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糾纏(1 / 1)

加入書籤

裴時序從沈家被拖出來後,就沒有再回去。

他在街上游蕩了一夜。從城東走到城西,從城南走到城北。天亮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站在一條陌生的巷子裡,不知是什麼地方。

他靠在牆上,大口喘著氣。

腦子裡亂成一團。一會兒是那個赤腳郎中的話,一會兒是沈瑤華看他的眼神,一會兒是白鶯鶯那張臉。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手破了皮,血已經幹了,可他總覺得髒。髒得他想把手砍掉。

他踉蹌著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看見路邊有一家醫館。他衝進去,抓住坐堂大夫的胳膊。

“大夫,給我看看。”

大夫被他嚇了一跳,連忙道:“公子,您怎麼了?”

裴時序把胳膊伸過去,“你看看,我有沒有病。”

大夫愣了一下,給他診了脈,又看了看他的臉色。

“公子,您沒有病。就是有些勞累,歇幾日就好了。”

裴時序搖了搖頭。

“不對。你再看看。仔細看看。”

大夫又診了一遍,還是搖頭。

“公子,您真的沒病。”

裴時序不信。

他又換了一家醫館,又換了一家,又換了一家。

從早上跑到中午,從中午跑到黃昏。城裡的醫館他幾乎跑遍了,每個大夫都說他沒病。

可他不信。

他覺得渾身都癢。手癢,胳膊癢,脖子癢,背上癢,哪兒都癢。他撓,使勁撓,撓得皮都破了,血滲出來,還是癢。

他覺得那些大夫都在騙他。肯定是裴鳴打了招呼,不讓他們說實話。

夜裡,他回到裴府。

下人看見他那副模樣,都嚇得不敢上前。他一個人回到屋裡,把門關上,坐在床上,又撓了一夜。

第二日,他又出去了。

這回他去了城外。聽說城外有個老郎中,專治疑難雜症。他找過去,讓那老郎中給他看。

老郎中看了他半天,嘆了口氣。

“公子,您沒病。您這是心病。”

裴時序愣住了。

“心病?”

老郎中點了點頭。

“您心裡有事,放不下,想不開,就往自己身上想。您覺得自己有病,所以哪兒都覺得癢。可您身子沒病,是心裡有病。”

裴時序站在那裡,半天沒說話。

然後他轉身走了。

他回到城裡,又去了沈家。

這回他沒有往裡闖,就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門。

看著看著,他忽然想起那日沈瑤華說的話。

“裴時序,我嫌你髒。”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髒。

真髒。

他站在那裡,從天亮站到天黑。

下人來趕他,他就走。第二日又來。

日日如此。

裴府裡,裴筠芷快要被逼瘋了。

自從裴時序被關起來又放出來後,她就沒睡過一個安穩覺。

那天晚上,她被一陣砸東西的聲音驚醒。她披上衣裳跑出去,看見裴時序的屋裡燈亮著,裡頭乒乒乓乓響個不停。

她推開門,看見裴時序正拿著一個花瓶往牆上砸。花瓶碎成幾片,他又抓起一個筆筒,接著砸。

“兄長!你幹什麼!”

裴時序回過頭,看著她。

那張臉白得嚇人,眼睛通紅,嘴唇乾裂,整個人像是從墳墓裡爬出來的。

裴筠芷嚇得往後退了一步。

裴時序看著她,忽然笑了。

“筠芷,你來。你看看我身上有沒有病。”

裴筠芷愣住了。

裴時序走過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往裡拽。

“你幫我看看。這兒,這兒,還有這兒。你看看有沒有疹子。”

裴筠芷被他抓得生疼,嚇得哭出來。

“兄長!你放開我!你弄疼我了!”

裴時序沒有放。

他撩起袖子,把胳膊伸到她面前。

“你看。有沒有?有沒有疹子?”

裴筠芷低頭看去。那隻胳膊上全是撓出來的血痕,一道一道的,有些結了痂,有些還在滲血。根本沒有疹子。

她搖了搖頭。

“沒、沒有。”

裴時序不信。

他又撩起另一隻袖子,又讓她看。

“這個呢?這個有沒有?”

裴筠芷哭著搖頭。

“沒有,都沒有。”

裴時序鬆開她,又去照鏡子。他對著鏡子,扒開領口看自己的脖子,又扒開衣裳看自己的胸口。

裴筠芷趁他鬆開手,轉身就跑。

她跑回自己屋裡,把門鎖上,鑽進被窩裡,捂著耳朵發抖。

外面砸東西的聲音響了一夜。

天快亮的時候才停。

從那以後,裴筠芷就再也不敢去裴時序的院子了。

可不去也不行。她住的地方離裴時序的院子不遠,夜裡總能聽見那邊傳來的動靜。有時候是砸東西的聲音,有時候是喊叫的聲音,有時候是哭的聲音。

她睡不著,吃不下,整個人瘦了一圈。

這日她去給裴老夫人請安,走到半路,忽然聽見一陣腳步聲。她抬起頭,看見裴時序從對面走過來。

她轉身就跑。

裴時序在後面喊她,她跑得更快了。

跑回自己屋裡,她把門鎖上,靠在門上喘氣。

丫鬟春杏看著她那副模樣,嚇得臉都白了。

“小姐,您怎麼了?”

裴筠芷捂著臉,哭了起來。

“他瘋了。他真的瘋了。”

春杏不敢說話。

裴筠芷哭著哭著,忽然抬起頭。

“我要出去。我要離開這兒。”

春杏愣住了。

“小姐,您去哪兒?”

裴筠芷搖了搖頭。

“不知道。去哪兒都行。反正我不想待在這兒了。”

她站起來,開始收拾東西。

可收拾到一半,她又停下了。

她能去哪兒呢?

她是裴家的小姐,出了這個門,外面的人會怎麼看她?她沒有嫁妝,沒有本事,出去了能幹什麼?

裴筠芷坐在床邊,又哭了起來。

裴時序日日都去沈家門口站著。

從早站到晚,從天亮站到天黑。

有時候他站著站著,忽然就開始撓胳膊。撓完了胳膊撓脖子,撓完了脖子撓臉。撓得血淋淋的,看著嚇人。

路過的行人看見他都繞著走。

沈家的護院一開始還趕他,後來也懶得趕了。反正他不敢往裡闖,就在外面站著,站著站著就走了。

沈瑤華從不出面。

她該做什麼做什麼。早上起來看賬冊,中午去商行,下午回來陪明珠。偶爾路過門口,看見裴時序站在那兒,她連眼皮都不抬一下。

挽棠有時候忍不住,跑出去罵他幾句。

“裴時序,你有完沒完?天天站這兒,丟不丟人?”

裴時序看著她,目光空洞。

“我要見瑤華。”

挽棠呸了一聲。

“見什麼見?小姐不想見你。你死了這條心吧。”

裴時序搖了搖頭。

“她一定會見我的。我是明珠的父親。”

挽棠氣笑了。

“父親?你也配?明珠小姐差點被你害死兩次,你還敢說是她父親?你怎麼有臉的?”

裴時序沒有說話。

挽棠罵了幾句,見他不吭聲,也懶得再罵,轉身回去了。

裴時序繼續站著。

站著站著,忽然又開始撓。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