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他不想讓小姝做神明(1 / 1)
——夢境——
餘姝正躺在柔軟潔白的雲朵上,世界之樹在她身後,從那寫滿歲月痕跡,擁有無數繁盛枝葉的巨大樹木上,不斷有星星點點的金色光點飄落出來。
而後那些光輝,像流動的絲線一樣,一點點融進餘姝的體內。
餘姝在現實中,蒼白又慘淡的面色,於這由夢境聯通的世界中心裡,隨著金色光點的充盈,逐漸恢復血色,變得瑩潤生機勃勃/起來。
【安睡吧,我的孩子】
金色的枝椏像一隻柔嫩的孩童的手,輕輕撫過餘姝蹙起的眉頭。
當她眉頭緩緩舒展的那一刻,淺粉色的雲霞破開晦暗,暈染了大半個天空。
而微風也停落下來,千萬朵顏色各異,花型不同的小花,爭相在雲端綻放。
餘姝就這樣枕在花朵擁簇的雲朵中,於世界之聲的撫慰中,陷入了久違的安眠。
——醫療室內——
聞簌將被自己焐熱的,屬於餘姝的右手,輕輕放回被窩。
是錯覺嗎?
小姝的狀態,好像要比他半小時前來看過的那次,好上了許多。
聞簌下意識轉頭,看向床頭用來實時監測餘姝身體,及精神狀態的專用儀器。
沒有變化。
依舊是精神力重度缺失,臟器受損,腦部也有中度損傷,但最糟糕的,果然還是餘姝體內已經紊亂到,無法由外力輕易介入的精神領域。
至少,現在留存在基地裡的這些醫學專家,到現在,還沒能給出一個成功率超過15%的治療方案。
而無論是聞簌,還是元祈明恪他們,很顯然,他們都無法接受用一種幾乎可以說是在賭命的可能,去就這樣開啟餘姝的精神圖景。
保持現狀的話,雖然不可思議,但至少餘姝是陷入沉眠,而不是無可抑制地衰落下去。
但如果貿然動用醫療手段,別說餘姝已經破破爛爛的身體,承受不住這樣高危的風險——
就是他們,也都再承受不起這些醫學專家,在餘姝的事情上,有一絲一毫的失敗可能了。
說到底,能夠被擺上賭桌的,到底不是那個人心中最重要之物。
但餘姝是。
他們做不到拿餘姝去賭。
“所以小姝,快點醒過來好不好?”
聞簌輕輕摸了下餘姝冰冷的側臉,手下的感覺,依舊溫潤而柔軟。
只是……
“原來這樣明顯啊……你比之前,其實瘦了很多。”
“明明什麼都沒有表現出來,每天都是很尋常的抱怨,也會貪玩,逃過作業,還拉著盛奚派給你的那兩個暗衛,陪你一起玩耍。”
“就算進醫療室,除了最開始,你會有一點負面情緒,但是被安慰後,又被你自己消化融解……”
“小姝,你表現出來的,總是你很活潑開朗的一面呢。”
聞簌暗金色的眼瞳微暗,聲音放低,近似自語:“我可從來都不記得,我有教過你這樣勉強自己。”
但是——
聞簌想,是他的錯。
在餘姝沒有失憶之前,聞簌是受命於帝國皇帝陛下的諭令,以將餘姝教導為一名足以配得上[帝國第一向導]這個名頭的優秀嚮導。
他是因為這樣的原因,才會出現在餘姝面前的。
而要成為人人信重,欽佩並嚮往追隨的帝國第一向導,帝國與向哨之間的利益,就會被無限度的拔高,反而是屬於餘姝自身的欲/望,會在他的教導下不自覺地放低放淺。
聞簌當然沒有後悔,自己在名聲最盛的時候,接下諭令,收餘姝做他的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弟子。
不如說,聞簌甚至很感謝那個心念微動,願意接下諭令的那個弟子。
如果不是這樣,他應該很難在餘姝心中,佔據這樣重要的位置。
那個孩子的信任與依賴,注視著他時明亮又歡喜的眼神,也許沒了這重師徒交集的聞簌,會終其一生也體會不到。
那樣的話,沒有小姝的人生,對於聞簌而言,實在是太暗淡了。
餘姝,他的弟子,就是有這樣的魅力。
但時至今日,不,該說是從五年前,甚至更早,餘姝因為哨兵的墮化厄運,因為她無法拯救之人,而鬱郁憂愁時,他就已經開始後悔了。
他曾經對餘姝的那套教導方式,確實是最卓越的,將餘姝培養成帝國第一向導的方式。
但是……那是適用於,像帝國長公主盛玥那樣,會自傲於自身SS級嚮導天資之人的方式。
本質上說,是扭轉一個庸人想法的方式。
但餘姝和盛玥不同。
她本來就是一個過分柔軟的孩子,明明有著最令人豔羨的天資,家世地位美貌,除了親人早逝,餘姝幾乎沒有缺憾。
但就是這樣的餘姝,在她澄明的雙眸裡,無論是善意,惡意,不滿,怨憎,嫉妒,豔羨……所有所有的情緒,都無法撼動她半分。
但並非是餘姝毫無觸動。
當看到屍體殘破的哨兵;看到墮化後淪為異類,只能在同伴的悲泣聲中,由並肩作戰之人親手送葬;看到因為疲累無法再使用精神力的嚮導;以及那些渴生之人的求救……
餘姝會不厭其煩地,對著那些向她索求垂憐之人,伸出拯救之手。
而她,甚至並不會將自己所做的一切,視為偉大。
所以直到現在,聞簌依舊記得他第一次見到,餘姝在與蟲族作戰後方救援區的表現時——
當餘姝精神力具現化的青綠色光輝亮起,那種由身到心,乃至整個靈魂的共鳴震顫。
那種姿態的餘姝,簡直就像是供奉在至高處的神明。
不,會對卑弱之人伸出救援之手的餘姝,會對傷者每一句哀鳴都認真傾聽的餘姝,遠遠要比那些靜默無聲的神明,還要仁慈悲憫的多。
那是可以觸碰到的神眷。
但現在……
聞簌不想讓餘姝去做神明瞭。
做神明的小姝不懂得自愛。
只這一點,就已經足夠聞簌全部的理由了。
為餘姝新準備的光腦,在此刻忽然亮了下。
聞簌皺眉,湊過去點開螢幕——
“盛奚?”
聞簌看著躺在病床上,陷入昏迷後無知無覺的餘姝,他眉目沉凝,並不想去剖析自己心頭,升起的這份猶豫是因為什麼。
元祈也好,明恪也好,甚至是溫冕,乃至鬱生,他們都有和餘姝在一起的資格。
但唯有他……他絕無可能越過那條線。
所以……不能遲疑。
聞簌接聽了盛奚的視訊,盛奚申請的是最高階的虛擬實體化技術。
所以,在聞簌確認同意後,盛奚的身影便出現在了這間醫療室內。
沒有聞簌預想中的一身帝國皇太子日常制服,而是白色的鬆軟毛衣,搭配一條米色長褲。
盛奚像是在知道自己要過來之前,還特意換了一套適合休息的家居服。
而盛奚的反應也並不出聞簌的預料。
他站定在餘姝的病床前,澄藍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投落在餘姝身上,聲音有些疲倦過度後的沙啞:“老師,可以讓我和小姝,單獨待一段時間嗎?”
盛奚側眸看向他,眼神是篝火燃盡後的餘燼,他請求道:“拜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