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刀藏袖裡,血未涼透(1 / 1)
而此時此刻,霍連鴻的聲音在風雪中斷斷續續,像一根被風吹得搖搖欲墜的線,但每一個字都扎進林婉的耳朵裡,扎得生疼。
“十六年前,你爹林遠山,是咱們這一門百年難遇的天才。”
老頭子沒有回頭,揹著雙手在沒膝的積雪裡跋涉,背影看上去像一株被風雪壓彎了腰的老松。
“你師祖收了他之後,高興得三天沒睡著覺,逢人就說自己撿到寶了。那時候我還不服氣,心想一個毛頭小子能有多大的本事?結果你爹進門第三年,就摸到了暗勁的門檻。我用了十年,他三年。”
霍連鴻的語氣裡沒有嫉妒,只有一種極其複雜的、混合著讚歎和惋惜的情緒。
所以說啊,現在這個事情很難辦啊。
“你師祖把畢生所學傾囊相授,包括那把剔骨刀。”
林婉下意識地握緊了袖中的刀柄。
“你爹也確實爭氣,二十五歲那年,正式踏入化勁。比你早了兩年。”
林婉的瞳孔微微收縮。她一直以為自己是這一門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化勁,沒想到父親比自己更早。
“那後來呢?”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在問自己父親的往事。
她的眼眸裡,很是清澈了,就像是一湖水。
霍連鴻停下腳步,仰起頭,讓雪花落在臉上。
“後來……後來時代變了。”
而此刻,這個老頭子的聲音突然變得極其苦澀。
“辛亥那年,你爹下了山。他說要出去看看這個世界,要去幹一番大事業。你師祖攔不住,我勸不了。那時候我們都以為,他是要去闖江湖、立名號,像咱們這一門的祖輩一樣,在武林中打出自己的招牌。”
“可他去的不是武林。”
霍連鴻轉過身,看著林婉,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痛苦。
“他去了南邊,投了革命黨。”
林婉沉默著,沒有說話。
“你師祖知道後,氣得吐了血。他說,國術就是國術,不該摻和那些打打殺殺的政治。但你爹不聽,他說這個世道已經爛透了,光靠練拳救不了中國。”
霍連鴻的聲音變得低沉下來。
“後來呢,你爹在南邊混出了名堂。他不再是那個只知道練拳的林遠山了,他成了林將軍,手下帶著幾千號人,扛著洋槍洋炮,跟軍閥打,跟北洋打,跟誰都打。”
老頭子頓了頓,語氣裡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但他沒忘國術。他把化勁的練法,融進了刺殺術裡,教給他手下的那些兵。那些人練得半生不熟,但對付普通士兵已經足夠了。你爹靠著這支隊伍,在南邊打出了名號,人送外號‘鬼見愁’。”
“那師祖為什麼殺他?”林婉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霍連鴻沉默了很久。
風雪在他倆之間呼嘯而過,像是在為他們隔開一個可以喘息的空間。
“因為叛變。”
霍連鴻的聲音幾乎是擠出來的。
“你爹投了日本人。”
林婉的身體猛地一僵。
“不可能。”她的聲音很冷,冷得像這漫天的冰雪。
霍連鴻看著她,眼神裡滿是心疼,但他沒有迴避。
“你爹在南邊打了十年,越打越窮,越打越沒人。他的隊伍從幾千人打成了幾百人,槍彈糧餉全斷了。日本人找到了他,開了一個他無法拒絕的價碼。”
“他收了?”
“收了。”
林婉的手在發抖,那把剔骨刀在袖中發出極其細微的、像是哭泣一樣的嗡鳴。
“你師祖知道了這件事,三天沒有吃飯。第四天,他帶著我,下了山。”
霍連鴻的聲音突然變得極其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我們在漢口找到了你爹。他穿著日本人的軍裝,腰裡挎著日本人的刀,身邊跟著日本人的衛兵。他看到你師祖的時候,跪下了。磕了三個頭,說師父,對不起。”
“你師祖問他,為什麼要走這條路。”
“你爹說,師父,時代變了。國術救不了中國,只有日本人能救中國。他們有大炮,有飛機,有最先進的制度。中國要想強大,就得跟著日本人學。”
霍連鴻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一度,帶著一股壓抑了十六年的怒意。
“你師祖聽了這話,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他說,林遠山,我教了你二十年,就教出你這麼個東西?”
風雪更大了。
林婉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一尊被凍住的雕像。
“後來呢?”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風雪吞沒。
“後來你師祖出手了。”霍連鴻閉上眼睛,像是在回憶一個極其痛苦的畫面,“你爹也是化勁,而且是比我和師祖都要強的化勁。但他沒有還手。”
“沒有還手?”
“沒有。”霍連鴻睜開眼睛,渾濁的老眼裡滿是複雜的情緒,“他從頭到尾沒有還一下手。你師祖打了他三掌,第一掌碎了丹田,第二掌斷了心脈,第三掌……”
老頭子停了下來。
“第三掌怎麼了?”
“第三掌,打在了你的身上。”
林婉的瞳孔猛地收縮。
“你師祖第三掌打出去的時候,你娘抱著你從屋裡衝了出來,撲在了你爹身上。那一掌,貫穿了你爹的身體,打在了你孃的後心上。”
霍連鴻的聲音在顫抖。
“你娘當場就沒了。你被摔出去三丈遠,磕在石頭臺階上,所有人都以為你也活不成了。”
林婉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她突然明白了。
為什麼自己的後腦勺上有一道永遠不長頭髮的疤痕。
為什麼師父從來不提她的身世。
為什麼那把剔骨刀傳到了她的手上。
“你師祖殺了你爹之後,站在漢口的街頭,仰天長嘯。那聲音,半個漢口都聽到了。”
霍連鴻的聲音變得極其低沉。
“他說,林遠山,我清理門戶,不虧。但我殺了自己的徒弟,這輩子,我欠你的。”
“三天後,你師祖在漢口的江邊坐化了。”
林婉猛地抬起頭。
“坐化?”
“就是坐在那裡,沒了呼吸。”霍連鴻的聲音很平靜,“他的身上沒有任何傷,丹田飽滿,氣血充盈,但就是沒了呼吸。大夫說是心脈斷絕,但我知道,他是自己不想活了。”
老頭子深深地嘆了口氣。
“一個練到化勁的人,如果自己不想活,誰都攔不住。你師祖用這種方式,還了他欠你爹的債。”
風雪呼嘯著,像是無數亡魂在哭泣。
林婉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那把剔骨刀,刀柄被她的掌心捂得溫熱。
她的腦海裡翻湧著無數畫面——那些她從未見過的畫面,那些她從未經歷過的往事。
一個她從沒見過的父親,一個她從沒見過的母親,一個她從沒見過的師祖。
還有面前這個養育了她十六年的師父。
“師父。”她開口了,聲音沙啞。
“嗯。”
“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霍連鴻看著她,渾濁的老眼裡滿是心疼。
“因為你太小了。告訴你這些,你會恨。恨你爹,恨你師祖,恨我。恨這個操蛋的世道。”
老頭子頓了頓。
“現在你長大了,該知道了。”
林婉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緩緩地、極其鄭重地,把剔骨刀從袖中抽了出來。
暗青色的刀刃在風雪中散發著冰冷的寒光,刀身上映出她那雙通紅的、卻沒有一滴眼淚的眼睛。
她把刀舉到眼前,盯著刀脊上那道極其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血槽。
那道血槽裡,浸染過韃子的血,浸染過洋人的血,浸染過鬼子的血。
也浸染過她父親的血。
“師父。”
“嗯。”
“這把刀,我接著。”
霍連鴻看著自己的徒弟,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欣慰的、近乎釋然的光。
“好。”
老頭子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他又停了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丫頭,你爹走錯了路,不代表你也要走錯。國術救不了中國,這話他說得不對。國術救不了中國,是練國術的人不夠強。你夠強。”
林婉把剔骨刀收回袖中,緊緊地跟上了師父的步伐。
身後,奉天老城的棚戶區在風雪中若隱若現,像一片被遺忘在歷史角落裡的廢墟。
但在這片廢墟里,住著的是中國人。
真正的中國人。
那些在泥濘中掙扎、在飢餓中苟活、在屠刀下不屈的中國人。
林婉突然想起了師祖臨終前說的那句話。
“國術的根,在中國。不管時代怎麼變,不管火器多厲害,只要還有一箇中國人練國術,國術就不會亡。”
她的腳步變得更加堅定。
風雪再大,也擋不住一個心中有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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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徒二人走了大約半個時辰,穿過了整片棚戶區,來到了一座破敗的土地廟前。
這座廟很小,小到只有一間正殿和兩間偏房。屋頂的琉璃瓦早已碎了大半,換上了油氈和茅草。廟門上的朱漆剝落得乾乾淨淨,露出底下發黑的木頭。門楣上方的牌匾也不見了,只剩下兩個鏽跡斑斑的鐵釘。
但廟裡亮著燈。
一盞極其微弱的、隨時可能被風吹滅的油燈。
霍連鴻推開門,走了進去。
殿裡很冷,冷得和外面幾乎沒有區別。正中央的土地公神像早已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破舊的供桌,桌上擺著幾本發黃的線裝書,一疊粗糙的草紙,以及一盞用破碗做的油燈。
供桌前,站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穿著一身打著補丁的灰布棉襖,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還有幾道凍裂的口子。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團燃燒的火。
他看到霍連鴻,立刻迎了上來。
“霍師父,您回來了!”
霍連鴻點了點頭,側身讓出身後的林婉。
“這是林遠山的閨女,林婉。”
男人的身體猛地一僵,眼神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震驚、敬畏、好奇,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忌憚。
“林……林遠山?”他的聲音有些發乾,“那個‘鬼見愁’林遠山?”
“就是他。”霍連鴻的語氣很平淡,“不過她跟她爹不一樣,她是自己人。”
男人深吸一口氣,朝著林婉拱了拱手。
“趙大河,抗聯奉天地下交通站站長。”
林婉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趙大河也不在意,轉頭看向霍連鴻,臉上的表情變得凝重起來。
“霍師父,司令部那邊……得手了?”
“黑田死了。”霍連鴻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說殺了一隻雞。
趙大河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找到自己的聲音。
“霍師父,您……您真的做到了?”
“不是我,是我們。”霍連鴻看了林婉一眼,“這丫頭的刀比我快。”
趙大河的目光再次落在林婉身上,這一次,他的眼神裡多了一種東西——敬意。
“林姑娘,我趙大河這輩子沒服過幾個人,但您和霍師父,我服了。”
林婉終於開口了。
“黑田死了,但司令部還在,關東軍還在。”她的聲音很冷,“殺一個黑田,改變不了什麼。”
趙大河愣了一下,然後苦笑了一聲。
“林姑娘說得對。但至少,黑田欠下的那些血債,今天還了一筆。”
他從供桌上拿起一張草紙,遞給霍連鴻。
“霍師父,上邊來了新指示。黑田一死,關東軍肯定要瘋狂報復,上邊讓我們所有人轉入地下,暫時停止一切行動。”
霍連鴻接過草紙,掃了一眼,眉頭皺了起來。
“要多久?”
“不知道。”趙大河搖了搖頭,“也許幾個月,也許一年,也許……更久。”
霍連鴻沉默了。
他把草紙摺好,塞進懷裡,轉過身看向林婉。
“丫頭,你怎麼看?”
林婉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眼神極其平靜。
“師父,您說過,國術的根在中國。但只要根還在,苗就會長。他們想讓我們停下來,但停下來,就輸了。”
霍連鴻看著自己的徒弟,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光芒。
“那你想怎麼辦?”
林婉把手伸進袖中,握住了那把剔骨刀的刀柄。
“繼續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