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穿好衣服,把刀磨快(1 / 1)
夜,深得像是一硯化不開的濃墨。
奉天城外的雪原上,風早就停了,但那種能夠把人血液凍成冰碴子的極寒,卻如同附骨之疽,無孔不入。
兩串腳印,在雪地上極其緩慢地向前延伸。
走在前面的霍連鴻,腳印極淺,彷彿他這個人沒有重量,只是一道在雪地上飄行的幽靈。而跟在後面的林婉,腳步卻沉重得多,每踩下一步,都會發出“咯吱”一聲極其沉悶的積雪擠壓聲。
她太累了。
那件原本寬大的粗布棉衣,現在就像是一副沉重的鐵甲,死死地裹在她的身上。地下暗河裡的汙水、糞便和冰水混合物,在接觸到地面極寒空氣的瞬間,就結成了一層堅硬的冰殼。
這層冰殼不僅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惡臭,更像是一臺無情的抽水機,瘋狂地榨取著她體內僅存的一丁點熱量。
林婉的眉毛、睫毛,甚至垂在耳邊的幾縷亂髮上,全都掛著白森森的冰霜。
她的臉白得像一張死人的臉,沒有一絲血色。但如果有人仔細去看她的眼睛,會發現那雙原本總是帶著幾分狠厲和迷茫的眸子,此刻卻清澈、幽深得可怕。
就像這關外冰封的湖面,看似死寂,其下卻孕育著深不可測的暗流。
“慢一點,再慢一點。”
林婉在心裡極其有節奏地默唸著。
她沒有去用內力強行抵抗那種彷彿要將她凍裂的嚴寒。在經歷了剛才那場生死一線的暗殺,在下水道里那場極度壓抑的潛行之後,她已經徹底領悟了霍連鴻所說的那句話——“做減法”。
她將心跳壓制到了每分鐘只有十幾次的極度緩慢狀態。
她甚至能夠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血管裡那黏稠的血液,是如何像快要凝固的岩漿一樣,極其艱難地在血管壁上摩擦、流淌。
每流淌一寸,那剛剛誕生在丹田處的一絲微弱的“化勁”,就會像最溫柔的春雨,極其細微地滋潤著那些因為極寒而瀕臨壞死的肌肉和筋膜。
“這就叫‘洗髓’的先兆。”
走在前面的霍連鴻,沒有回頭,但他的聲音卻像是一根細若遊絲的線,極其精準地鑽進了林婉的耳朵裡。
這聲音裡沒有了平時的嚴厲,反而透著一種極其罕見的肅穆和滄桑。
“國術界裡,練拳的人多如過江之鯽。把皮肉練得像鐵板一樣,打出一手剛猛無儔的‘明勁’,這叫外家好手,十個人裡能出一個;能把勁力練得陰柔透骨,隔山打牛,打出一手‘暗勁’,這叫內家高手,一百個人裡能出一個。”
霍連鴻的腳步依舊沒有停,聲音在空曠的雪原上極其緩慢地飄蕩。
“但不管是明勁還是暗勁,說到底,都還在‘普通武師’的範疇裡打轉。是武夫,是江湖客,是好勇鬥狠的練家子。他們的身體,依然是凡胎肉骨,會生病,會衰老,遇到這關外的零下三十度,一樣會被凍成冰棒。”
“唯獨這‘化勁’……”
霍連鴻極其緩慢地嘆了一口氣,撥出的白霧在空氣中瞬間凝結成冰晶,簌簌落下。
“化勁,是一道天塹。”
“跨不過去,你永遠是個在泥潭裡打滾的凡人。跨過去了,你才算真正脫離了‘普通武師’的階層,邁過了那道宗師的門檻。到了這一步,你的身體才開始真正屬於你自己。你的每一根汗毛,每一個毛孔,每一滴血,都能隨心所欲地控制。”
“丫頭,你今晚在下水道里,能在極度的恐懼和寒冷中把心徹底‘死’過去,這就是化勁的真意。化,不是化別人的力,是化掉自己身上的凡塵濁氣,化掉那些貪嗔痴懼的本能。”
林婉沒有說話。
她甚至連點頭的動作都不敢做。因為脖子上的冰殼太厚,稍微一動,冰稜就會割破她脆弱的頸部皮膚。
但她心裡明鏡似的。
她能感覺到,自己身體里正在發生一場極其緩慢,卻又翻天覆地的改變。
那些滲入骨頭的寒毒,不再是致命的威脅,反而變成了磨礪她新生意志的砂石。那股微弱的化勁熱流,就像是一把極其精細的小銼刀,在她的骨髓裡一點一點地打磨,把那些雜質、虛火,統統剔除出去。
這種感覺極其痛苦,就像是有人在拿針挑你的神經,但同時,又伴隨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靈魂都在昇華的通透感。
……
與此同時。
奉天城內,春櫻閣。
這裡已經沒有了半個時辰前的歌舞昇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和極度的壓抑。
春櫻閣外圍的街道,已經被全副武裝的日本憲兵圍得水洩不通。幾輛黑色的轎車停在門口,車燈打在雪地上,刺眼得讓人發慌。
黑田重太郎少將站在春櫻閣二樓的包廂裡,那張瘦削的臉上,此刻彷彿覆蓋著一層萬古不化的寒冰。
他的白手套上,沾著一抹極其刺眼的暗紅色。
那是渡邊大佐的血。
渡邊的屍體還保持著盤腿而坐的姿勢,極其詭異地僵硬在榻榻米上。他的雙眼暴突,嘴巴大張,面部的肌肉因為臨死前那無法發洩的極度劇痛,扭曲成了一個極其駭人的惡鬼形狀。
周圍的幾個日本軍官和黑龍會的高手,全都面無人色地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誰能告訴我……”
黑田的聲音極其輕柔,輕得就像是一陣風,但聽在周圍人的耳朵裡,卻比地獄的催命符還要可怕。
“我的天羅地網,十二個狙擊組,滿街的暗哨,牆壁裡的三百公斤TNT炸藥……”
黑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那雙陰冷的三角眼,死死地盯著榻榻米中央,那個只有一個銅錢大小的、被極其鋒利的利刃從下方貫穿的破洞。
“誰能告訴我,這個刺客,是怎麼穿過重重防線,從地板下面,極其精準地把刀子,送進渡邊大佐的直腸裡的?!”
黑田突然爆發出一聲極其淒厲的怒吼,他猛地拔出腰間的指揮刀,像瘋了一樣,一刀將旁邊那張昂貴的紅木矮桌劈成了兩半!
“八嘎!一群廢物!廢物!”
黑田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他走到那個破洞前,極其不顧形象地趴在榻榻米上,用手電筒的光柱,死死地照進那個深不可測的黑洞。
洞口周圍的木材紋理,極其平滑。沒有絲毫暴力劈砍的痕跡。
黑田站起身,臉色蒼白得可怕。
“不是暴力突破……”他喃喃自語,眼神中閃過一絲極度的恐懼,“這種極其細膩的切割手法,這種在極度惡劣的環境下,還能保持絕對冷靜,如同手術刀一般精準的刺殺……”
“去!立刻去查地下的管線!”黑田猛地回頭,衝著身後的特務們咆哮。
不到十分鐘。
一個渾身沾滿灰塵和木屑的特工,連滾帶爬地衝進了包廂。
“報……報告將軍閣下!我們在……在二樓夾層裡,發現了被切斷的起爆主線。而且……在一樓廚房的地板下,發現了一個通往下水道的暗孔。”
特工的牙齒在瘋狂地打架,因為他接下來說的話,連他自己都覺得像是在說神話。
“我們在廚房下方的生鐵管道上,沒有發現任何攀爬的繩索痕跡。甚至連鐵鏽都沒有大面積剝落。而且……而且下水道的冰面上,除了幾道極其微弱的摩擦痕跡外,沒有任何腳印。甚至……沒有活人呼吸留下的溫差水汽……”
包廂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的日本軍官都感覺到一股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的寒意。
三百公斤TNT炸藥的引信,在夾層那種極其狹小、極其危險的地方,被人在黑暗中無聲無息地切斷了?
然後在幾百名精銳的眼皮子底下,從一樓爬到二樓,從地板下方一擊必殺,最後又像幽靈一樣原路返回?
這還是人嗎?
“將軍……”松井少佐嚥了一口極其艱難的唾沫,“那個霍連鴻……他是個怪物。我們……我們不能用常規的手段對付他了。”
黑田重太郎沒有說話。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風雪。
他原本以為,自己的“現代派”特種作戰思維,足以碾壓那些只知道練拳的支那武夫。他以為炸藥和狙擊槍,就是這個時代的神。
但今晚,那個隱藏在黑暗中的刺客,用一把最原始的冷兵器,極其響亮地抽了他一記耳光。
“不,不是那個老東西。”
黑田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眼神變得極度怨毒,卻又透著一種無可奈何的戰慄。
“霍連鴻的身材高大,夾層和汙水管的尺寸,他根本鑽不進去。而且,那種極其陰柔、極其隱忍的刺殺風格,不符合那個老怪物狂暴的武道路子。”
黑田猛地轉過身,死死地盯著地上的血跡。
“是他身邊的那個女人。”
“那個在天津衛的情報裡,被評價為‘只會一些粗淺外門功夫’的年輕女人。”
黑田極其艱難地閉上了眼睛。
一個霍連鴻,已經是懸在關東軍頭頂的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
現在,這個老怪物,竟然在滿洲國這片冰天雪地裡,親手調教出了一個更加可怕、更加隱蔽的幽靈。
一個能夠在物理學和法醫學的死角里,肆意收割人命的女刺客。
“傳令下去。”
黑田的聲音變得極其疲憊,彷彿在一瞬間蒼老了十歲。
“所有的滿洲國高官、皇軍佐官以上將領,全部搬進關東軍司令部的地下掩體。在沒有找到剋制他們的方法之前……”
黑田咬著牙,極其屈辱地吐出了最後幾個字。
“誰也不許在夜間離開要塞半步。我們……轉入全面防守。”
……
凌晨四點。
這是一天之中最黑暗、也最寒冷的時刻。
奉天城西,一片被遺棄的重工業區。這裡曾經是張作霖時期建起的兵工廠舊址,九一八事變後,核心裝置被日本人搬空,只留下了滿地的廢墟和極其龐大、錯綜複雜的地下防空洞與鍋爐管道。
霍連鴻帶著林婉,像兩隻極其敏捷的夜貓,在滿是鋼鐵殘骸和冰雪的廢墟中穿梭,最後鑽進了一個隱蔽在巨大廢棄煙囪底部的鐵門裡。
這裡,是抗聯在奉天城外一個極其重要的、最高階別的秘密安全屋。
一進鐵門,空氣中的溫度雖然依然在零下,但那種能把人骨頭吹裂的白毛風終於被隔絕在外了。
這是一個極其寬敞的地下鍋爐房。
雖然鍋爐早就停了,但因為深處地下幾十米,加上週圍厚實的水泥牆壁,這裡的溫度勉強維持在零下五度左右。
微弱的火光在角落裡跳動。
那是地下黨的人,提前準備好的一個極其隱蔽的無煙煤爐。爐子上坐著一口巨大的黑鐵鍋,裡面正熬煮著什麼東西,散發出一股極其濃烈的、混合著中藥和烈酒的刺鼻氣味。
“霍老前輩。”
一個穿著破爛棉襖、少了一條胳膊的中年男人從陰影中走了出來。他的眼神極其銳利,但看到霍連鴻時,透著深深的敬畏。
他是這裡的聯絡人,代號“老鐵”。
“東西都準備好了嗎?”霍連鴻微微頷首,聲音依舊是那種極其緩慢、波瀾不驚的節奏。
“都按您的吩咐備齊了。三斤上好的關外野山參,半斤鹿茸,加上紅花、當歸、川烏這些大熱之藥,已經在這鐵鍋裡熬了四個時辰。水用的是高粱烈酒對半摻的。”
老鐵看了一眼跟在霍連鴻身後、渾身裹著一層惡臭冰殼、彷彿一具殭屍般的林婉,眼中閃過一絲極度的震驚和不忍。
“這丫頭……她完成了?”
“渡邊死了。”霍連鴻極其平靜地吐出四個字。
老鐵倒吸了一口涼氣。他常年在奉天潛伏,太清楚春櫻閣昨晚的防禦有多麼恐怖。那個連靠近都成了奢望的死亡堡壘,竟然被這個看似柔弱的姑娘給挑了?
“你出去吧。守好門。接下來的三個時辰,不管裡面發生什麼動靜,誰也不許進。”霍連鴻揮了揮手。
老鐵極其鄭重地敬了個軍禮,轉身退出了地下室,將那扇沉重的鐵門死死鎖上。
空曠的鍋爐房裡,只剩下火爐燃燒的極其細微的“噼啪”聲,以及鐵鍋裡藥酒沸騰的“咕嘟”聲。
“脫了。”
霍連鴻轉過身,看著林婉。
林婉極其艱難地抬起僵硬的手臂。她的手指已經完全失去了知覺,只能靠著手腕的力量,極其緩慢地去解那件凍成鐵板一樣的棉衣釦子。
“嘶啦——”
因為衣服和皮肉已經凍在了一起,每一次撕扯,都會連帶下一小塊極其微小的表皮。但奇怪的是,沒有流血。因為她體表的血液早就被逼入了內臟。
足足用了一刻鐘。
林婉才將那身散發著惡臭的破棉衣、長褲脫了下來。
她赤身裸體地站在零下五度的地下室裡。
一具極其不可思議的身體,展現在這微弱的火光下。
她的皮膚不是那種死人的慘白,而是呈現出一種極其詭異的青黑色。但這青黑色中,卻又隱隱透著一絲極其細微的、玉石般的光澤。
她身上沒有一絲贅肉,每一塊肌肉都呈現出一種極其緊實、流線型的狀態。在天津衛大半年的瘋狂打熬,加上這幾天的極度壓榨,她的肉體早就脫離了女性的嬌弱。
但更令人震驚的是,即使光著身子站在極寒之中,她的身體也沒有一絲一毫的顫抖,甚至連一個雞皮疙瘩都沒有起。
她的呼吸極其深長,胸膛的起伏微小到了極限。
“跨過化勁的門檻,你的這具皮囊,就等於死過一次了。”
霍連鴻走到那口滾燙的鐵鍋前,用一把大木勺,極其緩慢地攪動著裡面如同岩漿般沸騰的黑色藥酒。
“舊的皮囊死了,新的生機才能從骨髓里長出來。這就叫‘脫胎換骨’。”
霍連鴻轉過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罕見的狂熱。
“武林中人,視化勁為神明。以為到了化勁,就能隔空打人,飛花摘葉。全是放屁的話本小說!”
“化勁的真正威力,不在於打人,而在於‘養命’和‘洗髓’。是把你的身體,打造成一臺能夠完美適應任何絕境的殺戮機器。”
霍連鴻指著那口沸騰的鐵鍋。
“這鍋裡的藥酒,溫度在九十度以上。裡面的藥性極其霸道,普通人沾上一點,皮膚就會立刻被燙熟、潰爛。但你現在,要坐進去。”
林婉的眼神極其平靜。沒有恐懼,沒有猶豫。
她極其緩慢地邁開步子,走到鐵鍋前。
滾燙的蒸汽撲面而來。這極度的熱量,與她體內極度的寒冷,在空氣中發生著極其劇烈的碰撞,發出一陣陣微弱的“嘶嘶”聲。
林婉沒有直接跳進去。
她按照化勁的法門,將所有的氣血、意念,極其緩慢地從內臟向體表擴散。
“呼——”
她長長地吐出一口帶著冰碴子的濁氣。
然後,她抬起一條腿,極其平穩地邁進了那口滾燙的藥酒鍋裡。
“嗤——!!!”
極其刺耳的、如同燒紅的烙鐵扔進冰水裡的聲音,在整個地下室裡極其劇烈地炸開。
林婉的身體在接觸到滾燙藥酒的瞬間,原本青黑色的皮膚,極其迅速地變成了一種駭人的血紅色。
那種極致的痛楚,哪怕是凌遲也不過如此。
極寒的肌肉被極熱的藥力瘋狂地衝刷。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每一個細胞都在撕裂。
林婉緊緊咬住牙關,將整個身體極其緩慢地沉入了鐵鍋之中。
只留出一個腦袋在水面上。
“守住靈臺!心如死水!”
霍連鴻的聲音如同黃鐘大呂,在她的耳邊極其威嚴地震盪。
“不要去對抗這股熱力!用你的化勁,去‘化’它!把藥力化進你的肌肉、筋膜,最後壓進你的骨頭縫裡!”
林婉閉著眼睛,臉上的肌肉因為極度的痛苦而微微抽搐。
但她的內心,卻進入了一種極其空明的狀態。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滾燙的藥酒,混合著野山參和鹿茸的霸道陽氣,順著她擴張開來的毛孔,極其粗暴地衝進了她的體內。
這股熱力,與她體內深處盤踞的極寒之毒,在她的經脈中展開了極其慘烈的廝殺。
“轟隆……轟隆……”
極其突兀地,林婉的體內,竟然傳出了一陣陣極其沉悶、極其壓抑的雷鳴聲。
這不是她的胃在消化食物,而是她的骨骼!
那是化勁被逼到極限後,骨髓在骨腔內劇烈震盪摩擦,發出的“虎豹雷音”!
“好!好丫頭!竟然在第一次洗髓就能逼出雷音!”
霍連鴻的眼中爆射出極其刺目的精光。
他沒有閒著,雙手如同幻影一般在林婉露在水面上的頭頸部極其快速地點按著。
每一次點按,都伴隨著一股極其雄渾的暗勁透體而入,幫助林婉疏導體內那些橫衝直撞的霸道藥力。
“洗髓,洗的就是骨頭裡的老血!”
霍連鴻極其嚴厲地暴喝。
“把你骨頭裡的那些怯弱、疲憊、凡人的雜念,統統給我震碎!換成這天地間的至剛至陽之氣!”
在這極其詭異、極其震撼的地下鍋爐房裡,一場只屬於國術大宗師級別的身體蛻變,正在極其緩慢、卻又極其爆裂地進行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鐵鍋裡的藥酒,原本是深黑色的,但隨著林婉體內排出的寒毒和雜質越來越多,那藥酒竟然極其緩慢地變成了一種渾濁的灰白色,而且散發出一種極其刺鼻的腥臭味。
那是林婉骨髓深處的毒素和壞死的雜質。
不知道過了多久。
當鐵鍋裡的藥酒已經完全冷卻,甚至表面開始結出一層薄薄的冰花時。
林婉體內的“轟隆”聲,終於極其緩慢地平息了下來。
她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沒有了之前的疲憊、沒有了哪怕一絲一毫的人性軟弱。那雙眼睛,清澈得如同極地最深處的冰層,卻又在最深處,燃燒著一團極其內斂、極其純粹的毀滅之火。
她極其平穩地從鐵鍋裡站了起來。
沒有一滴水珠掛在她的皮膚上。因為在她站起的瞬間,她體表的毛孔極其精準地一次開合,將所有的水分瞬間震成了極細微的霧氣。
她的皮膚,不再是青黑色,也不再是駭人的血紅。
而是恢復了極其正常的、甚至帶著一絲嬰兒般細膩的白皙。但這層看似柔嫩的皮膜之下,卻隱藏著能夠徒手撕裂鋼鐵的恐怖力量。
化勁初成。洗髓伐毛。
“師父。”
林婉極其緩慢地開口。她的聲音變得極其清冷,彷彿不帶一絲人間煙火氣,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極其鋒利的小刀,切割著周圍的空氣。
“徒兒明白了。”
霍連鴻看著眼前這個彷彿完全變了一個人的女徒弟,極其緩慢地將那件灰布大褂脫下來,扔了過去。
“明白什麼了?”
林婉接住大褂,極其自然地披在身上。動作極其輕柔,沒有發出一點布料摩擦的聲音。
“武道,不是請客吃飯,也不是擂臺爭雄。”
林婉極其緩慢地走到地下室極其微弱的火光邊緣,半張臉隱藏在黑暗中,半張臉在火光下顯得極其詭異和絕美。
“武道,是進化。是把自己變成怪物,然後去殺掉那些自以為是神的畜生。”
霍連鴻沒有說話。
他只是極其緩慢地轉過身,向著那扇緊閉的鐵門走去。
“穿好衣服。把刀磨快。”
霍連鴻的手搭在冰冷的鐵門把手上,極其蒼老的背影裡,透著一股足以令滿洲國關東軍膽寒的極度殺機。
“明天,天一亮。”
“咱們去關東軍司令部,教教那個姓黑田的,什麼叫真正的‘夜梟’。”
鐵門極其沉悶地被拉開。
外面的天,已經亮了。但奉天城的雪,卻下得比昨天,更加狂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