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想起來了嗎(1 / 1)
這日,沈瑤華正在商行裡看賬,陳掌櫃進來通報,說臨川來了位大客商,想談一筆大買賣。
沈瑤華放下賬冊,“臨川的?什麼人?”
陳掌櫃道:“姓周,叫周永年,是臨川周家的當家。周家您知道,臨川數一數二的綢緞商,跟咱們沈家祖上還有過往來。”
沈瑤華點點頭,“請進來吧。”
周永年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生得白白淨淨,一身綢衫,看著就是個精明的商人。他進門便拱手行禮,“沈東家,久仰大名。”
沈瑤華起身還禮,“周當家客氣了,請坐。”
兩人落座,挽棠上了茶。周永年開門見山,“沈東家,我這次來,是想跟您談一筆大買賣。”
沈瑤華道:“周當家請說。”
周永年道:“臨川那邊的綢緞生意,周家做了幾十年,一直想往勻城這邊拓展。聽說沈東家是勻城商界的頭把交椅,所以特來拜會。想跟沈東家合作,把臨川的綢緞運到勻城來賣,勻城的茶葉瓷器運到臨川去賣,兩家聯手,把這趟生意做起來。”
沈瑤華沉吟片刻,“周當家這個主意不錯。只是勻城這邊的綢緞生意,已經有了幾家老字號,周家的貨進來,怕是競爭不小。”
周永年笑道:“競爭不怕,只要貨好。周家的綢緞,在臨川是頭一份,不信沈東家可以打聽。至於勻城這邊的銷路,還得仰仗沈東家幫忙。”
沈瑤華點點頭,“這事我可以考慮。只是周當家來得突然,我需要時間想想。”
周永年道:“應該的。我在勻城還要待幾日,沈東家慢慢想,想好了隨時派人來找我。”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周永年便告辭了。
送走周永年,沈瑤華坐在那裡,心裡盤算著這筆買賣的利弊。
拾雲在一旁道:“小姐,您覺得這人靠譜嗎?”
沈瑤華道:“周家我聽說過,確實是臨川的大戶。這買賣要是能做成,對兩家都有好處。”
拾雲道:“那您怎麼不直接答應?”
沈瑤華笑了笑,“生意不是這麼做的。太爽快了,人家反而覺得你不值錢。晾他幾日,等他想得差不多了,再談不遲。”
拾雲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沈瑤華繼續看賬冊,看著看著,忽然想起什麼。
“阿嶼呢?”
拾雲道:“在外頭站著呢。”
沈瑤華放下賬冊,走到窗邊往外看。
阿嶼果然站在門口,一動不動,像一株沉默的樹。
這些日子,他一直是這個樣子。不管她去哪裡,他都跟著;不管她待多久,他都等著。從不抱怨,從不催促,就像一道影子。
沈瑤華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湧起一陣說不出的感覺。
她想起那天他說的話。
“我想起來了,你。”
她想起他說的那些事——她教他認字,給他買衣裳,帶他吃糖葫蘆。
那些她以為他早已忘記的事,他都記得。
可他記得的,只有這些。
那些他離開之後的事,他什麼都想不起來。
沈瑤華推開門,走了出去。
阿嶼聽見動靜回過了頭來。
沈瑤華走到他面前,“阿嶼,跟我出去走走。”
阿嶼點點頭,跟在她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商行,往街上走去。
勻城的午後,街上人來人往,熱鬧得很。有賣糖葫蘆的,有賣小吃的,有雜耍的,有說書的,到處是煙火氣。
沈瑤華走在前頭,阿嶼跟在後頭,兩人隔著兩三步的距離,不近不遠。
走著走著,沈瑤華忽然停下腳步。
街邊有個賣糖葫蘆的,紅豔豔的山楂串成一串,裹著亮晶晶的糖衣,看著就誘人。
沈瑤華想起十五歲那年,她帶阿嶼吃糖葫蘆的樣子。
她買了兩個,遞給他一個。他接過去,咬了一口,眼睛就亮了。那眼神,她到現在還記得。
沈瑤華回過頭,看著阿嶼。
“想吃嗎?”
阿嶼看著她,點了點頭。
沈瑤華笑了,走過去買了兩串,遞給他一串。
阿嶼接過來,低頭看著那串糖葫蘆,沒有動。
沈瑤華道:“怎麼了?不吃?”
阿嶼沉默片刻,“以前,你也給我買過。”
沈瑤華的心微微一顫。
她輕聲道:“嗯,買過。那時候你吃得可開心了。”
阿嶼抬起頭,看著她,“你記得?”
沈瑤華點點頭,“記得。你的事,我都記得。”
阿嶼的目光微微閃動。
他低下頭,咬了一口糖葫蘆。
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好像開啟了什麼塵封的東西。他閉著眼,細細地品著,眉頭微微皺著。
沈瑤華看著他,“想起來什麼了嗎?”
阿嶼睜開眼,看著她,“你笑的樣子。”
沈瑤華愣了一下。
阿嶼道:“那時候,你給我買糖葫蘆,我吃了,你就笑。笑得很好看。”
沈瑤華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她別過頭,深吸一口氣,“走吧,前面還有賣小吃的。”
兩人繼續往前走。
阿嶼跟在她身後,一邊走一邊吃著糖葫蘆。那樣子,跟十五歲那年一模一樣。
沈瑤華走在前頭,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傍晚時分,兩人回到老宅。
吃完飯,天已經黑透了。
沈瑤華去看了明珠,見她睡得香甜,便回了自己的院子。阿嶼一直跟在她身後,直到她進了屋,才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
沈瑤華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
月光下,他的身影有些孤單。
她忽然想,這些年,他一個人在外面,是不是也這樣,一個人站著,一個人等著,一個人熬過無數個夜晚。
她推開門,走出去。
阿嶼聽見動靜,回過頭。
沈瑤華走到他面前,“阿嶼,你跟我說實話。”
阿嶼看著她。
沈瑤華道:“你是不是想起什麼了,不想告訴我?”
阿嶼沉默片刻,“沒有。”
沈瑤華看著他,“真的?”
阿嶼點點頭,“真的。”
沈瑤華嘆了口氣,“阿嶼,我說過,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有什麼事,可以跟我說。”
阿嶼看著她,目光定定的,“我知道。”
沈瑤華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只好道:“那你去睡吧,別在外頭坐著了。”
阿嶼點點頭,起身往廂房走去。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回過頭來。
“瑤華。”
沈瑤華一愣。
阿嶼看著她,“我今天想起來的,還有一件事。”
沈瑤華的心跳漏了一拍,“什麼事?”
阿嶼道:“我想起來,我走的時候,你哭了。”
沈瑤華愣住了。
阿嶼看著她,“你站在門口,看著我走,你哭了。”
沈瑤華的眼眶忽然發酸。
那是她第一次為他哭。
那個沉默的少年不告而別,她找遍了整個勻城都沒有找到他。
她站在門口,看著空蕩蕩的街道,哭了很久。
原來他知道。
原來他看見了。
阿嶼看著她,“對不起。”
沈瑤華深吸一口氣,把那股淚意壓下去。
“阿嶼,你不用道歉。你那時候有急事,我知道。”
阿嶼搖搖頭,“我不知道有沒有急事。我只知道,我讓你哭了。”
他看著她,目光裡有什麼東西在湧動。
“以後,不會了。”
沈瑤華愣住了。
阿嶼說完,轉身進了廂房,關上了門。
沈瑤華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許久沒有動。
月光灑在她身上,清冷而溫柔。
她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