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倘若一死,善罷甘休(1 / 1)
趙大河聽到“繼續殺”這三個字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他不是怕。
能在這個年代做抗聯地下交通站站長的人,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他複雜的是——面前這個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姑娘,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在說“繼續吃飯”一樣。
“林姑娘。”趙大河深吸一口氣,“我不是攔您。但您要知道,黑田一死,整個奉天都要翻過來。關東軍不會善罷甘休的。”
林婉看著他,沒有說話。
趙大河繼續說:“關東軍司令部已經下了死命令,全城戒嚴,所有進出奉天的路口都設了卡。日本人從瀋陽站調了一個大隊的兵力,正在挨家挨戶地搜。這個時候動手,太冒險了。”
霍連鴻走到供桌前,拿起那盞油燈,撥了撥燈芯,火光亮了一些。
“大河,你說這些,是上邊的意思,還是你自己的意思?”
趙大河愣了一下,然後苦笑。
“霍師父,您老別為難我。上邊的意思是——暫時蟄伏,儲存實力。但您也知道,上邊離這兒遠著呢,他們不清楚奉天的情況。黑田這條線,我們經營了三年,就是為了等一個機會。現在黑田死了,這個機會……”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一些。
“這個機會,不能浪費。”
霍連鴻轉過頭,看著趙大河,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笑意。
“你小子,話裡有話啊。”
趙大河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嘿嘿一笑。
“霍師父,我趙大河是個粗人,不會拐彎抹角。我的意思是——黑田死了,但黑田上面的人還在,黑田下面的人也在。關東軍的情報網,不會因為死一個將軍就癱瘓。但只要他們的注意力都在抓刺客上,別的地方就會有空子。”
他走到供桌前,從那一疊草紙下面抽出一張皺巴巴的地圖,攤開在桌面上。
地圖很舊,邊角都磨毛了,但上面用紅藍鉛筆標註的痕跡密密麻麻。林婉掃了一眼,立刻認出那是奉天城的詳細地圖——包括關東軍的所有據點、兵營、倉庫、以及各級軍官的住宅。
“林姑娘,您來看。”趙大河指著地圖上的一片區域,“這裡是鐵西區,關東軍最大的軍需倉庫。裡面存的不是槍炮彈藥,是糧食。”
“糧食?”林婉微微皺眉。
“對,糧食。”趙大河的眼睛亮了起來,“今年關內大旱,關東軍從東北搜刮的糧食全囤在這兒,準備運回日本。上邊一直在想辦法搞這批糧食,但倉庫守衛太嚴,強攻不行,偷襲也不行。”
他抬起頭,看著林婉。
“但如果這個時候,奉天的關東軍都忙著抓刺客,守衛力量就會被抽調。到時候,我們就有機會。”
林婉沉默了片刻,然後看向霍連鴻。
老頭子揹著手站在門口,看著外面漫天的大雪,不知道在想什麼。
“師父。”林婉開口。
“嗯。”
“您覺得呢?”
霍連鴻沒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飄進廟門的雪花,看著它在掌心慢慢融化。
“丫頭,你知道你爹當年走錯的第一步是什麼嗎?”
林婉的身體微微一僵。
“他太急了。”霍連鴻轉過身,看著自己的徒弟,“他急著改變這個世道,急著證明自己,急著走捷徑。結果走著走著,就走偏了。”
老頭子走到供桌前,伸出一根手指,點在地圖上鐵西區的位置。
“這批糧食,確實該搶。但怎麼搶,什麼時候搶,搶完之後怎麼撤,撤完之後藏哪兒——這些都要想清楚。國術教我們的是‘意在勁先’,做事也是一樣,意在前面,手在後面。想清楚了再動手,動手就不留後患。”
趙大河連連點頭。
“霍師父說得對。這批糧,我們不是今天搶,也不是明天搶。得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
他看向林婉。
“林姑娘,這幾天您和霍師父先在這兒歇著,我去聯絡各路的人馬。等時機到了,我再通知您。”
林婉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趙大河又從供桌下面拿出一個布包,開啟,裡面是幾個黑麵饅頭和一小塊鹹菜。
“霍師父,林姑娘,先吃點東西墊墊。我知道這東西糙,但眼下就只能弄到這些了。”
霍連鴻拿起一個饅頭,掰成兩半,一半遞給林婉,一半自己啃了起來。
老頭子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麼山珍海味一樣。
“大河,這些年苦了你了。”霍連鴻邊啃邊說,“一個念過洋學堂的讀書人,窩在這破廟裡當交通站站長,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
趙大河笑了笑,露出一口還算整齊的白牙。
“霍師父,您別寒磣我了。念洋學堂那會兒,我還覺得日本人對咱們挺好呢。什麼‘大東亞共榮’,什麼‘中日親善’,我差點就信了。後來日本人把我全家從北平趕到奉天,我爹死在勞工營裡,我娘活活餓死,我才知道——什麼共榮親善,都是虛的。”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
“所以霍師父,我不苦。比起那些死在勞工營裡的人,我活得夠本了。”
廟裡安靜了下來。
油燈的火焰在風中搖晃,把幾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林婉啃著饅頭,目光一直落在那張地圖上。
她在想一個問題。
一個從踏進這座土地廟之前就在想的問題。
她殺過很多人。關東軍的偵察兵,偽滿的警察,日本人的特務,還有今晚司令部裡那些精銳士兵。
但殺人,真的能改變什麼嗎?
殺一個黑田,關東軍會派一個新的將軍來。殺一百個日本兵,日本會再運一千個過來。殺來殺去,日子還是一樣的苦,日本人還是一樣耀武揚威。
她突然想起了師父說過的那句話。
“國術救不了這個世道,是練國術的人不夠強。”
但再強的人,能殺多少人?
霍連鴻一拳轟碎半米厚的防爆鋼門,一掌融化掌心的雪花,但這又怎樣?他師兄還是躺在冰冷的炕上,孤零零地死了。那些棚戶區裡的人們,還是吃不飽穿不暖,在皮鞭下苟延殘喘。
“想什麼呢?”霍連鴻的聲音突然在她耳邊響起。
林婉回過神,發現老頭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坐到了她旁邊。
“師父,我在想——殺人到底有沒有用。”
霍連鴻看了她一眼,沒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地上的酒罈子——就是剛才在師兄屋裡那個藥酒罈子,晃了晃,裡面還有小半壇。
“想聽真話?”
“想。”
“殺人沒用。”霍連鴻把酒罈子湊到嘴邊,抿了一口,咂了咂嘴,“殺一個人,改變不了任何事。殺一百個,也改變不了。你就是把全奉天的日本人都殺光了,東京還會派新的來。”
林婉的心沉了一下。
“但你不殺,就更沒用。”霍連鴻把酒罈子遞給她,“喝一口。”
林婉接過酒罈子,猶豫了一下,還是抿了一口。
酒很烈,烈得像刀子一樣從喉嚨割到胃裡。她被嗆得咳嗽了兩聲,眼眶都紅了。
霍連鴻看著她狼狽的樣子,難得地笑了一下。
“丫頭,我活了七十年,見過太多的世道。前清的皇帝沒了,袁世凱來了。袁世凱沒了,軍閥來了。軍閥打來打去,日本人來了。每一個都說自己能救這個世道,每一個來了都比上一個更讓人透不過氣。”
老頭子的聲音變得低沉下來。
“但你再看看那些平頭百姓,他們變了嗎?沒有。他們還是一樣的苦,一樣的窮,一樣的被人欺負。世道變來變去,變的只是騎在他們頭上的人,不是他們的日子。”
林婉握著酒罈子,指節發白。
“那怎麼辦?就這樣認了?”
“當然不是。”霍連鴻搖了搖頭,“我告訴你殺人沒用,不是讓你不殺。是讓你知道——光靠殺人,不夠。”
他伸出一隻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你得讓這裡變。不是讓你一個人變,是讓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人都變。什麼時候那些老百姓不再覺得被人欺負是天經地義的,不再覺得活著就是等死,不再見了當兵的就低頭哈腰——那個時候,那些騎在頭上的人,不用你殺,自己就站不住了。”
林婉沉默了。
她想起棚戶區裡的那些人,想起他們看到日本兵時那種恐懼的眼神。
那種眼神她太熟悉了。
因為她小時候也有過。
七歲那年,師父把她從死人堆裡撿回來,她看誰都是那種眼神——恐懼、麻木、像一隻受傷的小獸。
是國術改變了她的眼神。
不是殺人,是練拳。
是日復一日的站樁、走圈、打沙袋,是那些枯燥到令人發瘋的基本功,是師父每一次毫不留情的糾正和責罵。
在這個過程中,她慢慢地從一個恐懼的、麻木的小女孩,變成了一個能握住刀的人。
“師父,我明白了。”林婉抬起頭,眼神變得堅定起來。
“明白什麼了?”
“殺人只是手段,不是目的。國術也是一樣。真正能改變這個世道的,不是國術,是練國術的人。不是一個人的力量,是所有人的力量。”
霍連鴻看著她,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欣慰的光。
“不錯。你比你爹強。”
林婉低下頭,把酒罈子放在地上。
“師父,我還有一件事想問您。”
“說。”
“我爹……他真的投了日本人?”
霍連鴻沉默了很久。
外面的風雪不知什麼時候小了一些,能聽到遠處隱約傳來的狗叫聲,還有日本巡邏車在街上駛過的轟鳴。
“你想聽真話,還是想聽你想聽的話?”老頭子終於開口了。
“真話。”
霍連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你爹投了日本人,也沒投日本人。”
林婉皺眉。
“這話怎麼說?”
霍連鴻又拿起酒罈子,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
“你爹確實跟日本人合作過。他收了日本人的錢,用了日本人的槍,打的是軍閥,不是百姓。在你師祖眼裡,這就是投敵。但在你爹眼裡,他只是在借日本人的力量,打他認為該打的仗。”
老頭子頓了頓。
“你師祖是個純粹的人,他覺得黑白分明,對就是對,錯就是錯。但你爹不是。他看什麼都是灰色的,他覺得只要能改變這個世道,跟誰合作都行。日本人也行,什麼人都行——誰給槍就跟誰幹。”
“那你覺得呢?”林婉問。
霍連鴻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我要是知道,就不在這破廟裡待著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但我知道一件事——不管你爹到底有沒有投敵,他走的那條路,是錯的。因為借來的東西,總要還。你今天借日本人的槍打軍閥,明天日本人就要你用別的東西還。到最後,你連自己都還進去了。”
林婉想起師父剛才說過的話——“國術的根,在這片土地上”。
根,是不能借的。
借來的根,扎不進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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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深了。
趙大河在偏房裡給霍連鴻和林婉鋪了兩床被子,被子很薄,絮的棉花早就結成了硬塊,蓋在身上跟蓋了一層紙差不多。
但林婉不覺得冷。
練到化勁之後,她的身體對寒冷的耐受力遠超常人。氣血在體內迴圈,像一條看不見的火龍,把寒氣擋在皮膚外面。
她躺在炕上,睜著眼睛,看著頭頂漏風的屋頂。
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很多事情。
父親,母親,師祖,師父,黑田,趙大河,還有那些死在她刀下的日本兵。
每一個人的臉都在她腦海裡閃過,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她從未見過卻彷彿就在眼前。
她突然想起一個細節。
今晚在司令部大廳裡,那些精銳士兵崩潰之前,她看到了他們的眼神。
那不是恐懼。
是一種更深的、更本質的東西——是某種信念的崩塌。
他們被灌輸了十幾年的東西,被教育成不怕死的軍人。但當他們發現自己的子彈打不中人,當他們的同伴像割麥子一樣無聲無息地倒下,當那個光著上半身的老人用一根手指就敲碎了他們同伴的頭顱——
他們心裡一直堅信的東西,碎了。
人心裡沒有那根柱子,就站不住。
林婉突然明白了什麼。
日本人的強大,不只是因為他們有槍有炮,更因為他們心裡有那根柱子。一種狂熱的、扭曲的、但極其堅固的信念。這種信念讓他們不怕死,讓他們覺得自己是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
而大多數人呢?
大多數人心裡沒有那根柱子。
或者說,他們唯一的念頭就是活著。
活著等明天,活著等春天,活著等世道變好。
但等,是等不來的。
林婉閉上眼睛。
她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做什麼了。
不是繼續殺人。
而是讓更多的人,學會在心裡立起那根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