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侯府最後的體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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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凝霜癱軟在地,渾身抖得如同風中落葉,嘴裡還兀自重複著那幾句蒼白的辯解。

“是她誣陷我……我沒有……我什麼都沒做……”

顧景淵將她死死護在身後,可那具曾經能為她遮風擋雨的臂膀,此刻卻僵硬得像鐵。

他的腦子裡亂成一團,江清月離去前那嘲弄的問話,還在嗡嗡作響。

“就那麼害怕?”

是啊,他在害怕什麼?

怕侯府的名聲毀於一旦?怕自己識人不清的愚蠢被公之於眾?還是怕……怕那些血淋淋的真相,真的是自己親手促成?

“景淵……”老夫人終於開口,聲音疲憊得彷彿蒼老了十歲,“你還要護著這個毒婦到什麼時候?”

顧景淵沒有回頭,只是低頭看著懷中瑟瑟發抖的宋凝霜。

她那張曾經讓他魂牽夢繞的臉,此刻淚痕交錯,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哪裡還有半分郡主的嬌貴,分明就是個走投無路的賭徒。

他忽然覺得無比陌生。

“母親,”他的嗓音乾澀得厲害,“此事,兒子會處理。”

他鬆開宋凝霜,緩緩站直了身體。

這個動作,讓宋凝霜的心瞬間沉入谷底。她驚恐地抬頭,伸手去抓他的衣角,卻只抓到了一片冰冷的空氣。

“景淵,你信我,那些都是她編的,都是江清月那個賤人為了報復我們編的!”

顧景淵沒有看她,甚至沒有再給她一個多餘的反應。

他彎腰,將地上的那些紙張,一張一張,仔仔細細地撿了起來。

信件,人證的畫押,甚至還有當年慶王府與她暗中往來的記錄。每一條,都清晰得讓他無法自欺欺人。

他錯了。

從一開始就錯了。

他親手將豺狼迎進家門,又親手將真正愛他護他的人,推入了深淵。

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和無力感席捲而來,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吞噬。

老夫人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模樣,心中最後一點火氣也化作了悲涼。她閉上眼,揮了揮手。

“把她帶下去。”

張媽媽立刻上前,帶著兩個身強力壯的婆子,要去架宋凝霜。

“不!你們別碰我!”宋凝霜瘋了一樣尖叫起來,拼命掙扎,“顧景淵!你不能這麼對我!我是你的妻子!我是侯府的夫人!”

她淒厲的喊聲,像一根根針,紮在顧景淵的心上。

他猛地轉身,猩紅的眼死死地盯著她。

“閉嘴!”

這一聲低吼,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宋凝霜被他駭人的模樣嚇得一哆嗦,掙扎的動作都停了。

顧景淵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張俊朗的臉上,再無半分往日的縱容與寵溺,只剩下冰封三尺的冷酷。

“從今日起,你就在自己的院子裡待著。”

“沒有我的允許,不許踏出房門半步!”

這哪裡是保護,這分明是囚禁。

宋凝霜徹底絕望了,她不明白,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她明明已經贏了,為什麼最後會輸得一敗塗地。

“不……景淵,你聽我解釋,我都是因為太愛你了……”

“拖下去!”

顧景淵不想再聽她任何一句辯解,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嘲諷他的愚蠢。

婆子們不再客氣,一左一右地鉗住宋凝霜的胳膊,任她如何哭喊掙扎,都毫不留情地將她往外拖。

“顧景淵!你會後悔的!你一定會後悔的!”

淒厲的叫罵聲漸漸遠去,松鶴堂裡,終於又恢復了安靜。

顧景淵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走了靈魂的雕像,一動不動。

他沒有後悔。

他只是覺得,自己的人生,好像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

清月坊。

蘭香端著剛沏好的熱茶進來,一進門就看見自家小姐正臨窗而立,神態悠閒,彷彿下午只是出去散了個步。

“小姐,您回來了。”

蘭香將茶盞放下,湊到她身邊,壓低了聲音,語氣裡是藏不住的興奮。

“小姐,我剛聽咱們在侯府外面的人說,那個宋凝霜被關起來了!聽說鬧得可兇了,跟瘋婆子一樣,被兩個婆子硬生生拖回院子的!”

江清月轉過身,接過茶杯,輕輕吹了吹上面的熱氣。

“是嗎。”

她的反應平淡得讓蘭香都有些意外。

“小姐,您不高興嗎?那個毒婦總算遭報應了!”

江清月淺淺抿了一口茶,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卻暖不透心底那片早已荒蕪的涼意。

“高興?”她輕輕搖頭,“蘭香,這只是開始。”

關起來?

對宋凝霜那種人來說,這算什麼懲罰。

真正的折磨,是在那一方小小的院落裡,日復一日地消磨掉所有的希望和尊嚴,眼睜睜看著自己從雲端跌入泥淖,卻無能為力。

那才是她為宋凝霜準備的,真正的地獄。

大仇得報的狂喜並沒有出現,心中反而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空曠。

過去那些年的隱忍和苦楚,好像隨著慶王府的倒臺和宋凝霜的囚禁,被一併抽走了。

她的人生,不該只剩下復仇。

江清月放下茶杯,走到書案前,從一個上了鎖的木匣子裡,取出了一卷厚厚的圖紙。

她在桌上緩緩鋪開。

蘭香好奇地探過頭去,瞬間被圖紙上那精巧繁複的建築結構驚得瞪大了雙眼。

“小姐,這是……”

“還記得我從前說的嗎,我說,我要建一座樓。”江清月的指尖,輕輕劃過了上面的圖紙。

“一座五層高的樓,那個時候沒機會,現在有了,我要繼續,並且,我也做了最好的規劃。”

“一樓,賣全汴京最新奇的胭脂水粉,最精美的金銀首飾。”

“二樓,彙集江南最好的綢緞,蜀中最豔的錦繡。”

“三樓,是茶樓。客人們逛累了,可以在那裡歇腳,聽聽曲兒,看看新出的話本。”

“四樓,是酒樓。我要請來天下最好的廚子,做出最美味的菜餚。”

江清月每說一句,蘭香的嘴巴便張大一分。

她聽得雲裡霧裡,只覺得自家小姐說的,簡直是天方夜譚。

“那……那第五層呢?”蘭香忍不住問。

江清月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自信的笑意。

“第五層,不對外。只接待我們最尊貴的客人,為她們量身定做獨一無二的衣裳和首飾。”

她抬起頭,看向窗外繁華的街景。

過去,她是為了侯府而活。

現在,她要為自己,為江家,活出一個嶄新的天地。

這棟樓,不僅僅是一樁生意。

這是她江清月,要在這汴京城,在這重農抑商的時代,親手打下的一片江山。

她要讓所有人看看,商賈之女,一樣可以憑自己的本事,站上最高的地方。

“蘭香,去告訴王掌櫃,城東那塊地,我們拿下了。”

“明日,就動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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