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少女的價格是半袋賑災的粟米(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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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粥蒸騰的香氣,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間在麻木絕望的絕望荒原上激起了狂瀾。

當那米粥在鐵鍋中驟然浮現時,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緊接著,便是嘈雜的喧囂!

“粥……是粥啊!”一聲淒厲嘶啞的吶喊撕裂了死寂。

官道兩旁,那些原本倒伏在地、氣息奄奄的身影,驟然爆發出難以想象的生命力。

眼中麻木的灰敗被難以置信的光彩點燃,旋即化作瘋狂的渴望。

有人踉蹌著、嘶吼著,不顧一切地朝著香氣源頭奔來,哪怕雙腿無力,重重摔倒在地,也立刻用手臂扒拉著焦土,拼死向此處爬行!

更多的人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動,從枯草叢中、樹根底下、官道邊緣,如腐爛土地上滋生的蛆蟲,瘋狂地蠕動聚集!

恐懼?

不存在的!

數百人的隊伍?

執著刀兵的悍匪?

此刻都不在那乾涸大腦的考量之中!

撲向鐵鍋的洪流中,只有同一個念頭在燃燒:

死,也要死在這鍋粥旁邊!

聞一聞那救命的香氣,哪怕只搶到一粒含在嘴裡嚥下……只要能嘗一口真正的糧食,便是立刻被亂刃分屍,也強過在無盡的飢餓地獄裡一點點枯萎!

“天爺爺啊!活神仙顯靈啦!”

“給我一口!一口就好!”

“求求你了,娃撐不住了,給娃一口……”

哭嚎、哀求、野獸般的嘶吼,混雜著塵土的氣息和濃烈的汗餿味,將張九寧一行人圍得水洩不通。

擁擠推搡之中,有人被踩踏發出慘呼,卻無人理會。

後面的人立刻填補空缺,眼中只剩下那口翻騰著米花的鐵鍋。

張九寧望著眼前如地獄歸來的景象,饒是道心堅定,也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沉重。

這非是天災,而是赤裸裸的人間煉獄!

他一聲長嘆,見慣了後世景象的他,此刻眼中滿是悲憫與沉重。

“莫要擠!莫要搶!人人有份!”

張九寧的聲音並不十分洪亮,卻神奇地穿透了嘈雜,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他接過楊玄遞來的大勺,親自走到鍋前。

“道長,我幫你!”張寶、張梁立刻上前維持秩序。

“排隊!聽道長的!排隊!”楊玄也扯著嗓子嘶喊,一邊迅速指揮康王谷的山匪護住鐵鍋和物資,一邊儘量引導混亂的人群。

但災民們卻充耳不聞,在他們看來這這群人怎麼可能將粥分給他們?

畢竟,在這旱災之下,糧食比金子還要珍貴!

但是,見到張九寧從張梁的手中接過一個缺了個口的碗,從鍋中舀起粥分給一個婦人後,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二三十人竟是緩緩安靜下來。

這位道長,似乎真打算將粥分給他們!

一個又一個的災民們接過粥碗,雙手劇烈顫抖,連湯勺都不用,甚至不顧粥水滾燙,像野獸護食般將整個頭臉埋進碗裡拼命的吞嚥,發出令人心悸的呼嚕聲。

滾燙的米漿灼燒著喉嚨和食道,卻絲毫不能減緩他們吞嚥的速度,只有臉上扭曲的滿足感,證明著這痛苦之中的甘甜。

一碗下肚,腹中有了些微暖意,非但沒有緩解飢餓,反而如同點燃了災民積蓄已久的慾火。

他們雙眼赤紅地盯著那口盛滿白粥的鐵鍋,死死攥著空碗再次向前擁擠,口中含糊不清地嘶吼著“還要!還要!”

無形的金色絲線,從每一個接過粥碗、感受到溫飽希望的災民額頭或心口處飄逸而出,如受牽引般向張九寧纏繞而來!

每一縷金線,都承載著一個瀕死靈魂最強烈的求生之念。

然而,隨著一碗又一碗的粥進入災民的肚子當中,場面卻是逐漸失控。

一個骨瘦嶙峋的老漢,肚子已經喝得高高鼓起,像個即將破開的水袋,皮膚都被撐得發亮發青,卻依舊貪婪地瞪著碗底最後一滴米漿伸出發黑的舌頭去舔舐!

另一個壯年男子,在連喝十幾碗後,終於支撐不住,哇的一聲將剛嚥下的粥嘔吐在地上,吐出的穢物中還有未消化的米粒,他竟還想撲過去抓起那些髒汙的嘔吐物塞回嘴裡!

這些災民……他們沒有飽腹感!

長期極度的飢餓徹底摧毀了他們的身體調節機制,他們的胃麻木了,不知道什麼是飽,只有瘋狂的進食本能。

再這樣下去,這些好不容易得救的人,會活生生撐死在自己用信願換來的米粥面前!

那將是何等諷刺、何等慘烈的結局!

張九寧眉頭緊鎖,眼中閃過一絲痛惜。

他深吸一口氣,體內奔湧的信力隨之流轉。

“夠了!”

一聲低喝雖然並非雷霆震怒,卻帶著奇異的穿透力和威嚴清晰的送入每一個貪婪進食的災民耳中,讓他們動作微微一僵。

與此同時,張九寧緩緩放下了手中的粥勺。

隨著他心念一動,那正在鐵鍋中翻滾的粥漿緩緩平息。

供應停止了!

瘋狂搶奪的災民們,動作猛地停滯下來。

理智似乎艱難地回籠了一絲,肚子裡沉重的不適感開始傳遞到大腦,撐得發痛的胃部發出了抗議。

混亂的嘶吼、哭嚎逐漸被粗重的喘息、痛苦的呻吟所取代。

許多喝得實在太多的人,抱著鼓脹的肚子,癱倒在地,臉上是飽腹後極其難受的表情,卻也在這種難受中,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奢侈的滿足。

看著眼前暫時安靜下來,癱坐滿地的人群,張九寧心中的沉重並未消減,反而更添一層疑惑。

他走到一個年紀稍長、看起來還有一點說話的力氣,在混亂中相對保持了理智的中年男人面前,溫和的問道:“貧道張九寧,敢問閣下姓名。”

聞言,那中年漢子趕忙惶恐的起身,朝著張九寧恭敬的說道:“不敢當道長稱閣下,叫俺牛二便好,大家都這麼叫。”

“牛二兄弟,”張九寧語氣溫和,“我見你方才比他人清醒些許。我有一事不明,想請你解惑。”

“道長請問,牛二知無不言!”張九寧在牛二眼中,已與活神仙無異。

張九寧扶住他,直接問道:“據史籍所載,逢此大災之年,官府應開倉賑濟,設粥棚施粥,以度災民。”

“為何你們不去領那官府的賑災糧?何以流離失所,困頓至此?”

“官府的賑災糧?”牛二臉上的表情瞬間僵硬,化作一種比飢餓更深沉、更絕望的苦澀。

他咧了咧嘴,像是在笑,眼神卻空洞麻木,“道長,您也說了是史書。柴桑縣的官老爺們自然也是有施粥的,但是……”

他艱難地喘了口氣,聲音沙啞如同砂紙摩擦:“我們天天守在城外盼啊,官府的粥棚只在每日早晚放一次糧,天不亮排一次,天黑前再排一次。”

“但是您猜猜,那粥是什麼樣子的?”

牛二伸出枯柴般的手比劃著:“一口大桶裡,滿是渾濁不堪的黃湯水!能沉底的,是糠麩!是麩皮!”

“飄著的,就那麼可憐巴巴的一點點……一點點粟米渣子!風一吹,湯麵上怕是比牛撒泡尿的功夫還快,就只剩下水影子了!”

張寶聽得怒火中燒:“朝廷難道不發米糧賑災,不是聽說洛陽的皇帝發了數萬萬錢賑災嗎?!”

牛二慘然一笑,帶著無盡的嘲弄:“米糧?發,當然發,朝廷發了!”

“可發到縣裡的本就沒多少,再進了錢縣令和趙縣尉等老爺們的口袋倉庫。能給我們這些刁民漏下來的,可不就只剩這些豬狗都不吃的麩糠餬口了嗎?”

“道長,您是活神仙,有大神通,幾顆豆子就能變出這麼多香噴噴的白米粥……可官府的鍋再大,每天也就只熬一桶!”

“一桶啊!最多夠百十號人分一碗,但這城外擠了幾千人啊!”

“頭天晚上就得去排隊。去得晚了,連那刷鍋水都分不到一滴!官差老爺們嫌我們礙眼,還時不時拿鞭子棍棒驅趕……”

他指著周圍躺倒的災民:“道長您看看,看看他們!”

“我們這些沒排上隊,或者排上了只得了半碗泔水的,實在是活不下去了!我之所以一路從柴桑縣城外爬到這裡,就是聽人說,沿著官道往東,去到鄱陽湖邊,那裡水多旱情輕些,許能找點魚蝦水草,討條活路……”

牛二的聲音越來越低,充滿了悲涼與自嘲。

“可惜啊,這麼想的不止我一個。官道成了死人路,路旁的樹皮都被啃光了,我餓得實在走不動了倒在這裡,原想著就這麼死了算了,沒想到遇到了道長您,遇到了這鍋能救命的神仙粥!”

他說完,兩行渾濁的淚水從深陷的眼窩裡流下,混雜著臉上的灰土,留下兩道蜿蜒的痕跡。

金橋村的村民們聽著,心中充滿同情,不少婦人早已跟著落淚。

楊玄、劉峰等人面色鐵青,他們曾在山上為匪,清楚官府的貪婪。

但惡劣至此,依然超出了想象!

張九寧沉默地聽著,牛二的話語像冰冷的刀子,戳破了他對這個時代官府的幻想。

他環顧四周,官道兩側的荒草叢中、樹下,隨處可見倒臥的人形。

死去的屍體腐敗無人收斂,史書上的哀鴻遍野第一次以如此殘酷、如此絕望的方式呈現在他眼前。

他相信牛二沒有說謊,那絕望中的訴說摻雜著太多刻骨的體驗。

但他,仍舊想要親眼看看!

“去柴桑縣城!”張九寧抬起頭,眼神恢復了之前的清澈與堅定,但深處卻多了一股壓抑的怒濤。

“牛二兄弟,你受苦了。”

“之後便跟著我們吧,至少不缺你一口吃的!”

旋即,他轉身看向楊玄和張寶等人。

“帶好隊伍,尤其照顧好新來的鄉親。我們……”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帶著決斷,“去柴桑縣城下,看看那官府的施粥仁政!”

道聽途說終究隔了一層,張九寧需要親眼看,親身感受這世道究竟糜爛到了何種地步。

隊伍在休整後重新開拔,朝著柴桑縣城的方向移動。

而沿途的景象,比他們之前遭遇的任何一段都更加悽慘。

那不再是零星倒斃的飢殍,而是連綿不絕的絕望。

破敗的窩棚如同腐爛的菌斑蔓延在官道兩側,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混合氣味。

面無人色的流民如同曬乾的稻草,目光空洞地倚在枯樹下,或是蜷縮在草窠裡,對周圍的一切反應麻木。

只有當他們這支近數百人的龐大隊伍經過時,見到隊伍中的同類,那些尚存一絲力氣的眼神才會陡然亮起,掙扎著爬起,匯聚成蹣跚的潮水,無聲無息地融入隊伍後方。

“道長,這…”

楊玄看著迅速膨脹的隊伍,眉頭緊鎖。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如同風中殘燭的新加入者,其中的一些老弱婦孺別說行走,連站立都勉強。

他的心中雖然憐憫這些災民,但是此刻在他的眼中,自然還是張九寧所要做之事更加重要!

“他們這般孱弱,別說走到縣城,只怕走著走著就要倒下一大片。我們的速度已經被他們拖慢,如此下去,明日也未必能到柴桑城下。”

劉峰扶著腰間的刀,神情凝重地介面道:“而且目標太大了!”

“數百衣衫襤褸的流民聚在一起,沿途若有官兵,或是朱貴那等宵小的眼線,必生事端!”

張寶性子急,忍不住甕聲道:“那總不能見死不救,可帶著這麼一大幫子…唉,道長,怎麼辦?”

張軒賢拄著張梁用樹枝臨時修補好的柺棍,渾濁的眼中雖有悲憫,但卻滿是擔憂:

“道長,楊玄、劉峰說得在理。若真想親眼去檢視那柴桑縣衙的施粥虛實,帶上所有人一同前往,恐非上策。目標暴露,若遇盤查或衝突,護住這麼多人,難如登天。”

張九寧沉默著。

他望著一眼看不到頭的隊伍,人群中孩子的啼哭、老人壓抑的咳嗽、婦人不堪重負的喘息交織在一起,像一張無形的網,束縛著他前進的步伐。

牛二之前的描述在這片慘景映照下,顯得無比真實!

他心中對官府的最後一點信任正在崩塌,但親眼見證的執念卻愈發熾烈。

必須看到真相,才能決定之後的路該如何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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