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奉天的雪狂暴(1 / 1)
“轟——!!!”
一聲沉悶至極的炸膛聲,在沙袋堆砌的街壘中轟然炸響。
九二式重機槍那厚重的鋼製機匣,在膛內瞬間倒灌的高壓火藥氣體衝擊下,如同紙糊的一般四分五裂。滾燙的鋼鐵破片帶著刺耳的尖嘯,化作一陣無差別的金屬風暴,向四周瘋狂地席捲。
在這個不到三米的距離內,重機槍炸膛的威力絕不亞於一顆大口徑榴彈。
街壘裡的十幾個日本士兵,甚至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被這股鋼鐵風暴瞬間撕碎了身體。殘肢斷臂伴隨著滾燙的鮮血,在半空中噴灑,落入齊膝深的積雪中,融化出一個個觸目驚心的暗紅色血窟窿,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嘶嘶”聲。
林婉就在爆炸的最中心。
但在炸開的前一個剎那,她的身體已經做出了違背常理的反應。
那不是大腦經過思考後的躲閃,而是肉身踏入“化勁”後,毛孔和神經對極度危險氣流的本能預判——國術裡稱之為“秋風未動蟬先覺”。
她的身體像是一片在狂風中被剝離的柳葉。
沒有用腿部肌肉去生硬地蹬踏地面,而是藉著炸膛瞬間產生的那股極其強烈的爆炸氣流,整個人以一種詭異的鬆弛狀態,向後平移飄退了三尺。
幾塊指甲蓋大小、燒得通紅的彈片,擦著她的臉頰和肩膀飛過,燒焦了她大褂上的幾根棉線,卻連她的一層油皮都沒有擦破。
她靜靜地站在滿地殘缺的屍體前方,眼神古井無波。剔骨刀依然隱沒在寬大的袖管裡,刀刃上沒有沾染半點血跡。
“幹得利落。但殺機外洩了一分,回去還要練你的‘藏’字訣。”
霍連鴻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她的身側。老頭子揹著雙手,腳上的布鞋踩在被鮮血浸透的爛泥和碎肉上,卻依舊走得四平八穩。
前方,是奉天大和區極其寬闊的中央大街。
而街道的盡頭,就是那座由鋼筋混凝土澆築、外圍拉滿高壓電網的關東軍守備司令部。
黑田重太郎佈下的防禦,是縱深梯次的。街口的機槍陣地被毀,並沒有讓這條街變成坦途。相反,隨著那聲劇烈的炸膛聲,整條中央大街徹底活了過來。
淒厲的警報聲在鉛灰色的風雪中瘋狂迴盪。
街道兩側的洋樓窗戶裡、屋頂的制高點上、甚至是下水道的井蓋後方,無數黑洞洞的槍口探了出來。
這一次,日本人學聰明瞭。他們不再依賴容易被破壞供彈系統的重機槍,而是換成了密集的步槍排射和衝鋒槍的交叉火力。
“砰砰砰——!”
密集的槍聲如同過年時的爆竹,但帶來的是死亡的金屬彈雨。
“丫頭,看好了。”
霍連鴻的聲音在槍林彈雨中,依然清晰得如同在耳畔低語。他沒有去看那些呼嘯而來的子彈,渾濁的老眼只是死死地盯著風雪中那些閃爍的槍口火光。
“火器確實兇猛,一力降十會。但開槍的,終究是人。只要是人,在扣動扳機的那一瞬間,就有心跳的加速,有肌肉的緊繃,有眼神中鎖定目標的‘殺意’。”
霍連鴻一邊走,一邊極其緩慢地解開了粗布短打的領口。
“這世上的拳師,練一輩子,多是練打人。但在這種絕境裡,真正保命的,是‘聽勁’。”
老頭子動了。
他沒有像林婉那樣使用極其輕靈的化勁步法,他的步子極大,極其沉重。
“咚!”
霍連鴻一腳踏在積雪上,整個中央大街的地面彷彿都隨著這一腳發生了輕微的震顫。他整個人如同一頭下山的斑斕猛虎,直直地撞進了那片足以將人打成篩子的彈雨之中。
奇妙而令人絕望的一幕發生了。
那些子彈,明明是鋪天蓋地向著他傾瀉的,但總是差之毫釐地從他身邊掠過。
他不是在躲子彈,因為人的速度永遠快不過火藥推動的彈頭。他躲的,是敵人的“意”。
在射手的大腦下達開槍指令、手指收縮、擊針撞擊底火的這零點幾秒的延遲裡,霍連鴻的身體已經提前偏離了原有的彈道。他每一次微小的扭身、低頭、側步、縮肩,都精準地讓過了一片致命的金屬。
這就如同在暴雨中穿行,卻能看清每一滴雨水的軌跡,從而做到片葉不沾身。
短短三十步的距離,霍連鴻如同縮地成寸,瞬間切入了一個由沙袋構成的街壘後方。
五個端著上了刺刀的三八大蓋的日本兵,齊齊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五把明晃晃的刺刀從五個方向,極其刁鑽地刺向霍連鴻的胸腹要害。
“哼。”
霍連鴻冷哼一聲,不退反進。
他的胸腔裡突然傳出“咕嚕”一聲悶雷般的炸響。原本乾癟瘦削的身體,在這一瞬間彷彿充氣一般膨脹起來,短打的粗布衣衫被鼓盪的肌肉撐得筆挺。
他不閃不避,直接迎著正前方的三把刺刀撞了上去。
“砰!”
沒有用拳,也沒有用掌。就是最純粹的內家拳“打法”中,極其蠻橫的一記“鐵山靠”。
最前面的三名日本兵,連人帶槍,被霍連鴻這看似隨意的一靠,整個人如同被高速行駛的蒸汽火車頭迎面撞擊。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中,三人的胸腔瞬間凹陷下去一個恐怖的弧度,斷裂的肋骨直接倒插進了心臟和肺部。他們連鮮血都來不及噴出,便像破麻袋一樣向後猛烈地倒飛出去。
這股恐怖的力道餘勢不減,撞飛的三人又將身後的同伴砸得骨斷筋折,五個人極其悽慘地滾作一團,眼見是不活了。
林婉如同最忠誠的影子,緊隨其後。
霍連鴻負責破開正面的防禦,而她,則是那把在暗處收割生命的鐮刀。
一個躲在二樓窗戶後的日軍狙擊手,剛剛將十字準星套住霍連鴻的後腦,手指還沒來得及搭上扳機。
“咔。”
一聲輕微的瓦片碎裂聲在他的頭頂響起。
狙擊手猛地抬頭,只看到風雪中倒掛下一個灰色的身影。
林婉的雙腳像壁虎一樣死死吸附在窗簷上,身體倒懸。她的右臂極其隨意地一揮,袖口中那抹暗青色的死光一閃而逝。
狙擊手只覺得喉嚨處傳來一絲極其輕微的涼意。
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摸,卻摸到了一手滾燙的液體。那道刀口太快、太平滑了,以至於切斷了頸動脈和氣管後,痛覺神經甚至還沒來得及向大腦傳送訊號。
林婉看也不看他,腰部猛地一發力,身體如同靈猿一般翻上了屋頂,消失在風雪中,去尋找下一個隱藏的火力點。
師徒二人,一明一暗,一剛一柔。
在這條原本應該是日軍堅不可摧的死亡防線上,硬生生地趟出了一條血衚衕。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聲和極其短暫的利刃入肉聲。
……
司令部地下三層,核心指揮室。
空氣凝固得像是一塊鉛。
黑田重太郎死死地盯著牆上那排代表著外圍各個防禦據點的電話指示燈。
“咔噠。”
二街區沙袋掩體的紅燈熄滅了。
“咔噠。”
三號洋樓制高點的紅燈熄滅了。
“咔噠……”
那些紅燈,就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死神之手,一個接一個地、極其有節奏地掐滅。每一個燈的熄滅,就意味著十幾名全副武裝的帝國士兵永遠地失去了生命。
“八分鐘……”
黑田極其神經質地咬著自己的指甲,直到指甲蓋被咬破,滲出暗紅色的鮮血,他也渾然不覺。
“從街口到司令部大門,只有不到五百米的距離……他們只用了八分鐘……”
這八分鐘裡,他部署在中央大街上的兩個精銳步兵中隊,徹底失去了聯絡。而且,監控監聽裝置裡傳回來的聲音中,沒有聽到任何抗聯游擊隊使用的捷克式輕機槍或者土製手榴彈的動靜。
除了大雪的呼嘯,就只有令人頭皮發麻的慘叫和骨骼斷裂聲。
“將軍閣下……”
憲兵隊長松井少佐臉色慘白地走上前,他的聲音都在不受控制地發抖,“我們……我們是不是應該請求關東軍飛行戰隊的支援?或者動用大炮進行覆蓋射擊?”
“蠢豬!”
黑田猛地轉過身,一巴掌狠狠地抽在松井的臉上,將他打得嘴角流血。
“這是奉天的核心區!大炮覆蓋?你是想把司令部連同大和區的高階僑民區一起炸平嗎?!動用飛機去炸兩個混在建築物裡的人?你腦子裡裝的都是大糞嗎!”
黑田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在指揮室裡焦躁地來回踱步。
一直以來,他都認為冷兵器時代早就被歷史的塵埃掩埋了。在他的認知裡,“武術”不過是那些支那人用來強身健體、街頭賣藝的雜耍把式。在機關槍和TNT炸藥面前,個人的勇武不值一提。
但今天,這血淋淋的現實,將他那極其傲慢的現代特種作戰思維,砸得粉碎。
當一個人的肉體被開發到了突破人體極限的化勁,當他對自身的骨骼、肌肉、神經的控制達到了“入微”的境界,在極其複雜的城市巷戰和極端惡劣的天氣掩護下。
這樣的人,就是無解的幽靈。
“傳令!”黑田停下腳步,眼底閃過一絲瘋狂的決絕。“放棄所有外圍防禦!讓剩下的人全部撤回主樓!放下司令部的防爆鋼門!”
“我不信,他們是血肉之軀,還能徒手撕開半米厚的均質裝甲鋼板不成?!”
……
中央大街的盡頭。
風雪稍歇。
霍連鴻停下了腳步。
他的腳下,是一片被鮮血徹底染紅的雪地。幾十具日軍士兵的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周圍,死狀極其慘烈。有的是被剛猛無儔的形意拳直接震碎了內臟,有的是被極其陰狠的八卦掌卸掉了所有的關節。
林婉也從暗處的屋簷上翻身躍下,穩穩地落在霍連鴻的身側。
她的粗布大褂上,已經沾染了不少斑駁的血跡,這些血跡在嚴寒中迅速結成暗紅色的冰塊。但她的呼吸依舊悠長平穩,剔骨刀在袖口中散發著冰冷的死意。
在他們面前不到三十米的地方。
關東軍守備司令部那極其龐大、陰森的主樓,宛如一頭蟄伏在風雪中的鋼鐵巨獸,冷冷地注視著他們。
主樓的大門,不是普通的木門或鐵柵欄,而是一扇厚度達到五十釐米、由特殊的防爆裝甲鋼鑄造而成的極其沉重的機械門。這種門,原本是用來抵禦重炮直接轟擊的。
此時,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齒輪咬合聲,那扇防爆鋼門正在極其緩慢、卻又不可逆轉地降下。
門後的掩體裡,幾十挺輕重機槍的槍口,透過極其狹窄的射擊孔,死死地瞄準了門外的師徒二人。
“師父,門要關了。”林婉看著那扇正在降下的鋼鐵巨獸,清冷的聲音裡聽不出一絲焦急。
“看到了。”
霍連鴻揹著手,仰起頭,看著那扇足以讓任何血肉之軀絕望的防爆鋼門。
老頭子突然笑了。
那是一種極其輕蔑、帶著濃烈舊時代武林人傲骨的冷笑。
“以為躲在鐵王八殼子裡,就能活命?”
霍連鴻緩緩地脫下了那件粗布短打的上衣,露出了枯瘦、卻佈滿如同老樹盤根般虯結肌肉的上半身。在這零下三十度的極寒中,他的身體竟然開始向外升騰起肉眼可見的白色蒸汽。
“丫頭,退後十步。”
霍連鴻的聲音,突然變得極其低沉,彷彿是從胸腔最深處發出的獅子吼。
林婉沒有任何猶豫,腳下輕點,身形如同落葉般瞬間倒退了三丈有餘。
她知道,師父要動真格的了。
在這個火器橫行的時代,國術的尊嚴被踐踏入泥。很多人說,功夫再高,也怕菜刀;武功再好,一槍撂倒。
但今天,霍連鴻要用他這具熬煉了七十年的血肉之軀,給這個時代,給躲在門後的日本人,上極其慘烈的一課。
霍連鴻的雙腿極其緩慢地彎曲,擺出了一個極其古樸的馬步樁。
“咯吱——咔咔咔!”
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從霍連鴻的體內傳出。那是他的全身骨骼在進行極其劇烈的壓縮和重組。他的脊椎大龍瘋狂地蠕動,將全身的勁力、氣血,全部壓榨到了右拳之上。
他的右拳,在這一刻,竟然漲大了足足一圈,皮膚呈現出一種極其恐怖的紫黑色。
就在那扇防爆鋼門即將完全閉合,只剩下一道不到半米高的縫隙時。
霍連鴻動了。
他沒有跑,而是整個人如同貼地飛行的炮彈一般,瞬間跨越了三十米的距離,出現在了那扇半掩的裝甲鋼門前方。
“開門!!!”
霍連鴻發出了一聲驚天動地的暴喝。
他那已經蓄力到了極致的右拳,帶著摧枯拉朽的恐怖威勢,沒有去砸那堅不可摧的鋼板門面,而是極其精準、極其狠辣地,一拳轟在了那扇大門連線牆體的、極其粗壯的合金承重軸承上。
“咚——————!!!!”
一聲比剛才重機槍炸膛還要沉悶、還要恐怖十倍的巨響,在整個大和區上空炸裂。
這一拳,凝聚了霍連鴻七十年打熬的極其純粹的丹田內勁,以及化勁宗師在極限狀態下爆發出的恐怖透勁。
這不是物理層面上的蠻力衝撞,而是內家拳“隔山打牛”的最高境界——“震”。
肉眼可見的,那極其厚重的防爆鋼門表面,竟然如同水波一樣,盪漾起了一圈圈細微的金屬波紋。
緊接著。
“咔嚓……崩!!!”
掩體內部,極其淒厲的鋼鐵斷裂聲響起。
那根直徑足有海碗粗細、用來支撐整扇防爆門重量的特種合金軸承,在霍連鴻這股極其恐怖的內勁震盪下,竟然從內部發生了極其嚴重的結構性碎裂,直接崩斷了!
失去了軸承支撐的防爆鋼門,發出一聲極其沉重的哀鳴。重達數噸的鋼板發生傾斜,卡在滑道中,再也無法動彈分毫。
大門,被硬生生地卡死了,留下了一道極其寬敞的口子。
門後的日軍機槍手們,被這猶如地震般的一拳震得七竅流血,耳膜破裂,倒在地上瘋狂地抽搐。
霍連鴻收回拳頭,看了一眼自己那因為極限爆發而滲出絲絲血跡的指節,極其隨意地在褲腿上擦了擦。
他轉過頭,看著依然站在風雪中、眼神死寂的林婉。
“門開了。”
老頭子重新背起雙手,跨過了那道被他一拳廢掉的鋼鐵防線,走進了關東軍司令部的內部。
“走吧,丫頭。進去收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