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五年套路,十年推手(1 / 1)
風雪更大了。
奉天的冬夜,零下三十幾度的嚴寒能把一切活物凍成冰雕。但霍連鴻依舊光著上半身,那件粗布短打被他隨意地搭在肩膀上,蒸騰的白色霧氣已經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皮膚表面一層薄薄的、晶瑩的霜花。
老頭子走得不快。
甚至比來的時候慢了許多。
林婉注意到,師父的右拳一直在微微顫抖。不是那種因為寒冷而產生的戰慄,而是肌肉在極度透支後無法抑制的痙攣。那根用來轟擊防爆鋼門軸承的食指和中指,指節處已經腫脹得發紫,皮膚表面佈滿了細密的裂紋,滲出暗紅色的血珠。
那些血珠剛一滲出,就在零下三十度的嚴寒中迅速凝結成暗紅色的冰晶,像是一顆顆鑲嵌在皮膚上的紅寶石。
林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她知道師父的脾氣。這個時候問他“您的手沒事吧”,換來的只會是一句“死不了”和一個白眼。
師徒二人沉默地走過了中央大街。
街道兩旁的洋樓裡,偶爾會有一兩扇窗戶透出微弱的燈光。那是大和區的日本僑民住宅。他們聽到了槍聲,聽到了爆炸聲,聽到了那些慘叫聲,但沒有一個人敢開啟窗戶看一眼外面發生了什麼。
在這座被關東軍鐵腕統治了十年的城市裡,日本僑民早已習慣了高高在上的優越感。他們可以在街上隨意毆打中國人,可以隨意闖進中國人的店鋪搶劫,可以隨意侮辱任何一個他們看不順眼的“支那人”。
但今晚,他們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懼。
那種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不知道危險會不會降臨到自己頭上的、純粹的恐懼。
林婉的目光掃過那些緊閉的窗戶,嘴角微微勾起一個極其細微的弧度。
那不是什麼善意的笑容。
走到中央大街盡頭的時候,霍連鴻突然停下了腳步。
老頭子仰起頭,看著天空中紛紛揚揚落下的雪花,沉默了很久。
“丫頭。”他突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在。”
“你今年多大了?”
林婉愣了一下。
她沒想到師父會在這個時候問這個問題。
“二十一。”她回答。
霍連鴻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
“二十一……我跟你師祖學拳的時候,才七歲。學了三年站樁,五年套路,十年推手,二十五歲才摸到‘暗勁’的門檻,四十歲才真正踏入‘化勁’。”
老頭子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你倒好,二十一歲就化勁了。我霍連鴻這輩子沒服過誰,但你這個小丫頭,我是真服了。”
林婉低下頭,沒有說話。
她知道師父不是在誇她。霍連鴻這個人,一輩子不會夸人,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事實。
“但你要記住。”霍連鴻的聲音突然變得嚴肅起來,“化勁不是終點,只是一個新的起點。這世上的功夫,‘明勁’打人,‘暗勁’傷人,‘化勁’殺人。但這三者之上,還有一層。”
林婉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練了十五年國術,讀了無數拳譜,拜訪了無數前輩,從來沒有聽任何人說過,“化勁”之上還有境界。
“那是什麼?”她問。
霍連鴻沒有回答。
老頭子只是伸出一隻手,接住了一片飄落的雪花。
那片雪花落在他佈滿老繭的掌心,沒有融化,而是保持著完美的六角形結晶結構,靜靜地躺在那片粗糙的皮膚上。
“你看這片雪花。”霍連鴻說,“它是冷的,我的掌心也是冷的。所以它不會化。但如果我想讓它化,它就會化。”
話音剛落,林婉看到那片雪花的邊緣開始微微發亮,然後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縮小,變成一滴極其微小的水珠,最後連水珠也蒸發了,只在霍連鴻的掌心留下一個極其模糊的水漬。
林婉的瞳孔猛地收縮。
不是震驚,而是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她清楚地看到,霍連鴻沒有使用任何外力——沒有搓,沒有捏,沒有吹氣。那片雪花就是在純粹的、沒有任何物理接觸的情況下,融化了。
“這是……”林婉的聲音有些發乾。
“這就是‘化勁’之上。”霍連鴻收回手掌,背在身後,繼續往前走,“你師祖管它叫‘煉神還虛’。佛家管它叫‘明心見性’。道家管它叫‘金丹大道’。叫法不同,說的是一個東西。”
“當你的功夫練到了極致,你會發現,你打出去的不僅僅是勁,還有你的‘意’。你的意念有多強,你的勁就有多強。剛才那片雪花,不是我讓它化的,是我的‘意’讓它化的。”
林婉沉默了。
她想起剛才在大街上,霍連鴻一拳轟碎防爆鋼門軸承的那一幕。那一拳,不僅僅是肉體的力量,還有老頭子七十年打熬出來的、強大到近乎實質的“意”。
“那我……”林婉猶豫了一下,“我什麼時候能練到這一步?”
霍連鴻笑了。
那是一種極其苦澀的笑。
“我不知道。”老頭子很坦誠地說,“你師祖沒練到這一步,我也沒練到。我只是在七十歲的時候,偶爾摸到了一點門檻,看到了門後面的光。但要真正走進去,這輩子怕是沒機會了。”
他轉過頭,看著林婉,渾濁的老眼裡突然迸發出一絲極其熾熱的光芒。
“但你不一樣。丫頭,你才二十一歲。你有大把的時間,有大把的可能。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走進了那扇門,記得回來告訴我一聲。”
林婉低下頭,緊緊地握住了袖口中的剔骨刀。
她沒有說話,但她的眼神已經替她回答了。
師徒二人繼續往前走。
穿過大和區,穿過滿鐵附屬地,穿過那些燈火通明的日本街區,走進了奉天老城的棚戶區。
這裡的景象和幾分鐘前的大和區截然不同。
低矮的土坯房,狹窄的巷道,隨處可見的垃圾堆和汙水坑。積雪覆蓋在這些破敗的建築上,不但沒有增添一絲美感,反而讓這片區域顯得更加壓抑和絕望。
但這裡住著的是中國人。
真正的中國人。
那些被日本人從關內抓來的勞工,那些在工廠裡被壓榨得只剩半條命的工人,那些在街上擺攤被日本憲兵隨意毆打的小販。
霍連鴻走進一條極其狹窄的巷子,在一扇破舊的木門前停下了腳步。
門沒有鎖。
老頭子推開門,走了進去。
這是一間極其簡陋的屋子。土坯牆,泥土地面,屋頂是用油氈和茅草鋪的,有好幾處還在滴滴答答地漏著雪水。屋子裡沒有生火,冷得像冰窖一樣。
但炕上躺著一個人。
一個老人。
一個比霍連鴻還要蒼老的老人。
他瘦得幾乎只剩下骨架,皮膚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蠟黃色,眼窩深深地凹陷下去,顴骨高高地凸起。他蓋著一床極其破舊的、露出棉絮的被子,躺在炕上,一動不動,如果不是胸口還有極其微弱的起伏,幾乎會以為他已經死了。
林婉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她看到霍連鴻走到炕邊,極其小心地坐了下來,伸手探了探炕上老人的額頭。
然後,老頭子長長地嘆了口氣。
“師兄,我回來了。”
炕上的老人沒有反應。
霍連鴻也不急,就那麼靜靜地坐著,像一尊雕塑。
過了很久,炕上的老人突然動了一下。
他的眼皮極其費力地抬起來,露出一雙渾濁到幾乎看不到瞳孔的眼睛。
那雙眼睛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終於找到了霍連鴻的方向。
“師弟……”老人的聲音極其微弱,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你……你去了哪裡?”
“去了一趟大和區。”霍連鴻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殺了幾個日本人。”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的嘴角極其緩慢地、極其費力地向上彎了一下。
那是一個笑容。
一個極其虛弱的、卻帶著某種解脫意味的笑容。
“好……好……”老人的聲音越來越微弱,“殺得好……”
他的眼睛又閉上了。
胸口那極其微弱的起伏,似乎比剛才更慢了一些。
霍連鴻坐在炕邊,一動不動。
林婉站在門口,看到師父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不是寒冷。
不是疲憊。
而是一種她從未在霍連鴻身上見過的、極其剋制的悲傷。
她突然明白了。
這個躺在炕上的老人,是霍連鴻的師兄。是當年和霍連鴻一起在師祖門下學藝的同門。是那個和霍連鴻一起經歷過庚子年、一起闖過江湖、一起在這個亂世裡掙扎求生的老兄弟。
而現在,他快要死了。
不是因為傷病,不是因為飢餓,而是因為老了。
人老了,就該死了。
這是誰都逃不過的宿命,和功夫高低無關。
霍連鴻突然站起身,走到屋子角落的一個破木櫃前,開啟櫃門,從裡面摸出一個極其粗糙的陶瓷酒罈子。
罈子不大,最多能裝二斤酒。
霍連鴻把罈子抱在懷裡,走回炕邊,坐了下來。
他用牙齒咬掉壇口的布塞子,一股極其濃烈的酒香立刻在冰冷的屋子裡瀰漫開來。
這不是普通的酒。
這是林婉從未聞到過的、帶著一股極其特殊的草藥味的酒。
霍連鴻把罈子湊到炕上老人的嘴邊,極其小心地傾斜,讓酒液一點一點地流進老人乾裂的嘴唇裡。
老人的喉嚨動了一下。
然後,又動了一下。
他居然開始吞嚥了。
霍連鴻的眼睛紅了。
不是哭。
是那種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的、極其痛苦的紅。
“師兄,這是師父當年留下的藥酒。”霍連鴻的聲音有些發顫,“我一直捨不得喝,想著等你好了,咱哥倆一起喝。但現在……我怕等不到那天了。”
老人的喉嚨又動了一下。
然後,他的眼睛再次睜開了。
這一次,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居然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光。
“師弟……”老人的聲音依然微弱,但比剛才清晰了一些,“你別……別哭……”
“我沒哭。”霍連鴻的聲音在發顫。
“你……你就是哭了……”老人的嘴角又彎了一下,“我跟你……跟你做了六十年的師兄弟……你哭沒哭……我還看不出來?”
霍連鴻不說話了。
他只是緊緊地抱著那個酒罈子,像抱著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
屋子裡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風雪的呼嘯聲,和老人那越來越微弱的呼吸聲。
林婉依舊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她覺得自己不應該進去。這一刻,這間破舊的屋子,是屬於兩個老人的。是屬於那段她從未經歷過的、早已被時代碾碎的舊時光的。
過了很久。
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一個時辰。
炕上老人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起來。
他的眼睛猛地睜開,渾濁的瞳孔裡迸發出一絲極其強烈的、迴光返照般的光芒。
“師弟!”他的聲音突然變得清晰起來,清晰得不像一個垂死的老人,“你還記得……還記得師父臨終前說的話嗎?”
霍連鴻的身體猛地一僵。
“記得。”他的聲音極其低沉,“師父說,國術的根,在中國。不管時代怎麼變,不管火器多厲害,只要還有一箇中國人練國術,國術就不會亡。”
老人的嘴角彎起一個極其滿足的弧度。
“好……好……記得就好……”
他的眼睛緩緩地閉上了。
胸口那極其微弱的起伏,徹底停止了。
屋子裡陷入了一片死寂。
霍連鴻抱著酒罈子,坐在炕邊,一動不動。
風從破舊的窗戶縫裡灌進來,吹得那盞早已熄滅的油燈輕輕搖晃。
林婉看到,師父那一直挺得筆直的脊背,在這一刻,微微地彎了下去。
不是垮掉。
而是一種極其沉重的、承載了太多東西的彎曲。
老頭子把酒罈子放在炕沿上,伸出手,極其小心地、像怕驚醒什麼似的,把老人露在外面的手臂放進了被子裡。
然後,他站起身,轉過身,走向門口。
經過林婉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走吧,丫頭。”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幾乎沒有一絲波瀾。
但林婉看到,師父的眼角,有一滴極其微小的、晶瑩的東西,在昏暗的光線裡閃了一下。
然後,被風乾了。
師徒二人走出那間破舊的屋子,走進風雪裡。
雪下得更大了。
大到幾乎看不清三米外的路。
林婉跟在霍連鴻身後,在沒膝的積雪中艱難地跋涉。她的腦海裡反覆迴盪著剛才那個老人臨終前說的話。
“國術的根,在中國。不管時代怎麼變,不管火器多厲害,只要還有一箇中國人練國術,國術就不會亡。”
這句話,像一根燒紅的鐵條,狠狠地烙在她的心上。
她突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七歲那年,被師父從死人堆裡撿回來。想起那些年在深山老林裡,日復一日地站樁、走圈、打沙袋。想起第一次摸到剔骨刀時,那種從骨子裡湧出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親切感。
想起師父說過的那句話。
“這把刀,殺過韃子,殺過洋人,殺過鬼子。傳到你手裡,別斷了。”
她不會讓它斷的。
林婉握緊了袖口中的剔骨刀,那冰冷的刀脊在她掌心裡傳遞著一種極其古老的、沉甸甸的力量。
前面,霍連鴻突然停下了腳步。
老頭子轉過身,看著林婉,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芒。
“丫頭,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
林婉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師父。
“你爹,不是死在日本人手裡。”
林婉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是誰?”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握刀的手在微微發抖。
霍連鴻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婉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老頭子深深地嘆了口氣。
“是你師祖。”
林婉的大腦在這一刻徹底空白了。
風雪依舊在呼嘯。
但她的世界裡,一切聲音都消失了。
只剩下霍連鴻那句話,像一顆釘子一樣,狠狠地釘進她的腦海裡。
“是你師祖。”
“是你師祖。”
“是你師祖。”
過了很久。
也許是一分鐘,也許是一個世紀。
林婉的聲音終於響起。
極其平靜。
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為什麼?”
霍連鴻看著自己的徒弟,渾濁的老眼裡滿是複雜的情緒——有愧疚,有痛苦,有無奈,還有一種極其深沉的、無法言說的悲哀。
“因為你爹,背叛了國術。”
風雪的呼嘯聲更大了。
大到幾乎要把這兩個單薄的身影吞噬。
林婉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的手,從袖口中緩緩抽出那把剔骨刀。
暗青色的刀刃在風雪中散發著冰冷的死意。
她沒有看刀。
只是盯著霍連鴻。
盯著這個養育了她十五年、教了她十五年、像父親一樣照顧了她十五年的老人。
“師父。”
她的聲音依然平靜。
“告訴我全部。”
霍連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然後,老頭子點了點頭。
“好。”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風雪中,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
“那是十六年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