在這座與世隔絕的島嶼上,它們卻是改變生活的奇蹟。不是他有多厲害,是這座島太需要這些東西了。
一年的時間,海神島的居民徹底認可了這位被海神選中的繼承者。他們不再叫他“那個外鄉人”,不再用警惕的目光看他,不再在他走過時竊竊私語。
他們叫他“陸先生”,甚至叫他“使者大人”。陸雲凡每次都糾正,說“叫我雲凡就好”。可沒人聽。
他們甚至認為,陸雲凡是海神大人派來拯救他們的。波賽西聽到這些話時,沒有糾正,也沒有附和,只是沉默著,望著那道金色的海神之光,不知在想什麼。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海神大人選中這個年輕人,意味著什麼。她的心中早已認可了海神大人的眼光,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些傳言並沒有錯,因為她知道,那些傳言本身,就是信仰。
是那些信徒對海神大人的感恩,對陸雲凡的信任,對這座島的歸屬。它們匯入海神之光,讓那道金色的光幕更加明亮,更加溫暖。
就連波賽西也不得不承認,陸雲凡來到這座島後,海神島發生了巨大的改變。那些她做了幾百年都沒有做到的事,他用一年就做到了。不是因為她無能,是因為她從未想過,信仰也可以是這樣的——不是高高在上的供奉,不是跪在神像前的祈禱,而是一口好鍋,一匹好布,一盞好燈,一個讓日子過得更好的希望。
陸雲凡站在小院中,望著遠方那片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海面,心中湧起一種說不出的成就感。他做過很多事,在武魂殿,在七寶琉璃宗,在星斗大森林。可沒有一件事,讓他覺得如此踏實。
不是因為那些魂導器有多精妙,不是因為那些圖紙有多複雜,是因為那些東西,真真切切地改變了人的生活。那些人的笑容,那些人的感謝,都是他這一年最好的回報。
可他每日的修行,從未落下。白天畫圖紙,做實驗,教島上的年輕人如何使用那些魂導器;夜晚,他依舊會去海神山,踏上那條被金光籠罩的石階。不是急於攀登,是習慣。如同潮水漲落,如同日出日落,日復一日,從不間斷。他的魂力在穩步增長,從八十四級到八十五級。不快,卻穩,穩得如同他腳下的石階,一級一級,向上延伸。
今日,是考驗的最後一日。
一年之期已到,他需要走到海神之光指定的位置——三百三十三級臺階。不是終點,是門檻。跨過去,才能看見真正的路。他沒有慌張,甚至沒有刻意早起。他像往常一樣,在小院中用過早飯,將碗筷洗淨,放回櫥櫃。然後他推開院門,走了出去。
晨光灑落,將整座海馬城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街道上已經有人了,那些早起的漁民,那些趕集的婦人。他們看到陸雲凡,紛紛停下腳步,朝他點頭致意,道一聲“陸先生早”。陸雲凡一一回應,不急不躁,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陸先生,今日怎麼這麼早?”一個婦人拎著菜籃,從巷口走出來,臉上滿是皺紋,眼睛卻亮得像星星。
“去爬山。”陸雲凡笑了笑,沒有多解釋。
老婦人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她知道這個年輕人每天都會去海神山,已經一年了,這是海神大人的考驗。她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忽然雙手合十,低聲祈禱:“海神大人,保佑他。”
陸雲凡沒有聽到,他繼續向前走。一路上,不斷有人向他問好。有鐵匠鋪的老鐵匠,有織網的婦人,有汲水的老婦人。他們有的喊“陸先生”,有的喊“使者大人”,有的只是朝他揮手,露出憨厚的笑容。陸雲凡一一回應,沒有因為今天是考驗的最後一日而慌張,也沒有因為那些人的期待而緊張。
因為這些人,這些笑容,就是他的底氣。不是因為他們在為他祈禱,是因為他值得。他為他們做的事,他畫過的圖紙,他造出的那些東西,都是真的。它們改變了這座島,改變了這些人的生活。這份改變,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量。
而他自己的實力,便是另一份底氣。八十五級,魂鬥羅。一年的時間,日復一日的攀登,夜復一夜的修煉,從不間斷。海神之光不再是他的敵人,而是他的老師。它教會他如何控制魂力,如何感知信仰,如何在壓力中保持清醒。那些經驗,那些感悟,比任何魂環、魂骨都更加珍貴。
他走到海神山腳下,停下腳步,抬頭望去。白色的石階蜿蜒而上,消失在雲霧之中,金色的光幕在晨光中流轉,溫潤而沉凝。三百三十三級,他今天要走完。
陸雲凡深吸一口氣,抬腳踏上第一級臺階。沒有壓力,不是消失了,是他已經習慣了。一年的時間,這道光早已接納了他。它不再是考驗,而是陪伴。他一級一級向上走去,步伐不急不緩,如同這一年來每一個夜晚。
身後,海馬城的炊煙裊裊升起,與海霧交織在一起,將整座城市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那些人在他的身後,那些笑容在他的心中,那道光照在他的身上。他不需要慌張,也不需要緊張。他只需要走,一級一級,向上。
二百六十層。陸雲凡停下腳步,這裡是他這一年中抵達的最高處,也是他日常修煉的終點。再往上,壓力會驟增,不適合冥想,他便一直沒有強求。今日,他必須繼續。
他深吸一口氣,抬腳踏上第二百六十一層。腳掌落下的瞬間,壓力如同實質般從四面八方湧來,擠壓著他的身體,彷彿要將他的骨骼碾碎。他的魂力本能地運轉起來,在經脈中奔湧,抵抗著那股無形的力量。魂核在丹田中高速旋轉,將每一縷魂力都壓榨到極致。他站穩了,繼續向上。
二百六十二層。壓力又重了幾分,呼吸開始變得困難。他調動魂力護住心脈,穩住身形,不敢有絲毫鬆懈。二百六十三層。每一步都像是在與整片大海對抗。他的肌肉開始顫抖,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又被海神之光的溫度蒸乾。
二百六十五層。他的身形微微一晃,險些站不穩。他連忙催動十萬年魂骨的力量。那是小舞獻祭給他的力量,是他的底牌。他很少用它。
二百六十八層。壓力已經大到他的骨骼開始發出細微的聲響,那是骨頭在重壓下微微變形的訊號。他的魂環在身周瘋狂旋轉,黃、黃、紫、紫、黑、黑、紅、紅——八道魂環,八道光芒,將他的身體護在中央。紅色的十萬年魂環最亮,那光芒如同血液般殷紅,在金色的海神之光中格外醒目。
二百七十層。他的腿開始發軟,他咬著牙,將魂力灌注到雙腿,穩住身形,然後繼續向上。二百七十二層,二百七十五層,二百七十八層。他走得很慢,每一級臺階都要花上比平時多數倍的時間。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心跳越來越快,汗水已經溼透了衣襟。
二百八十層。壓力驟然暴增,如同一座大山壓在他的肩上。他的膝蓋微微一彎,幾乎要跪下。他猛地催動精神力,將感知提升到極致,尋找那股壓力的縫隙。
海神之光不是絕對均勻的,它有疏有密,有強有弱。他要找到那些相對薄弱的地方,借力,卸力,再借力。這是他這一年學會的最重要的東西。
他找到了。一個極其微小的縫隙,在左前方。他側身,邁步,踩了上去。壓力驟減,他站穩了。二百八十一層。
二百八十五層。他已經不再計算自己走了多少級,只是盯著腳下的石階,一級一級向上。魂力在燃燒,精神力在透支,魂環在哀鳴。可他沒有停,因為他知道,一旦停下,就再也走不動了。
二百九十層。他的眼前開始發黑,那是精神力透支的徵兆。他咬破舌尖,劇痛讓他清醒了一瞬。他藉著那一瞬,又上了一級。二百九十一層。
二百九十五層。他的身體已經不屬於自己了。他感覺不到腿,感覺不到手,感覺不到心跳。只有一股執念在驅動著他——向上,向上,向上。三百層。
他站在三百級臺階上,渾身顫抖,搖搖欲墜。他的魂力幾乎耗盡,魂環的光芒已經暗淡,十萬年魂骨的能量也所剩無幾。可他還需要再走三十三級。三百零一級。他的腳抬不起來,不是不想抬,是抬不動。他用手撐住膝蓋,將身體往前送,然後邁步。一步,又一步。慢得如同蝸牛,卻堅定得如同礁石。
三百一十級。他的精神力已經枯竭,意識開始模糊。他不再思考,不再計算,只是憑著本能向上走。三百一十五級,三百二十級。他的身體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力竭。他的每一步都在透支生命,每一步都在燃燒靈魂。
三百二十五級。他的精神力在最後一刻猛然爆發,不是他催動的,是某種更深層的力量在他體內甦醒。他的意識在那片金色的光幕中擴散開去,如同水銀瀉地,滲入海神之光的每一個角落。然後他感受到了——
一隻手。從身後,推著他。那手很粗糙,指節粗大,掌心有厚厚的繭子。是鐵匠的手,是漁民的手,是那些長年勞作、從不休息的手。它推著他的背,不重,卻穩,穩得如同礁石。
又一隻手。從前面,拉著他。那手很細,皮膚黝黑,指尖有針扎的痕跡。是織網的手,是縫補的手,是那些在油燈下熬夜、為家人操勞的手。它拉著他的腕,不緊,卻暖,暖得如同晨光。
更多的湧來。一隻手,兩隻手,十隻手,百隻手。它們從身後推著他,從前面拉著他,從兩側扶著他。有的粗糙,有的細膩,有的蒼老,有的年輕。它們來自不同的人,不同的手,卻帶著相同的溫度——信任,託付,期待。他們用一生的信仰鑄成這道光,用這雙手,推著他,拉著他,扶著他,一級一級,向上。
他的眼眶忽然溼了。不是悲傷,是被什麼燙了一下。那道光的溫度,那些手的溫度,在這一刻終於與他融為了一體。
三百三十級。他的手在顫抖,不是因為力竭,是因為那些手也在顫抖。三百三十一級。他的腿在發軟,不是因為壓力,是因為那些手在託著他。三百三十二級。他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那些手也在為他鼓勁。
三百三十三級。
他站在那級臺階上,渾身溼透,魂力耗盡,精神力枯竭,魂環暗淡無光。可他沒有倒下,因為他身後有無數隻手在推著他,身前有無數隻手在拉著他,兩側有無數隻手在扶著他。他不是一個人在走這條路,是這座島上的每一個人,都在陪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