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春去秋來,謂之殺樁(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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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樁。

林婉從未聽師父提過這兩個字。

她練過馬步樁,練過混元樁,練過太極樁,練過八卦樁,昨天又學了無極樁。每一種樁功都有它的道理,有的養氣,有的活氣血,有的練聽勁,有的練發勁。但殺樁——這兩個字聽起來就不像是練功的法門,更像是某種宣言。

霍連鴻站在工棚中央,雙腳分開與肩同寬,右腳向後撤了半步,身體微微下沉。他的雙手抬到胸前,掌心朝外,十指自然張開,像兩把微微彎曲的扇子。老頭子的脊背挺得筆直,但又不是那種刻意的、用力撐出來的直,而是一種從尾閭到頭頂百會像一根線吊著的、自然的、松而不懈的直。

“看清楚了。”霍連鴻說。

他的右腳突然向前踏出半步,左腳跟著往前滑了一步。不是走,也不是跑,而是一種介於走和跑之間的、極其迅猛的移動。快得像一道閃電,但又穩得像一座山。

就在右腳落地的那一瞬間,他的右手從胸前向前推出。

不是拳,不是掌,而是一種介於拳和掌之間的、五指併攏、指尖微微內扣的姿勢——國術裡管這個叫“標指”。

空氣中發出一聲極其尖銳的爆響。

像是有人撕開了一匹布,又像是一根極細的鞭子在空中猛地抽了一下。

林婉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看清了。不是霍連鴻的手速快過了聲音——人的手再快也快不過音速。那聲爆響,是老頭子的指尖在極短的距離內加速到極致時,擠壓前方的空氣產生的氣爆。

就像一顆子彈穿過空氣時發出的聲音,但比子彈的聲音更脆、更短、更尖銳。

霍連鴻收手,退回原位,呼吸沒有任何變化。

“殺樁只有一式。”他說,“進半步,出一指。不復雜,但練起來比什麼都難。”

林婉看著師父的手。那隻手又恢復了乾枯、佈滿老繭的樣子,指節上的腫脹還沒有完全消退,紫黑色的淤血在皮膚下面凝結成一片片暗色的斑塊。但就在剛才那一瞬間,這隻手變成了一件武器——一件比剔骨刀更隱蔽、更致命的武器。

“這一式,練的是什麼?”林婉問。

“練的是‘透’。”霍連鴻收回手,背在身後,“你練了十五年刀,刀法已經夠用了。但刀是刀,手是手。刀有刃,手沒有。刀斷了就沒了,手斷了還能長。殺樁練的不是刀法,是拳法。不是用刀殺人,是用手殺人。”

林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她的手不大,手指細長,指節分明,看起來不像是一個練武之人的手,更像是一個繡花姑娘的手。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這雙手的握力有多大,這雙手的反應有多快,這雙手在握住剔骨刀的時候有多致命。

“用手殺人,我學過。”她說。

“你學過的是打人,不是殺人。”霍連鴻搖了搖頭,“打人是把勁發出去,把人打飛,打傷,打倒。殺人是把勁透進去,人不飛,不傷,不倒,但五臟六腑碎了。你學過的那些拳法,都是打人的。殺樁才是殺人的。”

老頭子走到林婉面前,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你打我一拳。”

林婉猶豫了一下。

“用全力。”霍連鴻說。

林婉深吸一口氣,右拳從腰間旋出,帶著一股剛猛的螺旋勁,狠狠地砸向霍連鴻的掌心。

“啪!”

一聲清脆的肉擊聲。

林婉的拳頭打在霍連鴻的掌心裡,像是打在了一塊厚厚的橡膠上。所有的力量都被吸收了,沒有反彈,沒有震動,就那麼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霍連鴻紋絲不動。

“這就是打人。”老頭子說,“你的勁全散在表面了,進不去。再來。”

林婉收回拳頭,調整了一下呼吸。

這一次,她沒有用腰馬合一的整勁,而是把所有的力量壓縮在拳面上最集中的一點——中指和食指的第二個指節。出拳的幅度也變小了,幾乎沒有任何預兆,拳頭就從腰間彈了出去。

這一拳比剛才快得多,也沉得多。

“砰!”

霍連鴻的掌心發出一聲沉悶的、像是敲鼓一樣的聲音。老頭子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但腳步沒有動。

“好了一點。”霍連鴻點了點頭,“勁收攏了,但還是散。透勁不是把力量集中在一點打出去,是把力量送進去。送進去,不是打進去。你想想這兩個字的區別。”

林婉沉默了。

送進去。不是打進去。

打進去,是把門砸開。送進去,是把鑰匙插進鎖孔,輕輕一轉,門就開了。

砸門需要大力氣,開鎖不需要。

“我明白了。”林婉說。

“明白沒用,練到才有用。”霍連鴻退後兩步,讓出位置,“你來。”

林婉站到工棚中央,模仿霍連鴻剛才的姿勢。雙腳分開,右腳向後撤了半步,身體微微下沉,雙手抬到胸前,掌心朝外。

“太僵了。”霍連鴻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殺樁不是站樁,是動樁。你的身體要隨時準備動,不是繃著勁等,是松著勁隨時可以發。肩沉下去,肘不要抬那麼高,手放低一點。對,再低一點。手指不要並那麼緊,自然併攏就行,太緊了氣就斷了。”

林婉按照師父的指點調整著姿勢。每改一點,身體的感覺就變一點。不是更累,而是更輕了。像是一件不合身的衣服,這裡收一點,那裡放一點,慢慢地就貼在了身上。

“進半步,出一指。先不要發力,只練動作。”

林婉右腳向前踏出,左腳跟著滑步,右手同時向前標出。

動作做完了,但她自己都覺得彆扭。腳和手不同步,腳落地的時候手才剛出去,中間有一個極其細微的停頓。那個停頓在實戰中就是破綻,足夠對方反擊十次。

“太慢了。”霍連鴻毫不客氣,“步和手是一體的,步到、手到、意到。你的意在手前面,步子跟不上了。把意放在腳上,讓腳帶著手走。”

林婉深吸一口氣,重新開始。

這一次,她把注意力放在了腳上。右腳向前踏出的那一瞬間,她不再去想手怎麼動,而是讓身體自己去找那個節奏。

“啪。”

空氣中發出一聲極輕的、像是拍了一下巴掌的聲音。

不是氣爆。氣爆需要速度,她現在的速度還差得遠。那只是衣袖在空中甩動發出的聲音。

但霍連鴻的眼睛亮了一下。

“對了。”老頭子說,“就是這個感覺。記著這個感覺,練一萬遍。”

林婉沒有停。她繼續練,一遍,兩遍,三遍。每一遍都極其專注,每一個細微的調整都記在心裡。右腳向前踏出的距離,左腳滑步的幅度,右手標出的高度和角度,身體的傾斜程度,呼吸的節奏。

十遍之後,動作順了一些。

五十遍之後,手腳基本同步了。

一百遍之後,她可以在做完動作的瞬間就回到原位,中間沒有任何停頓。

但氣爆始終沒有出現。

林婉停下來,額頭上已經出了一層細汗。她的呼吸還算平穩,但右臂的肌肉已經開始發酸。標指出手的動作看似簡單,但對肩、肘、腕的協調性要求極高,每一次出手都是在拉伸整條手臂的筋膜和韌帶。

“師父,我沒有氣爆。”

“廢話。”霍連鴻靠在牆上,眼睛半閉著,“你才練了一百遍,就想氣爆?陳三刀練了三萬遍才有第一聲氣爆,你師祖練了五萬遍。你才一百遍,差得遠。”

林婉沒有說話,繼續練。

又一百遍。

再一百遍。

外面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午光變成了暮光,暮光變成了夜色。工棚裡沒有燈,只有從門板縫隙裡透進來的極其微弱的月光,在地上畫出幾道模糊的白。

林婉已經數不清自己練了多少遍了。

她的右臂從痠痛變成了麻木,從麻木變成了滾燙,從滾燙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下面流動的感覺。

不是氣血。

是勁。

一種她從未感受過的、極其細微的、像是無數根極細的絲線在肌肉和筋膜之間穿行的勁。

她再次出手。

“啪。”

這一次,聲音不一樣了。

不是衣袖甩動的聲音,而是指尖劃破空氣時發出的、極其尖銳的、像針一樣扎進耳朵裡的聲音。

氣爆。

很輕,很短,和霍連鴻打出的那種撕裂布匹般的聲音沒法比。但確實是氣爆。

林婉愣住了。

她轉頭看向霍連鴻。

老頭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睜開了眼睛,正看著她。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極其難得的、幾乎可以稱之為震驚的光。

“多少遍?”霍連鴻問。

林婉搖了搖頭。“沒數。”

霍連鴻沉默了片刻,然後深深地嘆了口氣。

“你爹當年練出第一聲氣爆,用了八千遍。”

林婉沒有說話。

“陳三刀三萬遍,你師祖五萬遍,我用了兩萬遍。”霍連鴻的聲音很低,“你不到一千遍。”

老頭子從牆上直起身,走到林婉面前,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再打一次。用全力,不要留手。”

林婉看著師父的掌心。那隻乾枯的、佈滿老繭和裂紋的手,在月光下像一片乾裂的土地。她猶豫了一下。

“打。”霍連鴻說。

林婉右腳向前踏出半步,左腳滑步,右手從胸前標出。整個過程沒有任何停頓,步到手到意到,像是本能一樣。

“噗。”

一聲極其沉悶的、像是拳頭打進溼泥裡的聲音。

霍連鴻的掌心沒有被洞穿,他的身體也沒有晃動。但老頭子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然後翻過手來,讓林婉看手背。

掌心上什麼都沒有。

但手背上,有一塊銅錢大小的、暗紅色的淤血。

那是透勁穿過整個手掌之後,在皮膚下面留下的痕跡。

林婉的瞳孔猛地收縮。

“師父,您的手——”

“沒事。”霍連鴻收回手,甩了甩,語氣很平淡,“皮外傷,三天就消了。倒是你……”

他看著林婉,沉默了很久。

“丫頭,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林婉搖了搖頭。

霍連鴻轉過身,走到門口,揹著手站了一會兒。

“這意味著,你天生就是練殺樁的料。”老頭子的聲音從背影裡傳來,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有些人練一輩子都摸不到透勁的門檻,你不到一千遍就打出了透勁。這不是努力的事,是天賦的事。”

他轉過身,看著月光下林婉的臉。

“你爹當年也打出了透勁,但他用的是拳,不是指。你用的是指。指比拳難練十倍,但練成了,比拳致命十倍。”

林婉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手。

月光下,她的指尖在微微發亮。不是真的有光,而是一種錯覺——那幾根手指在反覆的標出中被打磨得更加鋒利、更加敏感,像是在皮膚下面長出了一層看不見的刃。

“師父,殺樁練到極致,能到什麼程度?”她問。

霍連鴻沒有立刻回答。

老頭子走回工棚裡,坐了下來,靠著牆,閉上眼睛。

“陳三刀練到極致,一指頭點碎了半寸厚的鐵板。”他的聲音很平靜,“你師祖練到極致,一指頭點碎了青磚,磚碎了,磚粉不掉。”

林婉皺眉。“磚碎了,粉不掉?”

“對。”霍連鴻睜開眼睛,“你師祖那一指點在青磚上,磚從裡面碎了,但外面的形狀還是完整的,用手一捏,才化成粉。這就是透勁的最高境界——外表不動,內裡全碎。”

林婉想起昨晚霍連鴻一拳轟碎防爆鋼門軸承的那一幕。那不是透勁,那是剛勁。透勁是無聲無息的,像一根針扎進豆腐裡,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跡,但裡面已經千瘡百孔。

“我要練到那個程度。”林婉說。

霍連鴻看著她,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光。

“那就練。”

林婉走回工棚中央,重新擺出殺樁的姿勢。

月光從門板的縫隙裡照進來,落在她的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影子投射在斑駁的土牆上,像一個沉默的、蓄勢待發的武士。

她右腳向前踏出。

左腳滑步。

右手標出。

“啪。”

氣爆聲在狹小的工棚裡來回反彈,像是一聲短促的嘆息。

她沒有停。

一遍。

又一遍。

再一遍。

霍連鴻靠在牆上,閉著眼睛,聽著那一聲聲氣爆在夜空中炸響。

老頭子的嘴角,微微地、幾乎看不見地,向上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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