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宮裡派人,暗訪核驗(1 / 1)
太后壽宴之後,錦瑟軒的名聲在京城算是徹底打響了。
日日有客人上門,訂單多得接不過來。虞惜不得不又招了四名繡娘,將繡房擴出一間,才勉強應付過來。
這日午後,鋪中來了位特殊的客人。
是個三十來歲的男子,穿一身半舊的青布長衫,面容清瘦,舉止儒雅,像是讀書人。他在鋪中看了許久,最後挑了一柄最便宜的素面團扇,付了二錢銀子便走了。
虞惜當時正在後院忙活,並未在意。
可第二日,這人又來了。
這回他買了一柄繡著蘭草的團扇,五兩銀子,付了錢便走,不多說一句話。
第三日,他又來了。
虹溪悄悄告訴虞惜:“東家,那個人又來了。這回買的是那柄《寒梅圖》,二十兩銀子。”
虞惜放下手中的繡繃,透過簾縫往外看去。
那人在鋪中站了許久,目光卻不在團扇上,而是四處打量著鋪中陳設,最後落在櫃檯後那排貨架上。那貨架最上層,放著譽王妃賞的那柄百蝶穿花大扇的樣品——雖不及宮中之物精緻,卻也是虞惜親手所制。
“這位客官,”方先生上前招呼,“可是還要看別的?”
那人回過神,搖搖頭:“不必了。這扇子……我買不起。”
他說著,轉身離去。
虞惜看著他的背影,眉頭微皺。
這人……不像是來買扇子的。
夜裡,秦束來了。
虞惜將此事說與他聽。秦束沉吟片刻,道:“我讓人去查查。”
三日後,訊息傳來。
那人是都察院的書吏,姓周,專管核驗宮中採買賬目的。
虞惜心頭一沉。
都察院的人,怎會來她這小小的繡坊?
秦束面色凝重:“怕是有人在查你。”
“查我什麼?”
“查你的來歷。”秦束道,“你在京中開了大半年的鋪子,一直以‘蜀地大師’示人。可你這口音、做派,哪一樣像蜀地來的?有心人一查便知。”
虞惜沉默。
她早知會有這一天,只是沒想來得這般快。
“可要我去打點一番?”秦束問。
虞惜搖搖頭:“不必。越是打點,越顯得心虛。咱們做的是正經生意,一應賬目清清楚楚,契書文書樣樣齊全。便是查,也查不出什麼。”
秦束想想也是,便不再多說。
又過了幾日,那位周書吏沒再來。
虞惜正以為此事已了,這日傍晚,鋪中卻來了位不速之客。
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婦人,穿一身靛藍綢裙,髮髻梳得一絲不苟,面容端肅,帶著幾分官家氣度。她進鋪後並不看團扇,只打量著鋪中陳設,最後目光落在虞惜身上。
“可是虞娘子?”
虞惜點頭:“正是。夫人有何吩咐?”
那婦人從袖中取出一張名帖,遞過來。
虞惜接過一看,心頭微震——是陸府的帖子。
“虞娘子,”那婦人道,“老夫人請您過府一敘。”
虞惜握著帖子,半晌不語。
劉斯琴找她做什麼?
自她離府,已近一年。這一年裡,陸府從未有人來找過她,除了那回陸文雍除夕夜突兀到訪,便再無聲息。
如今忽然派人來請,必有所圖。
“勞煩嬤嬤回稟老夫人,”虞惜將帖子遞還,“民婦與陸府已無瓜葛,不便往來。還請老夫人見諒。”
那婦人卻不接,只淡淡道:“老夫人說了,若虞娘子不肯去,便讓老奴帶一句話。”
“什麼話?”
“柳姨娘的事,老夫人知道了。”
虞惜面色驟變。
那婦人看著她,神色平靜:“老夫人還說,虞娘子若有空,不妨去坐坐。有些事,當面說清楚的好。”
虞惜握著帖子的手微微發抖。
劉斯琴知道了……她知道了多少?是知道柳雪芙還活著,還是隻知她曾暗中相助?
“嬤嬤稍候。”她穩住心神,“容我換身衣裳。”
陸府還是那座陸府,一草一木都沒有變。
虞惜走在熟悉的迴廊上,心中卻再無半點波瀾。那些年在這裡受的委屈,流的眼淚,如今想來,竟像上輩子的事。
松鶴堂裡,劉斯琴端坐上首,見她進來,抬了抬眼:“坐。”
虞惜在下首椅上坐了,垂眸靜候。
劉斯琴打量她片刻,才道:“虞惜,你倒是長本事了。離了陸府,開起繡坊,連宮中的生意都敢接。”
虞惜不卑不亢:“民婦不過是為求生計,老夫人過獎了。”
“求生計?”劉斯琴冷笑,“那柳雪芙呢?你救她,也是為了求生計?”
虞惜心頭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民婦不明白老夫人在說什麼。”
“不明白?”劉斯琴從袖中取出一物,扔在她面前,“這個,你總認得吧?”
那是一枚玉簪,白玉質地,簪頭雕著一朵小小的芙蕖——是柳雪芙的貼身之物。
虞惜看著那枚玉簪,手心滲出冷汗。
“那夜抬出去的‘屍首’,半路被人換了。”劉斯琴緩緩道,“抬到義莊的,是兩個婆子。我那好兒子瞞得緊,我竟一直被矇在鼓裡。直到前些日子,有人告訴我,錦瑟軒裡有個繡娘,生得像極了柳雪芙。”
她盯著虞惜,目光銳利如刀:“虞惜,你好大的膽子。”
虞惜沉默片刻,終於抬起頭,迎上她的目光:“老夫人想如何?”
劉斯琴被她這坦然一問,倒愣住了。
半晌,她才道:“你倒是不怕。”
“怕有何用?”虞惜神色平靜,“事已至此,老夫人要告官便告,要拿人便拿。民婦無話可說。”
劉斯琴盯著她看了許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譏誚,有無奈,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告官?”她搖搖頭,“告什麼?告我陸府丟了個妾室,讓人救走了?傳出去,我陸府的臉往哪兒擱?”
虞惜一怔。
劉斯琴看著她,緩緩道:“虞惜,我從前小瞧了你。”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虞惜:“文雍那個混賬,這些年虧待了你,我心裡有數。可我是他娘,我只能向著他。你恨我,我認。”
她轉過身,看著虞惜:“可柳雪芙那丫頭,也是個可憐人。她既在你那兒過得好,便好好過吧。只是有一條——從今往後,不許她再踏入京城一步。若讓旁人看見,認出她來,別怪我不講情面。”
虞惜起身,鄭重福了一禮:“多謝老夫人。”
“別謝我。”劉斯琴擺擺手,“我不是為你。我是為了陸家的臉面。你走吧。”
虞惜轉身離去。
走到門口,忽聽劉斯琴在身後道:“虞惜,你……你往後好生過吧。”
虞惜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
走出松鶴堂,外頭暮色已沉。
她站在庭院中,望著這座困了她十年的深宅大院,長長吐出一口氣。
從今往後,她與這裡,再無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