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樞紐8K(求月追訂)(1 / 1)
離開灌裝車間,又去了配料車間。
這裡更簡單,幾個大的不鏽鋼配料罐,幾個老師傅正在用磅秤稱量白砂糖、香精、檸檬酸。
工作臺上攤著配方本,上面是手寫的配方比例。
“咱們的配方,都是老配方,幾十年了。”
劉廠長有些自豪,“果子蜜、大白梨,這口味,瀋陽人從小就喝,忘不了。”
陳秉文拿起工作臺上一個空瓶子看了看。
標籤是紅底白字,印著“八王寺”三個大字,下面是“果子蜜汽水”,再下面是廠名、地址。
設計很簡單,甚至可以說土氣,但透著一種樸實。
最後去看水處理車間。
這是陳秉文最關心的部份。
水處理車間在廠區最裡面,是間平房。
走進去,裡面是幾個巨大的水泥沉澱池,還有幾個鐵製的過濾罐。
裝置看起來更老了,鏽跡不少。
“咱們廠用的水,是自備深井。”周副廠長指著窗外不遠處一個紅磚砌的井房給眾人介紹,“就在那邊,是口老井,有八十多年曆史了。
水質很好,清冽甘甜,做汽水特別合適。”
陳秉文聽了心裡一動。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八王寺井,“關東第一甘泉”?
“能去看看井嗎?”
他問道。
“當然可以。”劉廠長立刻答應。
一行人走出水處理車間,來到井房。
井房不大,也就十來個平方,裡面很乾淨。
井口用水泥砌著,上面蓋著木蓋。
旁邊有個水泵,連著水管通向水處理車間。
周副廠長走上前開啟水泵開關。
清澈的水流嘩嘩地湧出來,流進旁邊的水泥池裡。
他拿過旁邊一個搪瓷缸,接了一缸,遞給陳秉文。
“陳先生,您嚐嚐,這就是咱們八王寺井的水。
直接喝,甘甜。”
陳秉文接過缸子。
缸子裡的水清澈見底很清,看不到一絲雜質。
他湊到嘴邊喝了一口。
確實甘甜。
不是糖的那種甜,是一種很純淨的、帶著點礦物質感的回甘。
水質很軟,喝下去很舒服。
他又喝了一口,仔細品味。
這水,比他之前在喝的很多礦泉水都不差,甚至更好。
天然、純淨,而且水量看起來不小。
他把缸子遞給高振海:“高經理,你嚐嚐。”
高振海接過,也喝了一大口。
水一入口,他就感覺不一樣。
清,甜,沒有半點澀味或異味,吞下去後喉嚨很舒服。
他又喝了一口,仔細咂摸滋味。
“董事長,這水……真好。”
他看向陳秉文,眼裡有光。
他明白了文哥為什麼對水源這麼重視。有了這樣的水,做什麼飲料都差不了。
“這井,一天能出多少水?”陳秉文問道。
“具體沒詳細測過,但供應全廠生產、生活用水,綽綽有餘。”
周副廠長說,“而且這井的水位很穩定,旱季雨季變化不大。
聽老輩人說,這井從來沒幹過。”
陳秉文點點頭,心裡已經有數了。
水源,是八王寺廠最大的本錢,甚至可能比那些裝置、廠房、工人隊伍還要值錢。
有了這口井,就有了生產優質飲料的根基。
“這水,做過檢測嗎?”陳秉文接著問道。
“做過。”周副廠長答道,“市衛生防疫站每年都來抽檢,各項指標都合格,有些礦物質含量還很豐富。
報告都在檔案室。”
“好。”陳秉文滿意的點點頭,“水質檢測報告能給我們一份嗎?”
“當然可以。”
周副廠長毫不猶豫的答應下來。
從井房出來,一行人又回到廠區轉了轉,看了看鍋爐房、維修車間、倉庫,還有廠區後面一片長滿荒草的空地。
“這塊地有二十多畝,是當年建廠時預留的。”
劉廠長指著那片空地說,“一直空著,沒利用上。”
陳秉文看著那片地,心想如果合資成功,這裡可以建新的現代化廠房,老廠房改造一下做倉庫或者辦公區。
甚至未來產能擴大了,這裡可以建二期、三期。
整個廠區看完,已經快中午十二點了。
眾人回到辦公樓會議室。
劉廠長看看錶,試探著問:“陳先生,王董,到飯點了,廠裡食堂準備了便飯,咱們吃了再談?”
陳秉文看向王光興。王光興笑道:“客隨主便,聽劉廠長安排。”
“好,好!那咱們去食堂,邊吃邊聊!”
食堂在辦公樓後面,是棟平房。裡面擺了十幾張圓桌,能容納上百人同時吃飯。今天特意清出了一間小包間,擺了一張大圓桌。
飯菜很實在,紅燒肉、鍋包肉、地三鮮、酸菜粉條,還有一大盆豬肉燉粉條。
沒有酒,但劉廠長特意拿了幾瓶八王寺汽水,果子蜜和大白梨都有。
“陳先生,王董,各位領導,嚐嚐咱們廠的產品。”
劉廠長親自開瓶,給每人倒了一杯。
陳秉文端起杯子。
果子蜜是橙黃色的,大白梨是透明的淡黃色。
他先嚐了果子蜜,甜,汽很足,有股香精味,但不算衝。
大白梨更清爽些,梨子的香氣模擬得還行。
至於味道……
老實說,很一般。
和前世那些精心調配的飲料沒法比,香精味明顯,甜得有點膩。
但在這個年代,老百姓能喝到這個,已經是很不錯的享受了。
而且這種味道,承載了很多瀋陽人童年的記憶,這是它最大的價值。
“怎麼樣?”劉廠長期待地問。
“不錯。”陳秉文放下杯子,“很有特色。特別是這汽,很足。”
劉廠長明顯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笑容:“咱們八王寺汽水,最大的特點就是汽足!夠勁!”
飯桌上,大家邊吃邊聊。
幾口熱菜下肚,話匣子也開啟了。
“陳先生,”劉廠長嚥下嘴裡的鍋包肉,說道,“不瞞您說,我們廠現在……看著還行,但難處也不少。”
他放下筷子,嘆了口氣:“裝置老了,效率低,能耗高。
工人是好工人,可工資發得都困難。
今年市裡給的任務又加了,可原料價格也在漲……
白砂糖、香精、檸檬酸,哪樣不花錢?”
他說的是實情。
計劃經濟下,工廠的日子也不好過。
任務重,利潤薄,裝置更新沒錢,工人工資漲得慢。
“所以這次國信牽頭,說想搞合資,我們廠裡上下都很歡迎。”
劉廠長認真地看著陳秉文和王光興道,“引進新技術,更新裝置,提高效益,這是好事。
對廠子好,對工人也好。”
陳秉文安靜地聽著,沒急著表態。
他知道劉廠長的態度是歡迎合資的。
但歡迎合資,不等於願意放棄主導權。
而且,廠裡四百多號人,怎麼安置?
老裝置怎麼處理?
八王寺這個牌子,以後怎麼用?
這些都是要談的細節。
“劉廠長,”陳秉文放下筷子,緩緩開口,“今天看了廠子,給我的印象很深。
特別是那口八王寺井,水質確實好,這是咱們廠最大的財富。”
劉廠長和周副廠長的表情都舒展了些。
能認可他們的優勢,這是個好訊號。
“合資,我們的想法是,糖心資本和國信共同出資,與八王寺廠組建新的合資公司。”
陳秉文繼續說,“具體的股權比例、出資方式,可以談。
但新的合資公司,必須由我們來負責管理和運營,技術和質量標準必須我們來把控。”
劉廠長和周副廠長對視了一眼,沒立刻說話。
陳秉文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交出管理權,對任何一個老廠長來說,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但他必須把話說在前面。
“那廠裡的職工呢?”
周副廠長問道。
“原則上,全員接收。”
陳秉文說得很肯定,“但要根據新公司的崗位需要,重新培訓、考核、定崗。
能勝任的,待遇會比原來好。
不能勝任的,可以調整崗位,或者安排培訓。
但我們不養閒人,這個原則要講清楚。”
這個時候,下崗這個詞都還沒發明出來,只要進入企業工作,幾乎就是鐵飯碗。
企業是無權辭退、無權讓職工下崗的。
即便因為企業整頓,產生富餘人員,也只能內部消化,絕不能推向社會。
陳秉文非常清楚這些內情,所以他他不想當這個出頭鳥。
劉廠長點點頭。
這個條件,他能接受。
工人有工作,有飯吃,這是最重要的。
“那八王寺這個牌子呢?”劉廠長問出了他最關心的問題。
“牌子保留,而且要發揚光大。”
陳秉文說,“但產品要升級,配方要改進,包裝要換新。
我們可以把八王寺做成一個系列,既有保留老口味的經典款,也有面向全國市場的新產品。
果子蜜、大白梨這些老口味,可以最佳化,但精髓要保留。”
劉廠長明顯鬆了口氣。
牌子能保住,他就放心了一大半。
“裝置呢?是全部換新的,還是……”
周副廠長猶豫了一下,開口問道。
“全部換新。”陳秉文毫不猶豫,“老裝置沒有改造價值。
要上,就上全自動的高速灌裝線,一條線的產能,要能頂上現在三條線。水處理系統也要重建,要建現代化的淨化、消毒、調配系統。
我們要建的,不是瀋陽一流的飲料廠,是要建東北一流,未來全國一流的飲料廠。”
陳秉文話裡蘊含的氣勢,讓周副廠長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是搞技術的,當然希望用上新裝置。
“那投資大概要多少?”劉廠長小心翼翼地問。
陳秉文給高振海使了個眼色,示意由他來說。
“初步估算,裝置投資和廠房改造,大概需要八百萬到一千萬。
具體要看裝置選型和採購渠道。
我們津門廠引進的德國生產線,一條就要三百萬。
但效率是現在這種老裝置的五倍以上。”
高振海立刻接過話頭。
八百萬到一千萬!
劉廠長和周副廠長都吸了口涼氣。
這對他們來說,何曾見過這麼多錢。
八王寺廠現在全部家當加起來,也不值這個數。
陳秉文平靜地說,“合資公司,我們和國信出資金、出技術、出管理,廠裡出土地、廠房、人員和現有的部分資產。
新公司成立後,老廠的債務,由老廠自己承擔,和新公司無關。
老廠的資產,經過評估後,可以折算成股份,也可以折算成現金,支付給地方上。”
這是“新老劃斷”,也是合資的常規操作。
劉廠長懂這個,點點頭不再說什麼。
這時,周副廠長忽然問道,
“陳先生,您剛才說要建現代化的水處理系統,那咱們這口八王寺井,怎麼處理?還繼續用嗎?”
“當然用。”陳秉文笑著肯定道,“這口井的水質,是咱們的核心競爭力。
不但要用,還要保護好。
我建議,以井為中心,劃出一個保護區,確保水源不受汙染。未來,我們甚至可以以這口井為賣點,推出高階的‘八王寺天然礦泉水’。”
“礦泉水?”周副廠長有些疑惑。
“對,就是不新增任何東西,直接灌裝的地下水。”
陳秉文解釋,“在國外,這種天然礦泉水賣得很貴,是高階產品。咱們有這麼好的水,不利用起來,可惜了。”
劉廠長和周副廠長都聽得若有所思。
礦泉水,這個概念對他們來說很新。
汽水是甜的,有味的,礦泉水就是白水,能賣錢嗎?
但他們沒多問。
陳秉文是港商,見多識廣,他這麼說,肯定有道理。
這頓飯吃了快兩個小時。
飯後,陳秉文和王光興、高振海等人又在廠區轉了轉,最後在廠門口告別。
坐進車裡,駛離八王寺廠。
陳秉文轉頭看向王光興說道,“王董,瀋陽這個點,我的意見是,可以做。
接下來,就辛苦您和國信的同志,還有周經理,把詳細方案做出來,儘快和廠裡、和地方上談。
原則我剛才都說了,牌子保留,裝置換新,人員妥善安置,管理權我們要拿住。”
王光興重重點頭,“陳生你放心,這事我親自盯。
瀋陽這邊包括其他的九個城市,我之前已經協調好了,各地輕工局和地方政府以國信的意見為主,只要你覺得沒問題,我們這邊自然也沒問題。”
“好。”陳秉文頓了頓,“另外,有件事,我想請王董多費心。”
“你說。”
“關於那口八王寺井。”陳秉文神色認真起來,“這口井的水質,是頂級的。
我們要想辦法,以合資公司的名義,和地方政府談,把井和周邊一定範圍的土地,劃成水源保護區,籤個長期協議。
未來,這可能比工廠本身還值錢。”
王光興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陳生,你是想做礦泉水?”
“不止是礦泉水。”
陳秉文說,“未來我們的高階飲料產品,都需要最好的水做基液。
控制了優質水源,就等於扼住了行業的咽喉。
現在地方上對水的商業價值認識還不深,正是佈局的好時機。”
“我懂了。”王光興恍然大悟,“這事交給我。我跟瀋陽這邊的領導熟,想辦法把這事談下來。”
“辛苦了。”
......
當天晚上,市裡安排了接待晚宴。
市領導帶著輕工局和商業局的局長全都到場。
王光興和市裡的領導是熟人,說話也不用藏著掖著,加上國信央企的身份,與八王寺汽水廠合資一事沒有任何阻礙便敲定下來。
這種幾乎沒有任何阻礙的支援態度,讓見慣了港島商界勾心鬥角、談判桌上錙銖必較的陳秉文,心裡反而有些複雜的感觸。
他非常清楚,這一切順暢的背後,根本原因在於“糖心資本+國信”這個組合。
國信是根正苗紅的央企,它的介入,首先在政治上給這個合資專案加了最強的保險,讓地方政府徹底放心。
加上國信佔股51%,確保了合資公司的控制權掌握在自己人手裡,符合當前的政策要求。
而他代表的港資,則帶來了地方最急需真金白銀的外匯投資、國際上先進的生產裝置和技術、以及港島這個視窗所能連線的市場與資訊。
在這個年代,這幾乎是一個完美的利益結合體。
搞定瀋陽這個點,陳秉文和王光興一行乘機飛往鄭州。
飛機上,陳秉文看著窗外逐漸變小、被縱橫田疇和工廠煙囪覆蓋的瀋陽城,默默出神。
“陳生,累了就眯會兒,還得飛一陣子。”
旁邊的王光興看他望著窗外出神,關心道。
“還好,”陳秉文收回目光,笑了笑,“王董,這次真是辛苦您了,陪著我們東奔西跑。”
“這有啥!”王光興不以為然,“我當年跑供銷,全國到處竄,條件比這差遠了。
現在能坐飛機,已經是享受了。
再說了,看著一個個老廠有可能煥發新生,我這心裡頭,熱乎!”
陳秉文能感受到王光興話裡的真誠。
這位國信的董事,身上有著這個年代許多幹部特有的樸實和幹勁,他們是真心想把事情做好,把國家建設好。
飛機在鄭州機場降落時,已是傍晚。
來接機的是HEN省輕工廳的一位處長和ZZ市輕工局的領導,規格依舊不低。
但陳秉文明顯能察覺到他們的態度有點公事公辦的感覺,明顯沒有瀋陽那邊熱情。
晚餐時,作陪的省市輕工系統的幾位幹部話題也集中在鄭州當地的情況介紹,以及即將考察的鄭州飲料總廠的概況上。
“鄭州飲料總廠,歷史也很久了,是咱們省重點飲料企業。”省輕工廳的處長介紹道,“不過規模上,比瀋陽八王寺廠要小一些,產品主要是橘子汽水、檸檬汽水,在省內銷售不錯。
但裝置確實老舊了,發展遇到些瓶頸。”
王光興笑著接話:“有瓶頸不怕,咱們這次來,就是帶著解決方案來的。
陳先生他們的技術和管理,加上國信的支援,就是來幫助老企業突破瓶頸的。”
陳秉文微笑著點頭附和,心裡卻明白,鄭州這邊的“瓶頸”,恐怕不僅僅是裝置老舊那麼簡單。
從接待的規格和氣氛,他能隱約感覺到,地方上的態度更偏向於“看看再說”,支援力度或許不如瀋陽堅決。
這也正常,畢竟“合資”對很多內陸城市來說,還是新鮮事物,有疑慮觀望實屬必然。
宴席結束回到房間,高振海照例來碰頭。
“文哥,我打聽了一下,”高振海壓低聲音,“鄭州這個廠,情況有點複雜。
廠子不大,兩百多號人,但負擔不輕。
關鍵是,產品主要在本地銷售,渠道依賴市糖酒公司,但聽說廠裡和糖酒公司那邊的關係……有點微妙,貨款結算不太順。
這可能也是他們想引入外資的原因之一,想換個活法,或者借外力疏通一下關係。”
陳秉文微微皺眉。
渠道和回款問題,這比單純的裝置老化更棘手。
它涉及到地方上盤根錯節的關係和計劃經濟的遺留問題。
雖然同樣可以透過供銷社渠道,但畢竟要依賴地方,如果明著答應,暗地裡拖後腿,那工作開展起來可就難了。
“還有,”高振海繼續道,“他們好像沒有自己的優質水源,用的是市政自來水經過簡單處理。
這點和八王寺廠沒法比。”
“水源是短板,但渠道問題如果是真的,就是雷。”陳秉文沉吟道,“明天現場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再做決定。”
“明白了。”
第二天上午,一行人來到位於市區的鄭州飲料總廠。
鄭州這個廠,比八王寺廠小得多,裝置也更陳舊。
車間裡瀰漫著一股糖精和香精的混合氣味,有些刺鼻。
產品只有兩種:橘子汽水和檸檬汽水,味道很一般,香精味重,甜得發膩。
陳秉文嚐了一口,就放下了杯子。
“水質檢測報告有嗎?”他問廠長。
“有,有。”廠長連忙讓秘書去拿。
報告拿來了,是市衛生防疫站去年的檢測報告。
陳秉文快速瀏覽了一下。
水質還算合格,但硬度偏高,總溶解固體含量也高。
這種水做汽水,口感會發澀,不夠清爽。
“咱們廠用的是市政自來水?”他問。
“是。”廠長點頭,“經過廠裡簡單處理,沉澱、過濾、消毒。”
陳秉文沒說什麼,但心裡已經給這個廠打了低分。
水源不行,裝置老舊,產品沒特色。
唯一的優勢是位置不錯,在市中心,交通方便。
工人只有一百二十多人,負擔輕。
考察完,回到會議室。
廠長眼巴巴地看著陳秉文和王光興。
“陳先生,王董,您看我們廠怎麼樣?”
陳秉文沒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王光興。
注意到陳秉文的態度,王光興知道該怎麼回答,他清了清嗓子,說道:“李廠長,你們廠的情況,我們瞭解了。
這樣,我們先回去研究研究,有訊息再通知你們。”
這話說得很委婉,但李廠長的臉色明顯黯淡下來。
他聽懂了,這是沒看上。
離開廠子,回賓館的路上,王光興嘆了口氣。
“陳生,這個點不太行啊。”
“嗯。”陳秉文點頭,“水源是硬傷。
用這種水,做不出好產品。
就算換了裝置,改了配方,水質不行,一切都白搭。”
“那放棄?”
陳秉文想了想,搖頭:“放棄肯定要放棄,產品質量是企業生存的關鍵,不能有一絲一毫的馬虎。”
王光興見他這麼堅決,點點頭不再勸說。
......
回到下榻的賓館,陳秉文站在房間窗前,望著鄭州城天際線,心裡那股不甘心越來越強烈。
直接放棄鄭州這個點,確實是最乾脆利落的商業決策。
畢竟沒有優質水源是硬傷,合資改造的價值大打折扣。
但跑了這麼遠,最後甩手就走,總感覺像拳頭打在了棉花上,不僅沒解決問題,還浪費了時間。
更重要的是,放棄鄭州,意味著在中原腹地留下一個空白。
未來的銷售網路,在這裡會出現一個缺口。
從瀋陽、天津生產的產品,要運往華中、西北甚至西南,鄭州幾乎是必經之路。
如果在這裡沒有支點,物流成本和時間都會增加。
“支點……”陳秉文喃喃自語,目光無意識地投向窗外更遠處。
遠處一列火車正伴隨著低沉悠長的汽笛聲向前移動。
那是鐵路。
京廣線和隴海線在鄭州交匯,讓這裡成了名副其實的“鐵路心臟”。
一列列火車南來北往,東進西出,晝夜不息。
看著那移動的巨龍,一個念頭在陳秉文腦海中浮現。
既然飲料生產這個點不行,為什麼不換個思路,在鄭州這個樞紐上做文章?
建廠生產,需要好水。
但如果不生產,只做儲存、分撥、轉運呢?
鄭州最大的優勢是什麼?
是位置,是鐵路!
是連線東西、貫通南北的交通大動脈!
在鄭州,不建灌裝廠,建一個大型的中央貨倉樞紐和集散中心!
把這裡打造成糖心飲料在內地的分撥中心、集散基地。
從廣州、天津、武漢、重慶,甚至未來其他工廠生產出來的產品,透過鐵路集中運到鄭州,再從鄭州向陝西、山西、河北南部、山東西部、安徽北部輻射分銷。
這樣一來,脈動、天府可樂、冰露、糖水等等產品就可以透過鄭州這個樞紐,運到全國各地......
陳秉文越想越覺得可行,胸中那股鬱結的不甘瞬間被澎湃的規劃熱情所取代。
他轉身離開窗邊,看了眼手錶,下午三點多。
時間還早。
他需要立刻和王光興溝通這個想法。
國信是合資方,也是內地的地頭蛇,王光興的意見至關重要,而且很多與地方政府的前期接觸和關係鋪墊,離不開國信。
他直接出了房間,來到同一層王光興的套房外,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王光興的秘書,見到陳秉文,連忙讓開:“陳先生,請進,王董在裡屋看材料。”
陳秉文點點頭,走了進去。
套房客廳裡,王光興正戴著老花鏡,對著下午從鄭州飲料總廠帶回來的一些報表資料皺眉看著,手邊的菸灰缸裡已經堆了好幾個菸頭。
顯然,他也在為鄭州這個點頭疼。
“王董。”陳秉文喚了一聲。
王光興抬起頭,見是陳秉文,摘下老花鏡,臉上露出一絲苦笑:“陳生,沒休息會兒?
我正琢磨鄭州這個廠子呢,唉,水源是個大問題,硬傷啊。
他們這橘子汽水我也嚐了,香精味太重,跟咱們津門廠出來的產品,差距不是一點半點。
直接合資改造,價值不大,後續麻煩估計還不少。”
他拍了拍手裡的報表,聲音裡透著無奈,“白跑一趟倒是小事,關鍵是這中原市場,缺了個支點,後續產品排程確實麻煩。”
陳秉文在王光興對面的沙發坐下,沒有繞彎子,直接說道:“王董,我過來就是想跟您商量鄭州的事。
直接合資建廠,我也認為不合適,放棄了。”
王光興“嗯”了一聲,等著他的下文。
以他對陳秉文的瞭解,陳秉文既然這麼說,肯定另有想法。
“但是,”陳秉文話鋒一轉,“我們可能一開始就把思路侷限在建廠這兩個字上了。
我們為什麼一定要在鄭州生產飲料呢?”
王光興一愣,沒太明白:“不生產?那我們來鄭州考察什麼?”
“我們來看鄭州最大的優勢是什麼。”陳秉文手指在茶几上虛劃了一下,“是位置。
是鐵路。
王董,您看,這裡是京廣線和隴海線的交匯點,真正的鐵路心臟。
咱們的飲料,從廣州、天津、武漢、重慶,將來還可能從更多地方生產出來,要賣到全國四面八方。
如果能在鄭州建立一個大型的中央倉庫,不,應該叫物流樞紐中心,把各地工廠的產品先集中到這裡,再根據各個省份、城市的具體需求,像心臟泵血一樣快速分撥出去,您想想,這效率會提升多少?
物流成本能降低多少?”
王光興聽著,眼睛慢慢睜大了。
他放下手裡的報表和眼鏡,下意識地想去摸煙,但手在半空停住了,全神貫注地消化著陳秉文話裡的資訊。
他搞了半輩子工業和商業,對物流的重要性並非沒有概念,但在1982年,國內的商品流通還嚴重依賴層層批發的計劃調撥。
像陳秉文描述的這樣,以一個合資企業為主導,建立如此主動高效的現代化物流樞紐,無疑是一個極為超前和大膽的設想。
“物流……樞紐中心?”王光興重複著這個詞。
“對,物流樞紐,或者叫分撥中心。”陳秉文肯定道,“我們不在這裡生產一瓶汽水,但我們要讓全中國至少小半個中國的糖心飲料,都從這裡流轉出去。
這裡,未來就是我們內地市場的集散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