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宮扇講習,求之不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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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到了二月末。

百蝶穿花大扇的工期已過大半,繡房裡的燈火,幾乎夜夜亮到三更。

蘇晚的眼圈熬得發青,手上的活計卻一刻不停。那朵主花牡丹已繡完最後一瓣,層層疊疊的花瓣舒捲自如,深淺不一的粉色過渡自然,遠看真如一朵盛放的牡丹。

“蘇姐姐,歇歇吧。”雲娘端了碗銀耳湯過來,“你今兒已繡了四個時辰了。”

蘇晚接過碗,喝了一口,目光卻還落在繡架上:“這花蕊處還差幾針,繡完再歇。”

雲娘無奈,只得由她。

另一頭,虞惜正描最後一隻蝶的金粉。這是整柄大扇的第一百隻蝶,也是最小的一隻,棲在牡丹花心處,翅翼微張,似正要起飛。

她屏息凝神,一筆一筆細細描著。貂毫筆極軟,蘸了金粉後更是難控,稍一用力便描厚了,稍一輕便描不上色。她描了整整一個時辰,才將這一隻蝶描完。

擱下筆時,手腕酸得幾乎抬不起來。

“成了。”她長出一口氣,靠在椅背上。

雲娘湊過來看,驚呼道:“姐姐,這隻蝶像是活的!”

虞惜笑了笑,揉了揉手腕:“還剩最後的裝裱,再有三日,便能完工。”

三日後,百蝶穿花大扇終於完工。

虞惜將扇子平鋪在長案上,眾人圍成一圈,細細端詳。

珠光錦為底,色澤溫潤如玉。百隻彩蝶翩躚其間,或棲或飛,或展翅或收翼,形態各異,栩栩如生。主花牡丹雍容華貴,枝葉舒捲自然。陽光從窗欞灑進來,落在扇面上,那些描了金粉的蝶翼便泛起細碎的光芒,真如活了一般。

“這……這是咱們繡的?”一個新來的繡娘不敢置信地捂著嘴。

雲娘眼眶微紅:“姐姐,這扇子……太美了。”

虞惜看著這柄大扇,心中也是感慨萬千。

兩個月的日夜趕工,上百道工序,幾十種繡法,無數個不眠之夜——全都凝聚在這一柄扇子裡。

“裝箱吧。”她輕聲道,“明日,我親自送入王府。”

次日巳時,虞惜捧著錦盒,準時到了譽王府。

譽王妃已在正堂等候,見她進來,含笑道:“虞娘子來了,快坐。”

虞惜行禮後,將錦盒雙手奉上:“王妃娘娘,百蝶穿花大扇已完工,請娘娘過目。”

譽王妃接過錦盒,開啟——

滿室皆靜。

那柄大扇靜靜躺在錦盒中,珠光錦的光澤、百蝶的姿態、牡丹的雍容,在日光下展露無遺。譽王妃看了許久,才輕輕伸出手,撫了撫扇面。

“虞娘子,”她聲音微顫,“這扇子……比本宮預想的還要好。”

她將扇子拿起,對著光細看。那些描了金粉的蝶翼,在光下泛起碎金般的光澤,真如活蝶飛舞。

“這百隻蝶,可都是手工繡的?”她問。

“回娘娘,皆是手工繡制。”虞惜道,“每一隻蝶的形態、顏色、姿態,皆不相同。”

譽王妃細細數了數,果真一百隻,無一重樣。她讚道:“虞娘子好手藝,錦瑟軒好本事。”

虞惜垂眸:“娘娘過獎。”

譽王妃將扇子小心收好,又取出一張銀票遞過來:“這是酬金,兩千兩。”

虞惜心頭一跳——兩千兩,比她預想的多了整整一倍。

“娘娘,這……”

“收著吧。”譽王妃笑道,“這扇子值這個價。太后娘娘見了,定會歡喜。”

她頓了頓,又道:“虞娘子,本宮有個不情之請。”

“娘娘請講。”

“這柄扇子送去宮中後,若太后娘娘問起,本宮想請虞娘子入宮,親自為太后講解這扇子的繡制之法。”譽王妃看著她,“虞娘子可願意?”

虞惜心頭劇跳。

入宮為太后講解繡法——這是何等的榮耀!

“民婦……求之不得。”

三日後,太后召見。

虞惜換上最素淨的衣裳,只簪一支銀簪,隨內侍進了慈寧宮。

太后已看過那柄大扇,正坐在上首,見她進來,含笑道:“虞娘子來了,坐。”

虞惜行禮後落座。

太后指著身旁那柄大扇:“這扇子,哀家看了三日,越看越愛。你是如何繡出這般巧物的?”

虞惜定了定神,緩緩道來。

從圖樣設計,到選料配色,再到百蝶的佈局、金粉的點綴,一一道來。太后聽得入神,不時點頭。

說到最後,太后忽然問:“虞娘子,你這一身本事,是從何處學來的?”

虞惜沉默片刻,輕聲道:“回太后,是家母所授。”

“令堂是……”

“家母閨中時,曾隨蘇州繡娘學藝。後嫁入虞家,便將這手藝傳給了民婦。”

太后若有所思:“虞家……可是從前的軍機章京虞家?”

“正是。”

太后看著她,眼神溫和了幾分:“哀家記得,你父親是個清官,可惜……”

她沒說下去,只嘆了口氣。

虞惜垂眸不語。

太后又道:“虞娘子,你既有一身好本事,又肯吃苦,日後必有大造化。哀家會讓人在京中替你多多宣揚。往後宮中若有繡活,也自會找你。”

虞惜起身跪下:“民婦叩謝太后隆恩。”

“起來吧。”太后擺擺手,“哀家乏了,你退下吧。”

虞惜行禮告退。

走出慈寧宮時,日頭正盛,明晃晃的陽光灑在漢白玉臺階上,刺得人眼睛發酸。

她站在宮門外,長長吐出一口氣。

從今往後,錦瑟軒的名聲,才算真正在京城站穩了。

回到梨花巷,眾人已在院中等候。

見她回來,雲娘第一個迎上來:“姐姐,太后可滿意?”

虞惜點點頭,臉上終於露出笑容:“滿意。還說,往後宮中的繡活,都找咱們。”

眾人歡呼起來。

蘇晚抱著雲娘又笑又跳,虹溪在院裡轉著圈兒跑,連秦嬤嬤都抹起了眼淚。

虞應龍從人群中擠出來,湊到她跟前:“姐,你真厲害!”

虞惜摸摸他的頭:“是咱們都厲害。這扇子,是大家一起繡出來的。”

她走到槐樹下,看著這些陪她一路走來的人。

秦嬤嬤、雲娘、蘇晚、虹溪、兩個繡娘,還有她這個傻乎乎的弟弟。

夕陽西下,將滿院子的影子拉得老長。

虞惜仰頭看著枝葉間漏下的天光,忽然覺得,這一路走來,所有的苦,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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