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殘兵奔告,彭澤驚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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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桑城內,九處粥棚升起的炊煙如同巨大的白色華蓋,瀰漫著誘人的米香,遮蔽了小半個城池的天空。

無數身影排成長龍,捧著各式碗罐,眼中燃燒著久違的希望,目光死死鎖住那咕嘟翻滾的粥鍋。

張九寧在劉峰等人的護衛下巡行各棚,所到之處,盡是“真人萬歲”“活神仙”的山呼海嘯!

一股股近乎虔誠的信仰洪流,源源不斷地湧入他的身軀。

他清晰地感受到,體內那股源自千萬百姓信念的信力,正隨著一碗碗立筷不倒的稠粥滾入百姓腹中而愈發磅礴、凝練,幾乎要化作實質流淌的金液。

而此時,在距離柴桑數十里之外的彭澤縣外。

這裡的氣氛雖也壓抑,卻與柴桑破城前的絕望死寂截然不同!

同樣是災民匯聚,但彭澤縣的官道旁卻有幾口粥鍋冒著微微的白氣。

彭澤縣令陳靈鈞,一個面龐清癯、顴骨微凸的中年人正親自在粥棚間巡視。

雖然他的仁慈僅止步於吊住性命,每日抬出的也不過是照得見人影的稀粥,勉強維繫著城外數千災民一絲微弱的氣息,防止他們活不下去譁變造反。

但是在這災年之中,在錢明遠的對比之下,卻也已經顯得彌足珍貴!

而在離此處不遠處的鄱陽湖東岸,岸邊蘆葦蕩裡,一根浸透了水的巨大浮木被推上岸,幾個溼漉漉、如同水鬼般的身影掙扎著爬出。

王老西大口喘著粗氣,破爛的布衣緊貼在冰冷的身軀上,往日裡灼熱的風吹在他的身上此刻卻是格外舒適!

他身邊,老婆吳氏抱著兩個同樣溼透、不住嗚咽的孩子,渾身抖得像篩糠。

為了渡過這數十里寬的浩瀚鄱陽湖,躲開可能的亂民,王老西這個在戰場上滑溜如泥鰍的老油子,豁出性命以巨木為筏,硬是靠著幾塊硬餅在這無邊水面上漂游了一天一夜!

“快,快走,離水邊遠點……”

王老西哆嗦著,連拉帶拽地將妻兒拖離冰冷的湖岸。

一家四口癱倒在岸邊的乾燥沙地上,貪婪地呼吸著帶著塵土味的空氣。

四人的肚子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硬餅在渡湖時就吃光了。

小兒子抱著他的大腿,有氣無力地哭嚎:“爹,餓……”

聽到小兒子的哭喊,王老西掙扎著站起身。

而不遠處彭澤縣外粥棚前排起的長龍,瞬間便引起了他的注意力!

這,顯然便是他來此處的目的地,彭澤縣!

王老西摸了摸懷裡,空空如也,一個銅板、一粒糧米都沒有了。

唯一值錢的東西,大概就是他藏在貼身布衫下、那枚被水泡得發脹的柴桑縣兵木質號牌,還有被他用粗布纏了又纏、一路泅渡都沒捨得丟棄的那柄腰刀——那是他身份的證明。

見狀,王老西只能拖著沉重的步伐,攙扶著瑟瑟發抖的妻子,護著兩個餓得直哭的孩子,排進了彭澤縣外漫長的施粥隊伍。

隊伍緩慢向前蠕動,如同遲暮老人,許久,終於輪到他們一家。

“每人一碗,碗拿來!”棚裡的小吏頭也不抬,用缺角的木勺哐哐敲著鍋沿。

王老西小心翼翼遞上四隻方才同周圍災民借的破碗,小吏手中木勺伸進鍋裡攪了攪,舀起的不過是渾濁的湯水,稀稀拉拉幾粒粟米在其中沉浮。

水線連碗的一半都未能覆蓋,晃悠悠地映著幾人絕望的眼。

一家人蹲在路邊,幾乎是一仰脖子就喝光了這點稀薄的米水。

碗底瞬間見光,飢餓的滋味非但未減,反被這點湯湯水水勾得更兇更猛!

妻子吳氏捂著乾癟的肚子,低低抽泣起來,旁邊小兒子扒著空碗,舔了又舔,突然腹中又是一陣響亮的咕嚕聲,在這片沉寂的哀號中顯得格外刺耳。

這聲音如同針,狠狠紮在王老西的心上!

他盯著那幾只空蕩蕩、比臉還乾淨的碗,再看看妻兒那蠟黃浮腫的臉,一股戾氣猛的竄上心頭。

他原本顧忌那妖道,同時也不想再回到柴桑面對那不知名的猛將。

但現在……

柴桑城破的訊息,朝廷遲早知道,查起來自己這逃亡的縣兵更是首當其衝,罪名更大。

而且,眼下家小都快餓死了!

去他孃的不惹麻煩,去他孃的妖法!

他把牙一咬,臉上閃過一絲當兵的果斷。

“他媽的,人死鳥朝天,不死萬萬年!”

他飛快的對錢氏交代了幾句,不顧她驚恐的拉扯,猛的站起身快步朝著城門口幾個縣兵走去。

“這位長官……”王老西哈著腰,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領頭的隊正是個麻臉漢子,瞥著這個突然湊過來的、狼狽不堪的壯年漢子,眉頭皺成了疙瘩。

“哪來的流民?滾遠點,排粥去後面!”語氣極不耐煩。

“長官,我不是流民,”王老西壓低聲音,忍著屈辱,臉上堆滿了懇切。

“我是從柴桑那邊逃過來的,有十萬火急的軍情,想求見縣尊大人!”

“柴桑來的?”麻臉隊正上下打量王老西,眼神裡全是懷疑。

“不在柴桑待著,跑到彭澤,你他媽當老子傻?”

“看你這樣子,就是想混進城騙吃騙喝的吧?”

“滾蛋,再囉嗦拿鞭子抽你!”

旁邊幾個兵丁也發出鬨笑,眼神裡充滿輕蔑。

王老西心中焦急萬分,但卻知道空口無憑難以取信。

他猛地挺直腰板,眼神裡流露出一絲昔日在柴桑當兵時見過的殺氣:“長官,請借一步說話!”

他不由分說,拉著那麻臉隊正的胳膊就往旁邊拽。

麻臉隊正剛想發火,卻見王老西動作極快地一把扯開腰間被水浸透、勒緊的布帶,從裡面猛的抽出一柄腰刀!

那腰刀形制分明是軍中的制式腰刀,而緊接著,王老西另一隻手飛快地從貼身衣服裡掏出那塊沾著汗水和湖水的木質號牌,上面模糊刻著的“柴桑縣兵丁王老西”字樣依稀可辨!

王老西的聲音帶著孤注一擲的嘶啞,“我是柴桑縣正牌子兵,有緊急軍情!”

“柴桑縣城被破了,幾千反賊殺官占城了!”

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壓著嗓子低吼出來的,臉上肌肉扭曲,充滿了劫後餘生的驚恐。

麻臉隊正看清刀鞘形制和號牌,再聽王老西的話,臉上的輕蔑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驚疑不定和一絲恐慌!

他反覆翻看號牌,又盯著王老西那張驚恐萬狀卻努力保持鎮定的臉看了幾息。

“你說什麼?柴桑……被破了?!”聲音同樣壓低了,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千真萬確!”王老西眼中全是血絲。

“悍匪裹挾城外數千災民,趁城門洞開之際破了東門,錢縣令恐怕生死難料!”

聽聞此言,麻臉隊正的臉色唰一下變得慘白。

他雖只是個低階隊正,也深知一縣失陷,尤其是在這等災年,是何等驚天動地的大事!

他猛地抓住王老西的胳膊:“走,跟我去見陳縣令!”

說著,便要拽著王老西去見剛入城的陳靈鈞!

而王老西自然不會忘記自己的妻兒,連忙朝著麻臉隊正說道:“我還帶了妻兒,先安頓好我的妻兒!”

聽聞王老西所說,麻臉隊正雖然心中焦急,但還是趕忙問道:“你的妻兒在哪?”

“在那邊!”王老西指向遠處妻子錢氏和兩個孩子藏身的角落。

“帶著他們,快,跟老子進城!””

麻臉隊正幾乎是拖著王老西,又讓兩個手下帶著一臉惶恐的錢氏和兩個哭哭啼啼的孩子匆匆穿過人群,進入半開的彭澤縣城門。

城門在身後沉重地關上,隔絕了城外渴望的視線。

一路小跑穿行在城內略顯蕭條的街道上,眾人直奔縣衙。

剛到縣衙門口,一個書吏模樣的中年男人迎面走來。

麻臉隊正趕緊上前,低聲急促地說了幾句。

那書吏一聽柴桑城破,臉色頓時劇變!

他看了一眼形容悽慘的王老西一家,不敢怠慢,疾步轉身入內通報。

不多時,王老西一家被引入偏廂等候。

王老西看著家人癱坐在冰冷的地上,肚子乾癟,孩子仍在低泣。

他猛地向那麻臉隊正懇求:“長官,小的家人一路奔逃,粒米未進!”

“求您發發慈悲,給孩子一點吃的吧!”

麻臉隊正此刻也是心緒混亂,但看著兩個瘦小的孩子瑟瑟發抖的樣子,心下一軟,不耐煩地揮手對守在外面的縣兵道:

“問問伙房看看還有什麼饅頭餅子剩的沒有,湊合弄點!快點!”

外面一個縣兵應了聲,轉身去了伙房方向。

王老西這才稍微鬆了口氣,而此刻那書吏也再次前來,顯然是縣令召見。

見狀,麻臉隊正顧不上再廢話,一把扯起王老西:“快走,縣令大人等著!”

花廳內,點著幾盞明亮的油燈。

彭澤縣令陳靈鈞身著青色便袍,端坐在一張硬木圈椅上。

他面容清癯,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和深深的憂慮。

這些時日,城外那數千災民每日的威脅讓他幾乎愁白了頭,聽書吏說有柴桑逃亡縣兵帶來潑天大禍的訊息,他的心絃更是瞬間繃緊。

王老西被麻臉隊正推到廳中,對著陳靈鈞撲通跪下:“小的柴桑縣兵王老西,見過縣尊大人!”

陳靈鈞沒說話,只是用那雙深邃而帶著審視的眼睛,死死盯著跪在堂下的王老西。

王老西不敢抬頭,趴在地上,竹筒倒豆子般將柴桑城外災民一夜之間消失後突然發難偷襲官軍,匪寇獨眼龍劉峰和張梁等人率眾殺人破城的經過聲淚俱下地講述了一遍。

廳內一片死寂,油燈的火苗似乎也被這訊息震懾,搖曳不定。

麻臉隊正站在門邊,面無人色,大氣不敢出。

陳靈鈞端坐的身影在昏暗燈下投下長長的陰影,紋絲不動,只有那攥著扶手、指節發白的手,暴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足足沉默了一盞茶時間,陳靈鈞沉重而緩慢的聲音才打破了死寂。

“你確定,柴桑已經落入數千暴民之手?”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千真萬確啊大人!”王老西抬起頭,臉上淚水泥汙混作一團。

“小人九死一生才逃出來!若有半句虛言,甘受天打雷劈!”

“大人,這夥反賊窮兇極惡,要是讓他們站穩腳跟,後果不堪設想!彭澤……彭澤離柴桑只有一湖之隔啊!”

這句話,頓時讓陳靈鈞心緒躁動!

深吸口氣,他緩緩閉上眼睛,眼神裡卻已不復方才的疲態,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決絕!

他深知一縣失陷意味著什麼,更知道這等兇悍的反賊盤踞在側是何等心腹大患,這已絕非彭澤一縣之力可以解決!

“此事幹系重大!”

陳靈鈞的聲音低沉而果斷,“本縣無權決斷,必須即刻稟報郡守府,請府君大人定奪!”

他豁然起身,走到書案前,抓起毛筆,沉吟了極其短暫的幾息。

時間緊迫,寫詳盡的公文已來不及,他飛快地在一張信箋上寫下極簡的數行字。

【府尊臺鑒:柴桑城破!妖道、巨寇作亂,裹挾災民殺官占城,聲勢滔天……民心幾附,其焰熾烈,彭澤告急,還望速發兵剿!下官陳靈鈞頓首泣告。】

旋即,他將信箋用衙署緊急通傳才用的紅漆火印封好,交給一旁的書吏。

“立刻叫來五名最強壯的、會騎馬的縣兵,再牽六匹快馬!”

“讓這位柴桑城逃出來的縣兵一同隨行引路,六人六騎,立即動身!”

“日夜兼程,途中不得耽擱,務必將此信以最快速度送入南昌郡守府!若有延誤,軍法從事!”

他看向跪著的王老西:“王老西,此信關係全郡安危,你若忠心未泯,就當帶路,將功補過,到了南昌自有你的活路!若再有臨陣脫逃之心……”陳靈鈞的眼神冰冷如刀。

王老西激靈靈打了個寒顫,想起家小還在彭澤,哪敢再言其他,急忙磕頭:“小的明白,定當為大人效死!”

書吏領命飛奔而出,陳靈鈞揹著手走到窗前,望向南方被厚重陰雲籠罩的天空。

柴桑城破的訊息如同一塊千鈞巨石壓在他心頭,他隱隱感覺到,這不過是山崩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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