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鯰魚8K(求月追訂)(1 / 1)
翌日,首都機場。
陳秉文走出機艙,北方的乾冷空氣撲面而來,和港島溫潤的海風截然不同。
他緊了緊風衣,跟著人流走下舷梯。
此次北上,他只帶了阿麗和趙剛兩人,可謂輕裝簡從。
方文山、凌佩儀、霍家寧、麥理思等人全部留在港島,各有一灘事。
停機坪上,王光興已經等在那裡了。
“陳生!一路辛苦!”王光興大笑著迎上來,用力握了握陳秉文的手。
“王董,您親自來接,太客氣了。”陳秉文笑道。
“這話說的!你可是我們國信的董事,是貴客,更是自己人,必須得來!”
王光興不由分說,拉著陳秉文就往車那邊走,“上車,上車,外面風硬,別吹著。
住處安排好了,老地方,燕京飯店。”
車子駛出機場,沿著略顯空曠的機場路向城裡開。
窗外的景色是典型的北方初春,樹木枝杈光禿,田野顏色灰黃,與港島四季常青的繁茂景象形成鮮明對比,卻別有一種開闊和硬朗。
“陳生,這次行程比較緊,我都安排好了。”
王光興遞過一支菸,陳秉文擺手謝絕。
王光興自己點上,吸了一口,道:“明天上午,部裡有個小範圍的座談會,主要是輕工和商業口的幾位司局長,還有相關研究所的專家。
想請你這位港島飲料大王給講講,國際上食品飲料行業,特別是軟飲這塊,最新的技術趨勢、裝置發展,還有企業管理、市場營銷這些門道。
算是內部交流,學習取經。”
陳秉文點點頭:“交流學習不敢當,分享些見聞,談談我個人的粗淺看法,沒問題。”
“那就好!”
王光興彈了彈菸灰,“後天一早的飛機,直飛瀋陽。
考察就從那邊開始,初步定了瀋陽、鄭州、青島、武漢、成都、西安、廣州、廈門、昆明、哈爾濱,十個點。
有些是原有的意向城市,有些是領導看了地圖,覺得應該加強佈局的地方。
咱們一個一個看,實地摸情況。”
這個名單覆蓋了東北、華北、華東、華中、西南、西北、華南幾乎所有重要區域和交通樞紐,野心勃勃。
陳秉文心裡盤算著,如果這十個點全部建成並有效運轉,糖心飲料的網路將初步成型。
“聽王董安排。”他笑著答應。
這時,王光興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壓低聲音說道,“對了,陳生,有件事,得先跟你通個氣。”
陳秉文側過臉,看向他,“請說!”
王光興的表情有些複雜,遲疑了一下,才說道:“可口可樂的事和中糧談得差不多了,初步定在天津和上海建廠,產品可以直接對內地市場銷售。
百事可樂也在跟進,廠址定在羊城和深圳。”
陳秉文雖然已經有心理準備,但真聽到這個訊息,還是有些感慨。
真快啊!
能這麼快明確到具體建廠城市,說明可口可樂和百事可樂為了開啟這個擁有十億人口的潛在市場,下了血本,也展現了驚人的能量。
“什麼時候正式投產?”陳秉文波瀾不驚的問道。
又不是沒和可口可樂和百事可樂交過手,無非是換個戰場罷了。
“協議一簽,設計和裝置引進就得同步啟動。
建廠、安裝、除錯、工人培訓……
怎麼也得一年半到兩年。”
王光興頓了頓,看著陳秉文,“所以,最樂觀估計,1984年,他們的產品就能大規模上市了。”
1984年!
陳秉文在心裡計算了一下。
現在是1982年4月,如果可口可樂和百事可樂的工廠在1982年下半年開建,那麼最快1984年初投產,1984年下半年產品大規模上市。
他還有兩年時間,但真正關鍵的視窗期,只有從現在到1983年底這一年零八個月。
這一年零八個月裡,他必須建立起覆蓋全國主要市場的銷售網路,並形成戰鬥力。
只有這樣才能在可口可樂和百事可樂全面進入內地市場時,形成碾壓性的優勢。
“上面是什麼態度?”
想到這裡,陳秉文問道。
“肯定是支援的。”
王光興說道,“畢竟,引進國際品牌,能帶來先進技術和管理經驗,也能刺激國內企業進步,這是大方向。
但領導們也擔心,如果國內企業完全不是對手,市場被外資壟斷,那就違背改革開放的初衷了。”
陳秉文明白這話裡的意思。
上面樂見其成,希望形成良性競爭,但前提是內地飲料企業不能被外資一口吞掉,市場不能變成外資的一言堂。
這其中的分寸拿捏,很微妙。
對於糖心資本這樣有港資背景的“自己人”,上面或許在期待更多。
“我明白了。”陳秉文緩緩點頭,“有競爭,才有進步。
我們歡迎競爭,也會做好準備。”
王光興仔細看了看陳秉文的臉色,見他沉穩依舊,心裡也塌實了些,笑道:“我就知道,陳生你有魄力,有準備!
咱們的廠子現在執行得紅紅火火,這就是咱們的本錢!這次新增十個點,就是要把本錢做得更厚實!”
歡迎晚宴安排在燕京飯店的小餐廳。
作陪的除了王光興,還有國信總公司的兩位副總,以及輕工業部的一位副司長。
規格不低,但氣氛非常活躍。
幾杯茅臺下肚,話題很快從天氣、行程,聊到了正在合作的專案上。
“陳先生,你們在津門灌裝廠引進的那條德國生產線,我們去看過了,自動化程度高,衛生標準嚴,真是開了眼界!
生產效率比我們老廠子那些蘇式裝置,高出一大截!產品質量也穩定。這就是技術的力量啊!”
輕工部的李司長和陳秉文已經是老朋友了,說話自然不用繞彎子。
“李司長過獎了。裝置是死的,關鍵還得靠人。”
陳秉文舉杯示意,謙遜道,“國信派去的管理團隊和工人同志學習能力強,上手快,這才是專案成功的關鍵。
我們只是提供了工具和方法。”
“陳生太謙虛了!”國信的劉副總笑道,“管理方法也很重要。
你們那套管理方式,開始我們還覺得是不是太細、太嚴了。
現在看,效果就是好!
廢品率下來了,損耗控制了,工人積極性也高了。
這說明,先進技術必須配上先進管理,才能發揮最大效益。”
這話引起了在座幾位的共鳴,大家紛紛討論起企業管理的重要性。
陳秉文一邊應和,一邊觀察著席間的氣氛。
他能感覺到,此時的內地幹部,對學習西方先進技術和管理經驗,有著強烈的渴望。
李司長夾了塊烤鴨,邊吃邊說:“陳先生,這次十個新點的計劃,部裡是很支援的。
改革開放要深入,引進外資、學習先進技術是大方向。
之前那幾個廠的成功,讓領導們看到了這條路走得通,也走得好。”
李司長說完,陳秉文便笑著接話道:“李司長,有領導的支援,我們肯定全力以赴。
不過關於這十個新點具體怎麼建,我剛才反覆琢磨,有個新的想法。”
聽到他有新的想法,桌上幾人的目光都投了過來。
“哦?陳生有什麼新思路,快說說!”王光興興致勃勃問道。
“新建一座灌裝廠,從選址、建廠房、引進裝置、除錯安裝,再到培訓工人、正式投產,前前後後要差不多一年半。
這是正常速度,而且是在各方全力支援、一路順暢的情況下。”
陳秉文放下筷子,認真的說道。
李司長笑著點點頭:“對,這已經算很快了。
咱們自己搞,沒個兩三年下不來。”
“所以我在想,咱們能不能還是按照老辦法。
不建新廠,在這十個城市找一家飲料生產企業,我們去尋找當地現有的、基礎尚可但經營困難的國營飲料廠。
由國信牽頭,我們糖心資本出資金、出技術、出裝置、出管理,成立合資公司。
這樣一來,只要幾個月時間,就能讓這十個點全部形成產能。”
陳秉文說完這句話,微笑著看向在座的幾位,等待他們的反應,心裡卻轉著別的念頭。
新建工廠太慢了。
從零開始不說,建設過程中的每一個環節都可能出現意想不到的拖延。
就算一切順利,等十個新廠全部投產,怕是已經接近1984年的門檻。
那時,可口可樂和百事可樂的罐裝線可能已經開始投產。
所以合資收購地方老廠,進行技術改造,是眼下最節省時間的方案。
就像之前的三家試點廠一樣,利用地方上那些國營的汽水廠、飲料廠,只要進行技術改造,短時間內就能生產天府可樂或冰露等系列產品。
至於政策……
外商直接投資,尤其在非特區的地方,想控股一家企業,難度很大,容易觸動敏感的神經。
49%的股份,是現階段能談到的最好條件,甚至可能需要國信這樣的央企夥伴佔更多。
控股現在不急。
他的目標是要讓“糖心”系的產品,以最快的速度,出現在這十個關鍵城市的貨架上。
只要品牌能站住腳,市場份額搶到手,渠道網路鋪開來,工廠的控股權,未來有的是辦法和機會去運作。
市場地位本身,就是最好的談判籌碼。
等到那時,無論是增資擴股,還是其他資本操作,主動權會大得多。
當一家合資廠大部分利潤都來自於你帶來的品牌和技術時,很多事情就由不得原來的主導方了。
當然,這裡面坑也不少。
地方上的關係盤根錯節,老廠的債務、冗餘人員、落後的管理觀念,都是需要小心處理的雷。
但這總比從零開始要強。
用合資換時間,用技術換市場,用現在的部分讓步換未來的戰略空間,這筆賬,划算。
王光興顯然被幾個月形成產能打動了。
他用力一拍大腿:“陳生,你這個思路好!
盤活現有廠子,速度快,還能解決地方上的實際困難!
這是救活一家廠,帶動一大片!
李司長,您看怎麼樣?”
李司長沒有立刻表態,他慢慢咀嚼著嘴裡的食物,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
等把嘴裡的食物全部嚥了下去,才開口說道:“陳先生這個想法,很有針對性。
現在各地確實有一些老牌食品飲料企業,裝置陳舊,產品跟不上需求,經營陷入困境。
如果能透過合資改造,無論是對企業、對職工,還是對地方經濟,都是好事。”
說著,他話鋒一轉,看向陳秉文,“不過,具體操作起來,問題不少。
地方廠多是國營或大集體,涉及到資產處置、職工安置。”
陳秉文點點頭承認道:“我的初步設想是,我們和國信組成聯合工作小組,帶著技術、財務、法務方面的專家,去這十個城市實地摸情況。
只要硬體基礎過得去,都不會有大問題。”
國信的劉副總在一旁忍不住插話:“陳生,那這合資,股權和經營管理怎麼算?
咱們國信和你們糖心,跟地方廠,這三方……”
陳秉文明白他的顧慮,這也是核心問題之一。
不過他早有預案,“可以由國信和我們糖心資本先合資成立一個專門的飲料公司,這個公司再和地方飲料廠成立新的合資公司。
國信佔股51%,糖心資本49%,然後再由這家公司出面收購地方的飲料廠,這樣一來遇到的難題肯定會少很多。”
“但有一點必須明確,”陳秉文語氣堅定地補充道,“為了保證產品品質和品牌聲譽,新公司的生產管理、技術標準、質量控制和產品銷售,必須由我們來主導。”
這個方案,既照顧了地方在所有權上的主導地位,又確保了陳秉文對核心環節的控制力。
他要的不是一堆名義上控股但各自為政的工廠,而是一個能夠統一標準、高效運作的生產網路。
股權分散些沒關係,管理和技術抓在手裡就行。
事實上,陳秉文提出的合資改造老廠這個思路,在李司長聽來,不僅不陌生,甚至讓他心裡暗暗鬆了口氣。
作為主管輕工行業的司局級幹部,他太清楚下面那些國營老飲料廠的困境了。
裝置老化、技術落後、產品幾十年一個樣,之前還能靠著統購統銷勉強維持。
可隨著改革開放,市場慢慢活泛起來,消費者開始挑揀,這些老廠的產品就越來越賣不動了。
廠子虧損,工人發不出工資,成了地方政府的包袱。
關停的話,那麼多工人怎麼安置?
是影響穩定的大問題。
維持?
地方財政也補貼不起。
技術改造?
哪來的錢?哪來的技術?
陳秉文和國信合作的那三個試點廠的成功,部裡早就組織過調研。
效果確實好,老廠煥發新生,產品質量提升,工人收入增加,地方財政也有了新稅源。
這證明了引進外資、合資改造這條路,對於盤活存量資產、改造老企業是行之有效的。
這次上面決定擴大試點,新增十個點,李司長心裡其實是有些壓力的。
全部新建,投資大,週期長,不確定性也高。
如果陳秉文這位港商因為覺得新建太慢、風險太高而打了退堂鼓,或者提出過於苛刻的條件,那這盤棋就不好下了。
現在陳秉文主動提出合資改造,而且願意在股比上讓步,只要運營主導權,這簡直是送上門的最佳解決方案。
既解決了新建週期長的問題,又能盤活地方困難企業。
實在是一舉多得。
沒等劉副總再說什麼,李司長直接一錘定音。
“陳先生這個設想很好的。
既然前面三個廠子都證明了這條路走得通,我看完全可以把這套模式用在新增的十個點上。
光興同志,你們國信要牽頭,和陳先生這邊儘快組成工作組,拿出一個具體可行的方案來。”
“李司長放心!”
王光興立刻拍胸脯保證,“我們一定把這事辦好!”
“好!那就這麼定了!”
李司長高興地舉起酒杯,“來,為接下來的合作,乾一杯!”
“乾杯!”
......
第二天一早,陳秉文坐在燕京飯店的房間裡,整理著一會兒座談會上要用的幾頁提綱。
他今天要講的,其實不只是飲料行業的技術和管理,更是準備傳遞一種市場經濟的思維,效率至上的思維,消費者導向的思維。
這些在前世看來再基礎不過東西,在1982年的內地,卻是實實在在的新知識、新理念。
之前的計劃經濟讓很多人根本忘記了市場經濟的殘酷,明裡暗裡吃了不少虧。
所以,陳秉文也想藉著座談的機會,給大家提個醒。
......
座談會安排在輕工業部的一個小會議室。
陳秉文到的時候,裡面已經坐了二十多個人。
除了昨晚見過的李司長、劉副總、張副總,其餘都是生面孔,有男有女,年紀都在四十到五十歲之間,穿著中山裝或灰色西裝,坐得筆直,神情認真。
“陳先生,歡迎歡迎!”
李司長起身迎過來,熱情地和他握手,然後側身介紹,“這位是我們部裡的孫副主任,主管食品工業。
孫副主任聽說您今天來講課,特意從別的會議上趕過來的。”
陳秉文心裡微微一怔。
副主任?
這規格比他預想的要高。
“孫主任,您好。不敢當講課,就是分享些見聞。”
陳秉文笑著客氣。。
孫副主任笑了笑,擺擺手:“陳先生別客氣。
你在港島白手起家,三年時間把生意做得這麼大,肯定有過人之處。
我們這些搞工業的,最需要學習新鮮東西。
今天我是來當學生的,你儘管講。”
這話說得很得體,既給了面子,又定了調子。
今天是學習交流,不是領導聽彙報。
客套一番後,眾人落座。
陳秉文被請到主位,孫副主任、李司長分坐兩側,其他人圍著長桌坐了一圈。
“陳先生,那咱們就開始?”李司長征詢地看向陳秉文。
“好。”陳秉文點點頭。
“今天我想和大家分享三個方面的內容。”
陳秉文的聲音平穩清晰,在會議室裡迴盪,“第一,國際食品飲料行業的發展現狀和趨勢。
第二,現代化食品飲料企業的管理要點。
第三,對華夏市場的一些觀察和思考。”
“我先說第一點......”
接下來,陳秉文從國際飲料巨頭的全球佈局講起,講到可口可樂、百事可樂的標準化生產和深度渠道,講到功能飲料在的興起,講到包裝水市場的潛力。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複雜的理論,只有實實在在的資料和案例。
“標準化,意味著在任何地方喝到的可口可樂,味道都是一樣的。
這靠的是嚴格的技術標準和品控體系。”
“強大的品牌,意味著消費者認這個牌子,願意為它付錢。
這靠的是持續幾十年的廣告投入和營銷活動。”
“深度的渠道,意味著產品無處不在。從百貨商店到小賣部,從餐廳到自動售貨機,你想買的時候就能買到。”
他講得很慢,每說完一個要點,都會停頓幾秒,讓在座的人有時間記錄和消化。
孫副主任聽得很認真,偶爾在筆記本上記幾筆。
講完現狀和趨勢,他又開始講企業管理。
他詳細解釋了從原料採購、生產流程、質量控制到倉儲物流、銷售渠道的整個鏈條應該如何標準化管理。
“我們在津門的灌裝廠,引進德國生產線後,生產效率提升了三倍,但更重要的是產品合格率從原來的85%提高到了99.8%。
為什麼?
因為每個環節都有標準,每個操作都有規程,每個偏差都能追溯到人。”
“管理的核心不是管人,是管事。
建立流程,明確標準,然後讓人在流程和標準下工作。
這樣效率最高,質量最穩。”
這時,一位戴眼鏡的中年幹部舉手提問:“陳先生,您說的這套管理方法,在咱們國營企業能推行開嗎?
咱們的工人習慣了……”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陳秉文笑了笑:“這位同志的問題很好。
我們在津門的廠,工人也是從老廠調過來的。
開始也不習慣,覺得太嚴、太細。
但三個月後,他們自己就習慣了。
為什麼?
因為標準明確,幹活不累。
質量穩定,獎金拿得多。”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幾個幹部交換著眼色,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
孫副主任抬起頭,看著陳秉文:“陳先生,你剛才提到質量合格率從85%提高到99.8%,這個數字很驚人。
能具體說說怎麼做到的嗎?”
“可以。”陳秉文點頭,“核心是建立全過程質量控制點。
從原料進廠開始,到最終產品出廠,我們設定了28個質量控制點。
每個點都有明確的標準,發現不合格品當場處理,問題當場分析。”
“28個點……”
孫副主任若有所思,“會不會太繁瑣?
影響生產效率?”
“不會。”陳秉文笑著解釋道,“因為每個點都是必要的。
而且我們做了測算,因為質量問題返工、報廢造成的損失,是這些質量控制點投入成本的五倍以上。
做質量控制,不是增加成本,是降低成本。”
這話讓在座不少人陷入思考。
計劃經濟時代,企業追求的是產量指標,質量往往被放在次要位置。
反正生產出來有統購統銷,好壞都賣得出去。
但改革開放後,市場慢慢活了,消費者開始挑揀,質量問題就凸顯出來了。
陳秉文講的這些,聽起來簡單,但直擊要害。
“接下來是第三部分,對華夏市場的一些觀察和思考。”
陳秉文合上筆記本,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掃過在座眾人。
“華夏有十億人口,這是世界上最大的潛在市場。
但現在的華夏市場,和發達國家市場有三個本質區別。”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消費能力還很低。一個普通工人月工資四五十塊,一瓶可樂五毛五,相當於一個月工資的百分之一。
在發達國家,這個比例可能只有千分之一甚至萬分之一。
所以在華夏做飲料,價格必須便宜,量必須大。”
“第二,渠道極度分散。
沒有現代化超市,沒有連鎖便利店,主要靠國營糖酒公司和供銷社系統。這個系統很龐大,但也很低效。
產品從工廠到消費者手裡,要經過省、市、縣、鄉鎮四級,層層加價,層層損耗。”
“第三,品牌認知幾乎為零。
消費者不知道什麼叫品牌,只認口味、認價格、認包裝。
這是劣勢,當然也是機會。
因為誰先建立起品牌認知,誰就能佔領消費者心智。”
會議室裡很安靜,所有人都看著他。
“基於這三點,我有幾個判斷。”陳秉文繼續說,“第一,未來五年,華夏飲料市場的年增長率不會低於20%。
因為基數低,需求大。
第二,渠道整合是必然趨勢。現在的多級分銷體系效率太低,未來一定會出現更直接的渠道模式。
第三,品牌競爭剛剛開始。現在大家還在拼價格,但很快就會拼品牌、拼品質。”
他頓了頓,丟擲一個更前瞻的內容:“我判斷未來三到五年,會有一批國際飲料巨頭進入華夏市場。
他們帶來資金、技術、管理經驗,也會帶來激烈的競爭。
這對國內企業是挑戰,也是機遇。
要麼在競爭中成長,要麼被淘汰。”
這話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
幾個幹部臉色微變,互相交換著眼色。
孫副主任的表情也嚴肅起來。
“陳先生,”他緩緩開口,“你判斷國際巨頭會進來,依據是什麼?”
“市場規律。”陳秉文說得很直接,“可口可樂、百事可樂這些公司,全球市場已經接近飽和,增長空間有限。
而華夏是十億人口的空白市場,對他們有致命的吸引力。
只要政策放開,他們一定會進來。”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低低的吸氣聲。
這個訊息,在座的一些人其實也聽說過,但沒想到陳秉文會這麼直接地點破。
“那……”一位商業口的幹部遲疑著問,“如果真進來了,咱們國內的企業頂得住嗎?”
“頂得住的企業能活下來,頂不住的就淘汰。”
陳秉文說得很殘酷,但也很現實,“市場競爭就是這樣。
但我覺得,國內企業還是有自己的優勢。”
孫副主任沉默了。
他在心裡快速消化著陳秉文的話。
這些話,有些他聽過,有些是第一次聽。
但陳秉文講得條理清晰,邏輯嚴密,而且有資料、有案例支撐,不是空談。
更重要的是,陳秉文不是站在理論家的角度空談,是站在企業家的角度,講實實在在的商業邏輯。
這比任何理論都更有說服力。
“陳先生,”孫副主任抬起頭,認真地看著他,“如果讓你給國內飲料企業提建議,你會提什麼?”
陳秉文想了想,緩緩說道:“第一,抓緊時間。
在國際巨頭進來前,把產能建起來,把渠道打通,把品牌立住。”
“第二,苦練內功。把質量搞上去,把成本降下來,把管理理順。
沒有內功,再多市場機會也抓不住。”
“第三,學會競爭。
不要怕競爭,要主動競爭。
在產品、價格、渠道、宣傳上,都要有競爭意識。
市場不相信眼淚,只相信實力。”
他說完,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孫副主任帶頭鼓掌。
掌聲很熱烈,持續了十幾秒。
“陳先生,”孫副主任站起身,鄭重地說,“今天這堂課,講得太好了。
有資料,有案例,有分析,有判斷。
尤其是你對市場的觀察,對我們很有啟發。”
“孫主任過獎了。”陳秉文謙虛的回應道。
“不是過獎,是實話。”
孫副主任轉向在座眾人,“同志們,陳先生今天講的,不只是飲料行業的事,更是市場經濟的事。
什麼是市場?
什麼是競爭?
什麼是品牌?
什麼是管理?
這些都是我們未來要面對的新課題。”
他頓了頓,看向陳秉文:“陳先生,我有個不情之請。”
“您說。”
“等你這次考察結束,能不能抽時間,給我們部裡的幹部做幾次系統的培訓?
我們太需要這樣的新知識、新思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