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金色海洋,來此的意義!(1 / 1)
見到王麻子餓鬼撲食般連喝了二十幾碗粥,最後跪伏在地對著自己五體投地的模樣,張九寧的心頓時被狠狠觸動了一下。
這絕不是裝的,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最原始的、對生存最基本的渴望得到滿足後的情緒和舉動!
而也就是在這一刻,張九寧眼中再度看到那代表著信力的金色絲線。
並且,不是先前村民等人的信力!
他清晰地看到,一根粗壯且耀眼的金色絲線驟然從王麻子的頭頂延伸而出,無比堅定的瞬間連線到了自己的身上!
這根金線所蘊含的信力熾熱、純粹,帶著一種想要吃飽飯活下去的執念!
而這就像一個訊號,一個強烈的共鳴!
緊接著,神奇的一幕發生了。
那些吃飽了的其餘山匪們,身上都開始逸散出絲絲縷縷的淡金色霧氣。
這些霧氣迅速凝聚,化作一根根或粗或細、或明或暗的金線,如同被巨大的磁石吸引,紛紛揚揚、迫不及待地朝著張九寧湧來!
而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方才那個罵得最兇、質疑得最厲害的小頭目,此刻他身上延伸出的那根金線,卻恰恰是所有人中最為璀璨耀眼的!
這些金線連線到張九寧的體內,瞬間帶來一陣暖流和力量感。
張九寧頓時明白了,這些所謂的窮兇極惡的山匪,在褪去那層被逼無奈而披上的猙獰外衣後,所求的竟然簡單卑微到令人鼻酸。
他們想要的,不過只是一頓飽飯,一份能讓妻子兒女、讓身邊同伴活下去的希望!
所有的兇悍、所有的戾氣,都不過是飢寒交迫、朝不保夕下滋生的絕望和恐懼。
那小頭目之前的喝罵,是源於最深的恐懼,恐懼張九寧所說的帶糧來是假的。
而當這假象化為現實時,這份恐懼瞬間轉化為了最虔誠的信任。
這震撼人心的景象,不僅張九寧看得清楚,也映入了楊玄的眼底深處。
他看到了王麻子那個桀驁不馴的傢伙是如何真心實意地跪服,看到了手下們眼中兇光褪去後,被純粹的渴望和震驚所取代的光芒!
楊玄心中最後一絲警惕和猶疑,如同冰雪遇烈陽,瞬間消融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激動和喜悅,衝擊得他眼眶都有些發熱。
康王谷,有救了!
自己帶著的這幾百號人,真的有活下去的希望了!
他不再猶豫,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微顫,大聲道:
“道長……真乃神人!楊玄拜服!”
旋即楊玄轉向張九寧,鄭重的深深一揖到底:
“請道長及各位鄉親隨我入谷,谷內還有更多期盼生機的人在等著。楊玄替康王谷所有弟兄、所有老幼,謝過道長的活命之恩!”
張九寧微微頷首,伸手虛扶:“楊兄弟請起,同為苦難人,守望相助乃是分內之事,帶路吧。”
楊玄不再多言,立刻招呼谷口仍沉浸在巨大震撼和吃飽滿足中的山匪們讓開道路,親自引領著張九寧一行人進入康王谷。
張寶、張梁、劉峰、李碩等人護衛在張九寧和張軒賢身邊,帶著金橋村的村民們,第一次踏入了這個老道士口中的匪窩。
然而,眼前的景象卻讓包括張九寧在內的所有人都有些意外。
想象中的匪巢,應是篝火處處,刀槍林立,凶神惡煞之輩往來穿梭!
但康王谷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穿過狹窄的入口,地勢豁然開朗,形成了一個不小的山間盆地。
谷中稀稀落落地散佈著用樹枝、茅草和破布搭建的簡陋窩棚,空氣裡瀰漫著潮溼的泥土氣、草木腐敗味和隱隱的腐朽氣息。
更令人意外的是裡面的人!
除去百餘名強打精神的青壯山匪,谷地深處、窩棚周圍,或坐或躺著的,幾乎全是面黃肌瘦的婦孺老幼!
他們眼神麻木而空洞,對闖入者只是投來短暫而遲鈍的好奇目光,接著便是更深的茫然和死寂。
偶爾有小孩因為飢餓發出細微的啼哭,也很快被大人虛弱地捂住嘴巴,壓抑下去。
很多人蜷縮在陰影裡,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臉上毫無血色,似乎連動彈一下的力氣都沒有。
這哪像是兇悍的山匪巢穴?
分明就是另一個金橋村的翻版,甚至處境更加悽慘!
就連劉峰這樣見慣生死的悍匪,看著這些掙扎在生死邊緣的老弱婦孺,眉頭也不由得緊緊皺起。
楊玄一路引著眾人走向一處較大的茅草棚,邊走邊帶著苦澀解釋道:
“道長,諸位,你們也看到了,這就是康王谷,讓大家見笑了。”
“不瞞諸位,谷中如今有四百一十二口人,但能拿起刀拼命的漢子,連上剛回來的猴子他們,也就一百一二十人。餘下的……”
他指了指那些毫無生氣的窩棚,嘆息道:“都是我當初從仰天坪帶下來的老兄弟的家屬,還有些是像王麻子這樣,從各地逃難來的、實在活不下去才入夥的可憐人。”
“他們根本不是做賊的料,都是被老天爺、被這世道逼到了懸崖邊啊!”
“就和我一樣,若是有得選,誰不想做個安安穩穩的莊稼漢?”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充滿了無奈和深深的悲憤。
“再過兩日,糧食就要精光了。為了不餓死,不外出打獵求活的只能省著吃,可這旱災……”
楊玄重重地嘆了口氣,看著那些瀕死邊緣的同胞,眼中滿是血絲,“即便是靠挖野菜刮樹皮硬撐,康王谷最多也只能再撐三四天,畢竟這大旱之下又有誰能獨善其身?”
楊玄的話沒說完,但那份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絕望,已經瀰漫在空氣中。
看著眼前這片在死亡邊緣掙扎的“山匪”和他們的家眷,聽著楊玄沉痛的解釋,張九寧沉默著,眼中神色極其複雜。
那一雙雙絕望麻木的眼睛,深深地刺痛了他,也印證了他剛剛在谷口看到的、感受到的。
那璀璨信力背後,其實是生與死之間最卑微、最迫切的渴求!
於是,沒有猶豫,也沒有任何豪言壯語,張九寧直接上前一步,從他那件看似普通的舊道袍袖中,珍而重之地再次摸出了幾粒乾癟陳舊的豆子。
“找鍋!”
張九寧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傳遍谷口這小小的空地。
他的目光掃過望過來的康王谷眾人,那眼神中不再有初時的悲憫感嘆,而是化作一種近乎神聖的堅定。
“找能裝水的大鍋!”
在谷外隨眾人一同進來的山匪,包括那個曾經罵得最兇此刻眼神卻最亮的小頭目,反應極快!
他們的心中充滿狂喜和巨大的期待,幾乎是用最快的速度,七手八腳地從附近一個幾乎空了的棚子裡抬出一口碩大卻因許久未用而有些汙垢的鐵鍋。
張寶、張梁、李碩和金橋村的漢子們立刻上前幫忙,手腳麻利地用石塊壘起臨時的灶臺。
有金橋村的婦人快速跑到不遠處的谷簾泉,將空癟的水囊注滿了這天下第一泉的泉水後,倒入到那大鐵鍋之中。
谷內那些原本麻木絕望的婦孺老幼,此刻也被這不同尋常的動靜所吸引。
他們艱難地抬起頭,茫然地看著人群中心、那個被簇擁著,看起來並不起眼的年輕道長。
當鐵鍋架好,清水倒入,張九寧走到鍋前時,谷內瀰漫的死寂彷彿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幾百道細微、帶著最後希望火苗的目光,匯聚到了張九寧的身上。
他們看不懂前面在做什麼,不明白大家為什麼突然都圍在那裡,但那種突然被點燃的期待氣氛,像一塊丟入死水的石頭,濺起的漣漪雖然微弱,卻在悄然擴散。
張九寧站在鍋前,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吸盡這山谷中所有苦難的氣息。
他將手中那幾粒蘊含著生機的豆子,輕輕投入清澈見底的鍋中。
“黃天憫生”四個字,如同洪鐘大呂,從他口中緩緩吐出。
聲音不高亢,卻蘊含著一種震撼靈魂的力量,在寂靜的山谷中迴盪,壓過了細微的風聲、壓過了孩童無力的嗚咽。
他雙手在胸前虛攏,做出一個彷彿捧起蒼生祈願的手勢,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穿透生死的力量,響徹整個康王谷:
“粟米化千!”
最後一個“千”字如同驚雷炸響!
轟!
平地似乎湧起一陣無形的熱浪!
鍋中那幾粒本已乾癟黯淡的豆子,在眾目睽睽之下,快速軟化、膨脹,彷彿汲取了整個山谷的絕望又將其轉化為磅礴的生機!
清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乳白色,翻滾、沸騰!
沒有柴火,那鍋底卻彷彿燃起了無形的烈焰!
咕嘟!
帶著新米特有清甜香氣的米粥氣味,瞬間狠狠地攥住了谷內每一個早已被飢餓折磨得近乎麻木的靈魂!
“是粥!白粥!”
“天爺啊!真的是粥!冒煙的粥!”
“娘,娘,好香啊,是粥香嗎?”
短暫的死寂過後,整個康王谷瞬間沸騰!
那些原本躺在地上幾乎只剩等死力氣的婦孺老弱,如同被注入了一針強心劑,無數雙原本黯淡無光的眼睛驟然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他們掙扎著,互相攙扶著,甚至爬著,不顧一切地從四面八方的窩棚裡湧出來,潮水般湧向那口熱氣騰騰的大鐵鍋!
沒有驚呼,取而代之的是無數被巨大驚喜和渴望衝擊得支離破碎的哭泣聲、嘶啞的叫喊聲,匯成一片直衝雲霄的聲浪!
而在張九寧的眼中,這洶湧的人潮,瞬間化為一片洶湧沸騰的、純粹由信念所化的金色海洋!
成百上千道璀璨奪目的金色絲線,帶著無法言喻的巨大驚喜和生之渴望,從每一個谷中之人的頭頂沖天而起!
它們匯聚、纏繞、奔騰,最終浩浩蕩蕩,形成一場肉眼不可見、卻真實存在的信仰洪流,如同萬川歸海,瘋狂的、毫無保留地貫注進張九寧的身體!
嗡!
張九寧的身體猛地一震!
如同被冬日的暖陽包裹,那因一路跋涉辛勞而帶來的虛弱、疲憊在不到一個呼吸的時間內,便如同春陽融雪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充盈與強大!
四肢百骸都鼓盪著力量,精神前所未有的清明、敏銳、通達!
這股力量是如此強大,可這股力量的來源,僅僅是因為自己給了他們一口能夠活下去的粥飯……
張九寧下意識地抬起手,感受著體內奔騰不息、彷彿用之不盡的精神力量。
他抬頭,目光穿透了身前洶湧的人群,落向更遠的地方,落在那谷口之外,群山之外,蒼茫的、被赤地千里和兵荒馬亂所籠罩的無盡遠方。
眼前這些在絕望中爆發出無比璀璨信念的人們,讓之前所有關於信力的認知、所有的猶豫、所有的畏縮不前,都變得如此可笑和渺小。
一種更加宏大的感悟和決心,如同破曉的朝陽,衝破了他心中最後的藩籬,驟然升起!
天道給了他這“引粥”的能力,讓他看到了這由信力交織而成的金色光芒……
這冥冥之中的給予,難道不就是指向了這眼前的一幕?
難道不就是希望他,張九寧,用這份能力,去點燃希望,去挽救命懸一線的眾生?
這殘酷的世道,這遍野的哀鴻,這無邊大旱之下奄奄一息的黎民……
天道不語,但能力在他身,信力已明證。
那麼……何不為之?!
一股沛然莫御、浩蕩磅礴的情緒在胸中激盪,幾乎要衝破喉嚨!
張九寧緩緩地閉上了眼睛,任由那無盡的信力洪流沖刷洗滌著自己識海的每一個角落。
再睜眼時,他的眼眸深處,彷彿有兩簇永恆不熄的金色火焰在熊熊燃燒,照亮了絕望的康王谷,也似乎在遙望著那更加遙遠而悲苦的天地。
一個比“願天下眾生吃飽飯”更為具體、更為迫切、也更為沉重的誓願,深深地烙印進他的靈魂深處:
以此能,化萬粟!
竭吾智,盡吾力,引渡信力,護得一方黎庶殘喘,使這大旱之年,能少死一個……便少死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