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江湖的情,在此一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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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大河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他的嘴唇在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恐懼。林婉看得很清楚,趙大河的瞳孔在放大,額頭的汗珠順著鼻樑往下淌,滴在門檻上,發出極其輕微的啪嗒聲。

他身後的四個男人沒有動。

四個人站成一個半圓形,把門口堵得嚴嚴實實。站在最前面的那個人,大約四十來歲,身材瘦長,穿著一件裁剪得體的黑色呢子大衣,領口彆著一枚很小的銀色徽章。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兩顆打磨過的玻璃珠子,在昏暗的光線裡反射出冷冰冰的光。

他的目光從霍連鴻身上掃過,又移到林婉身上,停了兩秒,然後收回去。

“霍師父。”那個人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刻意的、訓練過的溫和,“久仰。”

霍連鴻靠在牆上,連姿勢都沒有變。老頭子看了那個人一眼,目光在那枚銀色徽章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你是誰的人?”霍連鴻的聲音很平淡。

那個人微微一笑,從大衣內兜裡掏出一個黑色封皮的證件,翻開,亮了一下。動作很快,但林婉的眼睛已經捕捉到了證件上的內容——一個紅色的印章,幾行豎排的黑色字型,以及一張貼著的小照片。

照片上的人,就是面前這張臉。

“滿洲國治安部,特別行動處,高明遠。”那個人把證件收回內兜,動作很慢,像是故意讓霍連鴻和林婉看清楚他沒有帶武器,“霍師父不用緊張,今天來,不是找您麻煩的。”

霍連鴻沒有說話。

林婉也沒有說話。

她的右手縮在袖子裡,指尖已經觸到了剔骨刀的刀柄。但她沒有握緊,只是輕輕搭在上面,像是在撫摸一件放在桌上的瓷器。

高明遠的目光落在林婉身上,那雙玻璃珠子一樣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像是好奇又像是審視的光。

“這位就是林姑娘吧?”他說,“林遠山的閨女。”

林婉看著他沒有說話。

高明遠也不在意,轉過頭看向趙大河。趙大河站在門口,低著頭,肩膀在微微發抖,像是一個做錯事的孩子等著挨罰。

“趙站長,你可以走了。”高明遠的聲音很溫和,“今天的事,你辦得很好。”

趙大河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抬起頭,看了霍連鴻一眼,又看了林婉一眼,嘴唇哆嗦了幾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有說出來。他轉過身,踉踉蹌蹌地走了出去,腳步聲很快消失在了風雪裡。

工棚裡安靜了下來。

高明遠沒有進來,他就站在門口,身後那三個穿黑色大衣的男人也一動不動地站著。五個人,把門口堵得像一堵牆,但又不越雷池一步。

“霍師父,我知道您心裡在想什麼。”高明遠開口了,“您在想,這個姓趙的叛徒,回頭一定宰了他。”

霍連鴻的眼皮跳了一下,但沒有說話。

“但我要告訴您,趙大河不是叛徒。”高明遠的聲音很平靜,“他從一開始,就是我的人。”

林婉的手指在刀柄上輕輕動了一下。

“三年前,抗聯在奉天重建地下交通站,趙大河被派過來當站長。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來奉天的前一個月,我們就已經拿到了他的全套檔案。”高明遠的語氣像是在講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他的父親在勞工營死了,母親餓死了,他有一個妹妹,今年十九歲,在哈爾濱女子師範讀書。我們找到了她,給她安排了最好的宿舍,最好的老師,每個月還有三十塊錢的生活費。她不知道這些錢是誰出的,她以為是自己成績好拿的獎學金。”

高明遠頓了頓。

“趙大河知道。所以趙大河很聽話。”

林婉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她想起昨晚在土地廟裡,趙大河給他們饅頭和鹹菜時那副坦然的樣子。想起他說自己爹孃死在日本人手裡的那種平靜。想起他掏出地圖時眼睛裡燃燒的那團火。

全是假的。

不,不全是假的。他的恨是真的,他的憤怒是真的,他想改變這一切的願望也是真的。但他的身份是假的,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經過設計的,每一個表情都是排練過的。

三年來,他騙過了抗聯,騙過了霍連鴻,騙過了所有人。

林婉的心裡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她只是覺得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堵在胸口,不疼,但很沉。

“高明遠。”霍連鴻終於開口了,老頭子的聲音依然很平靜,“你說了這麼多,到底想要什麼?”

高明遠看著霍連鴻,那雙玻璃珠子一樣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溫度。

“我想要的東西很簡單。”他說,“霍師父,我想請您和林姑娘,加入我們。”

工棚裡安靜了兩秒。

然後霍連鴻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近乎真誠的笑。老頭子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張被揉皺的紙。

“加入你們?”霍連鴻搖了搖頭,“我一個糟老頭子,你們要我去幹什麼?教你們的特務打拳?”

“霍師父謙虛了。”高明遠的聲音依然很溫和,溫和得像一杯放涼了的白開水,“昨晚的事,關東軍司令部已經知道了。黑田重太郎將軍,死於刺殺。整個司令部外圍防禦體系被兩個人突破,五十多名精銳士兵陣亡。關東軍高層震動,今天早上,司令官親自簽署了調查令。”

他停了停。

“但是,調查令上寫的是‘不明武裝分子襲擊’。因為關東軍不願意承認,兩個人,一把刀,一雙拳頭,就把他們引以為傲的司令部打穿了。這個臉,他們丟不起。”

霍連鴻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所以呢?”

“所以現在知道真相的人很少。關東軍內部的幾個高層,我們特別行動處的處長,還有我。”高明遠豎起三根手指,“不超過三個人。黑田死了,死無對證。這件事,可以當作沒發生過。”

他向前走了半步,聲音壓低了一些。

“霍師父,滿洲國需要您這樣的人。現在的局勢您也看到了,關東軍在這裡待不了一輩子。早晚有一天,滿洲國要自己說了算。到那個時候,我們需要自己的情報系統,自己的特種力量,自己的——”

“行了。”霍連鴻打斷了他,老頭子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說的這些,我聽不懂,也不想懂。我就是一個練拳的,打了一輩子拳,殺了一輩子人。你讓我加入你們,我就問你一句話。”

老頭子看著高明遠的眼睛。

“你們,跟日本人,有什麼區別?”

高明遠沉默了。

工棚外面的風突然大了起來,從門板的縫隙裡灌進來,吹得地上的稻草沙沙作響。高明遠身後那三個穿黑色大衣的男人動了動,像是被風吹得有些站不穩,但又像是在等待某種指令。

高明遠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是一種和林婉之前見過的所有笑容都不同的笑。不是溫和,不是冷酷,而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混合了無奈和自嘲的東西。

“霍師父,您這個問題,我回答不了。”高明遠的聲音變得有些沙啞,“因為我也不知道答案。”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擦得鋥亮的黑色皮鞋,鞋面上沾了幾片雪花,正在慢慢融化。

“我只知道,在這個世道活著,總要選一邊。我選了這一邊,不是因為我覺得這一邊是對的,是因為這一邊能讓我活下去,能讓我手下的人活下去,能讓我在乎的人活下去。”

他抬起頭,那雙玻璃珠子一樣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一絲疲憊。

“霍師父,您殺了一輩子人,您告訴我——殺人對嗎?”

霍連鴻沒有說話。

“不對,對嗎?”高明遠繼續說,“但您還是殺了。因為您沒得選。我也沒得選。”

工棚裡再次安靜了下來。

林婉坐在牆角,看著高明遠的臉。她突然覺得這個人很陌生,又很熟悉。陌生是因為她從未見過他,熟悉是因為他說話的方式、看人的眼神、甚至那種藏在平靜表面下的疲憊,都讓她想起一個人。

她父親。

林遠山。

霍連鴻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麼。老頭子看著高明遠,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像是追憶又像是警惕的光。

“你認識林遠山?”霍連鴻突然問。

高明遠的身體微微一僵。

那個僵硬持續了不到半秒,很快就被他恢復了正常。但林婉看到了,霍連鴻也看到了。

高明遠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向後退了一步,重新站回到門口的位置,臉上的表情恢復了那種刻意的溫和。

“霍師父,我不急。您和林姑娘可以慢慢考慮。這排工棚很安全,不會有人來打擾你們。趙大河每天會送飯過來,如果有什麼需要,儘管跟他說。”

他轉過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對了,有一件事忘了告訴您。”他沒有回頭,聲音從背影裡傳過來,“林姑娘的父親,林遠山,十六年前不是死在他師父手裡。”

林婉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是死在日本人手裡。”

高明遠說完這句話,邁步走進了風雪裡。那三個穿黑色大衣的男人跟在他身後,腳步聲很快消失在了工棚外的廢墟中。

工棚裡只剩下霍連鴻和林婉。

風從門板的縫隙裡灌進來,吹得那扇破木門來回搖晃,發出一聲聲沉悶的、像是嘆息一樣的吱呀聲。

林婉坐在牆角,一動不動。

她的手從袖子裡抽了出來,剔骨刀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握在了手中。暗青色的刀刃在昏暗的光線裡散發著冰冷的寒光,刀尖微微向下,指向地面。

她沒有看刀。

她在看霍連鴻。

老頭子靠在牆上,閉著眼睛,臉上的皺紋在昏暗中顯得格外深刻。他的呼吸還是那麼悠長平穩,心跳還是那麼緩慢有力,但林婉注意到,師父的右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昨晚打碎鋼門後的那種肌肉痙攣。

是另一種抖。

是從骨頭裡面傳出來的、不受控制的、連化勁都壓不住的顫抖。

“師父。”林婉開口了,聲音很輕。

霍連鴻沒有回應。

“他說的是真的嗎?”

霍連鴻的眼睛沒有睜開,但嘴唇動了一下。過了很久,老頭子才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我不知道。”

林婉握緊了手中的刀。

“十六年前,你師祖殺了你爹之後,你爹的屍體是日本人收走的。”霍連鴻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你師祖當時沒有在意,覺得人死了就行,屍體給了誰不重要。但現在想起來……”

他沒有說下去。

林婉替他說完了。

“如果我爹不是死在師祖手裡,而是死在日本人手裡,那師祖殺他的那一掌,就不是清理門戶,而是——”

“而是替他擋了一劫。”霍連鴻睜開眼睛,渾濁的老眼裡滿是血絲,“你師祖那一掌打下去的時候,你爹已經中了毒。一種無色無味的、從南美運過來的植物毒素,不會立刻致死,但會在三天之內讓人的五臟六腑慢慢潰爛。”

林婉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師祖一掌打斷了他的心脈,讓他當場就死了。死得很快,沒有痛苦。”霍連鴻的聲音在發顫,“但你師祖不知道的是,那一掌打下去的時候,你爹體內的毒還沒有發作。他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替日本人背了殺人的罪名,背了十六年。”

林婉低下頭,看著手中的剔骨刀。

刀刃上映出她的臉。那張臉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剛剛得知父親真正死因的女兒。

但她的眼睛在燒。

不是憤怒的火,而是一種更冷的、更沉的東西。像是一塊燒紅的鐵被丟進冰水裡,表面不冒泡,但裡面的溫度足以把水燒開。

“師父。”她抬起頭。

霍連鴻看著她。

“那把刀,我接著。我爹欠的債,我替他還沒還完的。我爹沒報的仇,我替他報。”

霍連鴻看著自己的徒弟,沉默了很久。

然後,老頭子緩緩地點了點頭。

“好。”

他從牆角站起來,走到工棚中央,把腳下的稻草踢開,露出更大一片泥土地面。

“站過來。”

林婉站起身,走到師父對面。

霍連鴻看著她的眼睛。

“無極樁先放一放。今天,我教你另一樁。”

“什麼樁?”

霍連鴻的右腳向後撤了半步,身體微微下沉,雙手緩緩抬起,掌心朝外,十指張開。

那不是一個防守的姿勢。

那是一個攻擊的、蓄勢待發的、像一張被拉到滿月的弓一樣的姿勢。

“殺樁。”霍連鴻說。

老頭子看著林婉,渾濁的老眼裡迸發出一絲熾熱的、近乎灼人的光。

“你爹當年沒來得及打出去的拳,今天,你來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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