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你要餓死這些兄弟嗎?!(1 / 1)
張九寧等人在康王谷之中待了三日。
這三日的休整,其實並非張九寧心之所願。
那股“護得一方黎庶殘喘”的宏願如烈火般灼燒著他的胸膛,恨不得立時下山,奔赴那餓殍遍野之所,將道法惠及更多在生死線上掙扎的生靈。
然而,冰冷的現實如同無形的鎖鏈,牢牢束縛著他的腳步。
康王谷這三百餘老弱婦孺,已在斷糧的邊緣掙扎多日,近乎油盡燈枯。
縱然張九寧連續施展“道法”,一日兩餐白粥供養,讓他們乾癟蠟黃的臉上漸漸恢復了一絲微弱的人色。
但那深植骨髓的虛弱與長久飢餓造成的肌體損傷,絕非幾碗熱粥便能頃刻復原。
他們需要喘息,需要凝聚起一點點體力,才能承受跋涉的辛勞。
金橋村跟來的鄉親們,亦是疲憊不堪。
他們在追捕的夾縫和擔驚受怕中長途跋涉,翻山越嶺,抵達廬山已是精疲力竭。
這短暫的休整對他們而言,是身體最深的渴求。
至於張九寧自己,同樣需要這寶貴的時間。
下山救人,絕非僅憑一腔慈悲和“道法”就能萬無一失。
旱災、兵禍、流民、官府、土匪……山下的豫章郡此刻已成一片暗流洶湧、危機四伏的險地。
他需要洞察情勢,謀定而後動,否則不僅救人不成,更可能將追隨自己的這數百人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所幸,楊玄不僅和張軒賢一樣識字通文,頗有見識,更攜有一張繪製簡陋卻彌足珍貴的豫章郡輿圖。
此刻,在康王谷谷簾泉下寬敞的石臺邊,楊玄鋪開那張帶著歲月磨損痕跡的麻布地圖,和張九寧與張軒賢、劉峰、張梁、張寶等核心人物圍坐一旁,商討著接下來的計劃。
而經過三日的思考,張九寧心中也已經有了定計。
他的手指點在輿圖靠北江邊的一點上,輕聲道:“柴桑縣!”
“此地離廬山最近,扼大江水道之要衝,商賈雲集,本應是魚米富庶之地。然則旱魃肆虐,官府盤剝酷烈……”
他頓了頓,腦海中掠過劉峰家破人亡的慘劇,目光與劉峰那隻獨眼中深藏的悲愴一觸即分。
雖然劉峰已經能夠確認楊玄身邊的秀秀便是他的女兒,但是父女多年未見,到底還是生疏了。
縱然如今劉峰在盡力彌補,但是相比起剛冒出來的爹,劉秀顯然還是更加親近楊玄!
“劉軍侯的遭遇便是明證,現今其境況必如烈火烹油,民不聊生,流離失所者眾,此乃我等下山首善之地!”
旋即,張九寧的指尖在地圖上果斷地劃出一條向西延伸的軌跡:
“施粥於此,可解燃眉之急。爾後,當循此路,向西南腹地挺進。”
“愈往西南,情勢愈艱,有更多孤立無援、翹首待救的窮苦村落!”
“道長思慮周全!”楊玄由衷讚道。
“柴桑確係要衝,且此次如今官匪皆困於廬山,民心離散,正需先生道法顯聖。只是……”
他眉頭微蹙,想起上次襲城失敗的慘痛與官軍的狠辣,“駐防官軍及縣衙差役,必不會坐視我等施粥聚眾,恐多生阻撓,甚或引兵來剿。”
“兵來將擋!”張寶一拍大腿,甕聲甕氣地介面,眼神裡是彪悍的戰意,“俺這把大刀還未曾鏽鈍!”
張九寧正要開口,言明他只想多救一些人,並不想和朝廷正面起衝突,強調當以避讓衝突為主時,石臺下小徑驟然傳來一陣急促慌亂的腳步聲。
伴著的還有猴子那特有的尖細嗓音,帶著驚疑:“三當家!張道長!二當家來了!”
猴子的話音未落,他那瘦小的身影就已被一個魁梧沉重的身影半拉半拽提上石臺。
來人衣袍染塵,身披一副半舊皮甲,肩寬背厚,正是本該在仰天坪防備官軍的朱貴!
朱貴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鷹鉤,銳利而陰冷地掃過石臺。
燈火映照下,當他看清與張九寧並肩而立、面色雖凝重卻絕無絲毫萎靡之態的楊玄時,瞳孔猛然收縮,一抹驚愕掠過他那張向來陰鷙自負的臉。
他怎麼也想不到,本應在康王谷等死的楊玄,非但沒有形容枯槁、眾叛親離,反而氣色尚可。
更重要的是,身邊竟圍繞著如此之多的陌生面孔!
為首那個身穿樸舊道袍的身影尤顯不凡,更別提一看就氣質悍勇的劉峰和張寶等人!
楊玄,怎麼可能還支稜得起來?
不過未等楊玄開口,朱貴便強行壓下心中翻騰的驚濤駭浪,甚至來不及探究張九寧的身份,先一步搶上前,對著楊玄聲音嘶啞而急促的說到:
“玄子,快,隨我回仰天坪!此番實是為兄失策了!”
“柴桑新來的那個姓錢的狗官心狠手辣,更勝其前任!這大旱之年,他為立威,震懾八方,竟連臉面都不要,向他那當郡守的姐夫求來了三百精銳郡兵,此刻人已入城!”
“官軍此番是鐵了心,要拿我廬山群寨的腦袋染紅他升官發財的路,而我等的仰天坪更是首當其衝!”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顯露出幾分懇切:“正面硬撼,面對六百精銳官軍,仰天坪恐怕撐不住。唯有你我二人合力,兄弟齊心,憑藉著仰天坪的天險壁壘,再加上寨中那些滾木礌石,或可有一線生機!”
“趁官軍尚未將仰天坪團團圍死,速速隨我回山,你我共同抗敵,方有一搏之力!”
緊接著,彷彿是無意提及,實則早有預謀,朱貴丟擲了在他看來無比誘人的誘餌:
“當然!我朱貴絕非無情無義之人!之前因糧秣短缺,讓兄弟你帶著老弱下山暫避,是愚兄考慮不周!”
“只要你肯回來,山寨糧倉大門洞開,所有存糧,你我弟兄共享!大家同鍋造飯,生死與共!”
他眼神深處閃爍著算計的精光,“如此,總好過你帶著兄弟們在這裡無米下炊,活活餓死強百倍!”
他當初之所以大方放走楊玄及其麾下百餘精銳外加那兩三百老弱婦孺,其實用心不純。
那些老弱婦孺,在他眼中,不過是蠶食寶貴糧食的碩鼠累贅。
如今本就大旱糧食緊缺,再養著那些老弱,那兄弟們吃什麼喝什麼?
但他既想維持義氣的形象,不願親自動手屠戮引得山寨人心浮動,卻又深深忌憚楊玄的才能和在弟兄們心中的威望,更怕這數百張口成為壓垮山寨的稻草。
於是,他答應楊玄和老弱們一起撤到康王谷這荒僻之地,但只給些許糧秣。
在朱貴的劇本里,不出十日,康王谷便該是老弱餓殍枕藉、精銳心灰絕望的煉獄景象!
當楊玄走投無路、手下弟兄為了一口活命糧而人心思變之時,他再不計前嫌的招攬,楊玄和其手下的山匪精銳便不得不徹底屈從於他的意志,成為他朱貴死守仰天坪、與官軍血拼到底的忠實爪牙。
然而,眼前的景象卻是和他所想的不同!
而郡守派遣的三百精兵,更是打亂了他的計劃!
朱貴深吸口氣,在他看來,眼下什麼計劃都可以先放在一邊,再官軍的威脅下將楊玄等人再度收編才更加重要!
而聽完朱貴這一番“曉之以情,動之以理”的提議,楊玄與張九寧默默對視一眼,彼此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凜然。
沒想到,朱貴此次前來會帶來這麼一個訊息!
不過,此刻的張九寧卻是沒有做聲,這畢竟是山寨兩位當家的事,他這個外人顯然不好插嘴。
而楊玄則是深吸一口氣,他站直身軀,迎著朱貴那隱含威脅的目光,聲音清朗,字字如鐵:
“二當家的好意,我心領了!”
“只是,”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張九寧和石臺下聞聲聚攏過來的人影,語氣斬釘截鐵,不留半分餘地。
“我楊玄既然將兄弟們帶到了康王谷,為他們尋到了一條生路,便絕不會再回頭,蹚仰天坪這趟必死的渾水!大當家所說的同生共死,晚了!”
“道不同,不相為謀。”楊玄的聲音擲地有聲,徹底截斷了朱貴所有的盤算,“二當家請回吧!”
“你!”
朱貴的臉色驟然由陰鷙化為鐵青,眼神中的怒火幾乎要噴湧而出將楊玄燒穿。
他沒想到楊玄竟敢如此決絕、如此強硬地拒絕他,尤其是在他丟擲共享糧倉這一誘惑之後!
這份不識抬舉徹底點燃了他得知郡守增兵後的憤怒和暴戾,他再也無法維持那虛偽的兄弟情義,猛地跨前一步,指向下方聞聲越聚越多的康王谷和金橋村民眾,聲音因極度的憤怒和難以置信而變得尖利扭曲:
“楊玄,你簡直是被豬油蒙了心!”
“你不跟我回仰天坪,莫非是想眼睜睜看著這幾百號兄弟餓死在這裡?!”
“你告訴我,在這破山谷裡,你拿什麼養活他們,啃石頭還是吞泥巴?”
“若是沒有糧食,最多三五天,他們都得橫屍在你面前!你對得起那些叫你一聲三當家的弟兄們嗎?啊!”
朱貴的咆哮在暮色籠罩的山谷間迴盪,充滿了被拒絕的惱羞成怒和對楊玄的質疑。
他死死盯著楊玄,彷彿想從他臉上找出一絲動搖。
而他的嘶吼,也引得山谷內外早已被驚動的康王谷婦孺老幼和金橋村村民紛紛圍攏過來,在石臺下黑壓壓地站了一片。
暮色中,一張張面孔擠擠挨挨地朝上望著。
然而,當朱貴情緒激動,下意識的怒視下方聚集的人潮,想以想象中的餓殍慘狀來佐證自己話語的真實性時,卻是如同遭遇無形霹靂,整個人瞬間僵立當場,咆哮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幾十張熟悉的面孔,那是當初被他“禮送”出寨的老弱婦孺!
尤其是那個斷了腿的老漢,還有那個抱著嬰孩的婦人,朱貴記得清清楚楚,他們離開仰天坪時是何等模樣!
面色灰敗皮包骨頭,眼神空洞麻木,那個婦人懷裡的嬰兒更是哭都哭不出聲,隨時會斷氣的樣子……
可現在,石臺下,暮色之中,這幾張印象深刻的臉上雖然依舊瘦削,但那蠟黃的臉色之中竟透著一股實實在在的紅潤之色!
那老漢靠著石壁雖仍拄著樹枝,但腰背明顯挺直了些;那抱著孩子的婦人,臉上不再是絕望的死灰色,眼神裡有了神采,懷裡的嬰孩竟還伸出小手,依依呀呀地揮舞著,精神頭十足!
更有許多老人、孩子、婦女圍聚在一起,眼神雖然畏懼,但那是一種活人的眼神,不再是一片死寂的麻木!
這……這不可能!
這才幾天,他們怎麼可能有這種氣色!
朱貴的大腦轟然炸響,一片混亂,他那“沒有糧食都得餓死”的咆哮,在此刻這活生生的現實面前,顯得如此可笑!
巨大的震驚和反差帶來的衝擊,讓他像根木樁般戳在原地,後面更惡毒的話死死卡在了喉嚨裡,眼中只剩下難以置信的駭然和狼狽的呆滯。
他那精密的算計,竟是生生被眼前這匪夷所思的景象徹底擊得粉碎!
楊玄看著朱貴那副如同白日見鬼般驚愕失措的表情,沒有嘲諷,只是嘆息一聲。
若是剛出山寨的楊玄還沒能看出朱貴的陰毒算計,但是在忍飢挨餓的這幾天,他卻是已經明白了這個二當家的伎倆!
而此刻的張九寧,也不想再看這樣的鬧劇了。
如今的情形和他們所推演的出現了變化,他們需要做出新的計劃!
於是,張九寧緩步向前,神色波瀾不驚,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朱二當家。”
他平靜地開口,聲音清晰地傳入谷中每一人的耳中。
“路是自己選的,楊兄弟和他的兄弟們在此康王谷,自有他們活命之道。仰天坪之事,干戈兇險,我等人微力薄,無妄介入,閣下請自便。”
朱貴的臉瞬間由鐵青轉為豬肝般的絳紫色,不甘的情緒如同岩漿般在胸中翻騰衝撞。
他死死瞪著張九寧那張沉靜如水的臉,又死死掃視著石臺下那些在他眼中活得不合常理的人群。
“好……好得很!”
朱貴幾乎是從牙縫裡迸出這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帶著怨毒。
“楊玄,但願你們這康王谷,真能護得住這滿谷的生機!”
“別得意太早,若是官軍攻打仰天坪失利,不知你們這幾百人能不能守得住這康王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