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寨垣星隕,夜遁石洞!(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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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王老西被彭澤縣令陳靈鈞的火漆急信送上趕往南昌的驛道之際,數百里外綿延不絕的廬山深處,仰天坪那雄踞險要之處的寨門此刻已是慘不忍睹!

巨大的門柱裂開數道觸目驚心的裂痕,裹著厚厚銅釘的硬木寨門早已崩碎了一大塊,透過缺口能看到裡面用檑木巨石雜物堆砌的臨時防線。

堅固的山石牆垛上遍佈燒灼的焦黑、箭矢穿透和重兵器械砸擊出的坑洞,許多地方裂開了口子,搖搖欲墜。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汗臭、煙火氣。

喊殺聲、金鐵交鳴聲、慘嚎聲、咆哮聲混合著山風吹過破損寨門的嗚咽,奏成一曲死亡交響!

朱貴這個仰天坪昔日的二當家,此刻鬚髮散亂,臉上糊滿了血跡、汗水和煙塵,皮甲破碎了好幾處。

裸露的胳膊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口仍在不斷向外滲血,被他用布條胡亂纏著。

他手中的鋼刀捲了刃,虎口早已崩裂,卻仍像一頭被逼到懸崖邊的獨狼,瞪著一雙血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寨門外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湧上、卻又被山匪們倚仗地利和滾木礌石勉強擊退的官軍。

“頂住!頂住!給老子頂住!”

朱貴嘶啞著嗓子咆哮,聲音因為連續的高喊近乎嘶啞。

“滾木,再給我砸,砸死那些孫子!”

朱貴一刀劈退一個剛冒頭的郡兵,刀刃捲起一溜火星濺在那人驚懼的臉上,讓他慘叫著滾落下去!

他環顧四周,昔日喧鬧的山寨,如今只剩百十號疲憊帶傷的殘兵還在苦苦支撐,眼神裡除了血絲,更多的是難以掩飾的恐懼和絕望。

官軍的戰鬥力遠超他的預估,那三百郡兵進退有度,弓弩犀利,更配有簡易的攻城器械,絕非他們這些草莽能夠硬撼!

“他媽的,楊玄這個狗東西,他的援兵呢,難不成他真想見死不救!”

昨天白天派出求援的心腹就該回來了,楊玄這王八蛋,難道想坐收漁翁之利?

朱貴心中的不祥預感越來越濃,就在他焦躁萬分之時,一個身影連滾帶爬地從後山方向竄了過來,渾身上下沾滿了泥土草屑,臉色灰敗。

“二……二當家!”那人撲到朱貴身邊,聲音帶著哭腔和恐懼。

“楊玄的人呢,康王谷的援兵在哪!”朱貴一把抓住他的前襟,手指幾乎要嵌進肉裡。

“二當家,康王谷……康王谷空了!”報信的嘍囉上氣不接下氣,眼中滿是茫然和驚駭。

“一個人影都沒有,山寨裡的東西搬得比狗舔過還乾淨!”

“灶是冷的,床是涼的,楊玄和他手下的人全不見了!就像……就像從沒出現過!”

“什麼?!”

朱貴如遭雷擊,抓住嘍囉的手猛地一鬆,整個人踉蹌後退半步,臉色瞬間由赤紅轉為鐵青,再由鐵青褪成灰白。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板瞬間竄上天靈蓋,四肢百骸都像是浸入了冰窟窿!

他猜到了楊玄可能拖延,可能儲存實力,卻萬萬沒想到他竟然連老巢都不要,直接金蟬脫殼,消失得無影無蹤!

“怎麼會,他……他帶那麼多人馬,能去哪?”朱貴的聲音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小的也不知道啊!”報信嘍囉哆嗦得更厲害了。

“只在谷口附近看到雜亂的腳印,看方向像是往東邊走了……”

“東邊,難道是柴桑?”

“狗日的楊玄,他難道想要趁著柴桑城的主力在此處,去攻打柴桑搶糧!”

朱貴瞬間醒悟,隨即是無邊的怒火和更深的寒意。

他成了拖延柴桑視線的棄子!

難怪楊玄不肯跟他回仰天坪,原來打的是柴桑城內糧倉的主意!

倏然,朱貴的目光越過殘破的寨牆,死死鎖定在官軍陣後那個披著精良皮甲、被親兵簇擁著的中年軍官身上。

就是他,指揮若定,把自己逼入了絕境!

官軍攻勢太猛,自己手下這點殘兵人心已散,恐怕連今晚都熬不過去了!

仰天坪的天險在這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的正規軍面前,已經搖搖欲墜。

生死存亡之際,朱貴眼中閃過一絲狠戾和孤注一擲的光芒。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壓下胸中翻騰的氣血,鼓足胸腔裡所剩不多的力氣,對著寨牆外高聲咆哮,聲音在喊殺的間隙中炸響:

“這位大人,你可知我兄弟已經帶了精銳去攻打柴桑,你我在此處相爭,最終都要便宜了我兄弟!”

他的聲音嘶啞,卻充滿了驚人的穿透力。

原本喧囂的戰場竟然出現了剎那的凝滯,攻守雙方都不由自主地頓了一頓,許多縣兵和青壯更是下意識地扭頭看向後方的指揮。

畢竟,他們的家人可都是在柴桑!

王德勒住躁動的戰馬,冷峻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那雙銳利的眼睛微微眯起,朝寨牆上看去。

“老子兄弟楊玄,根本就沒打算來幫老子!”朱貴的聲音充滿了怨毒和瘋狂,試圖將這股讓這群官兵退去。

“昨天一早他就帶著康王谷全部精銳,直奔柴桑縣城去了!”

“哈哈,王德,你這蠢貨!你把三百郡兵都帶來對付老子,柴桑城現在就跟個脫光了的小娘們沒區別!”

“楊玄手底下有三四百人馬,個個都是悍不畏死的刀口舔血之徒,你這會兒還在這兒跟老子耗?”

“等楊玄破了柴桑城,搶了官倉,佔了縣衙,屠了滿城官吏士紳,我看你這個郡兵曲長,回去怎麼向你的太守交代?”

朱貴的聲音充滿了蠱惑和惡意,在山風中斷斷續續地迴盪。

攻山的縣兵們臉色微變,竊竊私語聲四起,就連三百精銳郡兵也是有些心神不定,攻勢明顯出現了一瞬間的遲疑。

王德面無表情地聽著朱貴的咆哮,嘴角卻緩緩勾起一絲冰冷的、毫不掩飾的嘲諷弧度。

“哼,垂死掙扎,狂言惑眾!”

王德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山風,傳入每一個郡兵耳中,那股穩如磐石的氣勢瞬間穩定了有些浮動的人心。

“朱貴,你這甕中之鱉,死到臨頭還敢口吐狂言!”王德的聲音帶著洞悉一切的篤定。

“你口中的楊玄就算傾盡全力又能如何?頂天了不過兩三百烏合之眾!”

“守城有王縣尉和上百名忠勇縣兵,城牆高厚,城門堅固!”

“就憑一群只知道鑽山溝的匪類,也想攻破縣城?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王德的言語充滿了對縣兵和王縣尉能力的信心,更充滿了對山匪戰鬥力的蔑視。

他深信,面對據城而守的官兵,山匪絕對佔不到便宜!

“更何況。”王德的語氣更加冷酷,目光如刀,直刺寨牆上臉色難看的朱貴。

“我平生最痛恨的就是你們這等為禍地方的亂賊,今日你們敢將主意打到柴桑身上,明日會如何我都不敢想!”

“今日先蕩平了你仰天坪,斷了那楊玄的老巢,再回師柴桑,裡應外合之下定能將楊玄及其黨羽一網打盡,碎屍萬段!”

說著,王德一勒馬韁。

“傳令!”

“強弩壓住寨牆豁口,鉤索隊準備!”

“今日落日前,本官必踏平此寨,擒殺賊首!”

“給我殺——!”

王德的分析果斷而充滿力量,官兵原本被朱貴言語擾亂的心神立刻安定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更兇猛的進攻慾望!

“殺啊,生擒朱貴!”

“踏平山寨!”

郡兵們發出震天的怒吼,弩箭如同瓢潑大雨般更加密集地射向寨牆的豁口和殘存的山匪,壓制得寨牆上倖存的山匪根本抬不起頭。

數十名身手矯健、裝備鉤索的精銳郡兵在刀盾兵掩護下,頂著滾落的碎石和零星的箭矢如猿猴般敏捷地撲到最靠近寨牆豁口的陡坡下,甩出了攜帶的鐵爪鉤索,牢牢抓住寨牆邊緣!

朱貴的心徹底沉了下去,見此他明白靠恐嚇是沒用了,仰天坪恐怕是真的守不住了!

手下殘兵眼中最後一點抵抗意志,在官軍這更猛烈的衝擊下迅速瓦解,崩潰只在頃刻之間!

“堅持住,等到楊玄取了柴桑,前後夾擊之下定然能將這群官軍殺光!”

朱貴嘶吼著,縱然知道這不可能,但卻也不妨礙他拿來激勵手下的山匪!

戰鬥陷入了最為慘烈的膠著狀態,狹小的寨牆豁口處成了血肉磨坊!

鮮血染紅了寨牆內外每一寸土地,哀嚎聲連綿不絕。

日影一點點西斜,橘紅色的光芒灑在橫流的血泊和累累屍體上,非但沒有帶來暖意,反而映照出地獄般的慘烈。

王德眉頭緊鎖,眼中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他低估了仰天坪殘匪的瘋狂,雖然已經幾次衝上豁口,但朱貴親自帶著心腹悍匪一次次發動反衝鋒,又硬生生把他們壓了回去。

終於,最後一縷殘陽沒入遠山的輪廓,濃重的暮色如同巨大的幕布,迅速籠罩了整片山林。

激戰了一天,雙方都已是人困馬乏。

繼續在這種狹窄險地夜戰,對攻防雙方都是噩夢,尤其是進攻一方更要承受視野不清、地形不熟的巨大風險!

王德看著眼前被火把照亮的猙獰山寨豁口和後面影影綽綽的山匪身影,又掃了一眼疲憊不堪、陣型已經有些鬆散的部下,終於不甘地揮了揮手。

“鳴金,收兵!”

他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氣。

“各隊回撤營盤休整,把守住所有各處隘口,給老子把仰天坪圍得鐵桶一般”

“沒有我的命令,一隻鳥都不許飛出去!我倒要看看,朱貴這條泥鰍,還能在這水坑裡撲騰多久!”

鐺!

清脆的金鑼聲在暮色中響起,對於仰天坪殘存的匪徒來說,這簡直是天籟之音!

如同潮水般退去的郡兵,讓寨牆上響起一片劫後餘生的粗重喘息和壓抑不住的哭泣。

倖存的山匪癱倒在地,連動彈手指的力氣都沒了。

朱貴拄著捲刃的鋼刀,扶著仍舊滾燙的寨牆,胸膛劇烈起伏,望著山下迅速燃起連綿篝火的官軍營寨。

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休戰,明日恐怕會迎來更加猛烈的攻擊!

王德的態度已經非常明確,那便是放棄圍三闕一的策略,改為鐵壁合圍,目的就是將他們徹底困死,這顯然是要斬盡殺絕!

“二當家,咱們恐怕撐不住了……”

一個親信拖著傷腿爬到朱貴身邊,聲音絕望。

“下面被圍死了,正面衝下去就是送死,後面的懸索橋又……”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當初為了逼迫手下死戰,朱貴親手下令斬斷的退路,此刻仰天坪成了真正的絕地。

朱貴眼神陰晴不定,在搖曳的火把光芒下閃爍著幽光。

他掃了一眼身邊僅存的幾名死忠親信,這些人身上也都帶著傷,但眼神中除了恐懼,還存有最後一絲對他這個二當家的忠誠。

“撐不住了?”朱貴的臉上忽然露出一絲陰冷的笑容,疲憊中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狡詐。

“我們還有最後一條退路!”

親信們都是一愣。

朱貴壓低聲音,幾乎是湊到他們耳邊:“本想著多一手準備,不到萬不得已不用。然而現在,就是萬不得已的時候了!”

他瞥了一眼後方被夜色籠罩、通往深澗方向的懸崖。

“官軍的目光都被寨門和豁口吸引,山下營寨主要圍堵的也是那些通往外界的道路。”

“誰又能想到,在這斷崖旁邊幾塊亂石堆後面,還有條貼著崖壁縫開鑿出來直通後山老林的小道?”

“下面連著那片藤蔓,只要趁夜悄悄摸過去,官軍定然不會察覺!”

這是朱貴最大的後手和秘密,為了不引人注意,這可是他親自挖出來的!

此時說出,幾個心腹眼中頓時燃起了生的希望!

“二當家英明!”黃魚等人激動得差點喊出來。

“都打起精神!”朱貴掃了一眼四周癱倒、死氣沉沉的其他嘍囉,聲音冰冷。

“讓他們留在這,正好替咱們吸引王德那狗賊的注意力,咱們等夜深了就走!”

他根本沒有一絲帶其他人走的念頭,畢竟人越多便越容易被發現!

幾個親信互看一眼,都明白了朱貴的意思。

留下這些殘匪吸引官軍,他們悄然脫身,沒人有任何異議。

畢竟在生死麵前,能保住自己的命已是萬幸!

帶著麻六、瘸子張、黃魚等六名最核心的心腹,在夜深之後,朱貴悄悄退入後方一片被濃密藤蔓遮掩的石堆深處。

撥開厚厚的偽裝,頓時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鑽入的狹窄洞口!

眾人一個接一個迅速鑽入,地道陰冷潮溼,狹小的空間裡瀰漫著泥土和腐朽的氣味。

七人在黑暗中連滾帶爬,耳邊只有彼此粗重的呼吸和心跳。

不知爬行了多久,前方終於傳來微弱的星光和草木氣息——出口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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