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無愧(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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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會的。”

“你怎麼知道?”十歲的自己走近了她,仰著頭看她。

“你敢問他嗎?你敢站在他面前,看著他的眼睛,問他——‘陸師兄,我老了,你還要我嗎?’”

氾竹慕靈的嘴唇在抖。

“你不敢。”十歲的自己說。

“你從來不敢。你只敢在他背後偷偷看他,他彈你額頭的時候你假裝生氣,他看別的女人的時候你假裝沒看見。你從來不敢問他,因為他如果說不,你就什麼都沒有了。”

氾竹慕靈閉上了眼睛。

“你認輸吧。”十歲的自己說。“認輸了就不用怕了,認輸了就不用問了。認輸了就不會被他拒絕了。”

氾竹慕靈的眼淚從閉著的眼睛裡流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算啦。”十歲的自己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手很小,很涼,和十年前一模一樣。

“姐姐,算了吧,我們回家。”

這句話,狠狠地戳中了她的內心,氾竹慕靈緩緩睜開眼。

她看著面前的十歲的自己,想起了十年前的那個夜晚。

她逃出家族的時候,妹妹就躺在那裡。

她應該帶妹妹一起走的,但她沒有。

一個人跑了十年,她不能再跑了。

“我不認輸。”她鬆開十歲的自己的手。

“什麼?”

“我說不認輸。”她退後一步。

“我不認輸。”她抬起頭,看著遠處的陸尋。

陸尋還站在上面,還在看著她。

這一次,她看清了他的嘴在說什麼——“等你回來。”

“我不認輸。”氾竹慕靈的聲音很平靜。

十歲的自己的身影開始變淡,像霧一樣散去。

荒原消失了,血跡消失了,屍體消失了。

她站在一片白光中。

白光的盡頭,有一個人影。

陸尋。

他站在那裡,朝她伸出手。

她走過去,一步過後,白光消失。

氾竹慕靈站在石臺上,金色的光芒正在消散。

白虛長老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淘汰。”

“你被問心陣吞噬了心神。雖然沒有完全失控,但你的心神已經受損。”白虛長老的聲音沒有起伏。“淘汰。”

氾竹慕靈走下石臺,來到陸尋身前。

“陸師兄,我輸了。”

陸尋看著她,眼睛微紅,似是察覺到氾竹慕靈的情緒有些不對,剛想出言安慰。

“我走不出來。”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我在裡面看到了一些東西。”

“什麼東西?”

“看到你了。”她笑了,笑容很淡,但很真。

“看到你站在上面,對我說——‘等你回來’。”

沒有說其他的,她把那些話嚥了回去。

“下次不會了。”她說。

陸尋伸出手,在她腦門上彈了一下。

氾竹慕靈沒有躲,面色忽地多了幾分傷感。

“沒有下次了。”她說。“我已經到……終點了。”

……

“下一個,陸尋。”

陸尋站起來,看了一眼氾竹慕靈,那雙眼,溫婉動人。

白虛長老右手一揮。

石臺上的陣紋再度亮了起來,光芒將他籠罩。

下一刻,他站在了一座山巔之上。

雲層在腳下翻滾,天空很藍。

風吹過來,帶著一種清冽的、乾淨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吹來的氣息。

山巔上坐著一個人。

白衣,白髮,白鬚,面容清瘦,閉著眼睛在打坐。

陸尋走近了幾步,那人睜開了眼。

一雙青色異瞳,像春天的河水,像新生的竹葉。

陸尋從未見過這雙眼睛,那是一種充滿了歲月的痕跡的眼睛。

“坐。”那人說。

聲音雖不大,但卻似鐘聲一般在陸尋的腦海中迴盪。

陸尋淡然的在他對面坐下。

山巔上的石頭也是涼的,風吹過,帶來一絲涼意。

“你知道我是誰嗎?”那人問。

“不知道。”

“我是這座陣的陣靈,問心陣存在了幾千年,我是這幾千年裡所有進入此陣的修士的問道之心的凝聚。”那人看著他,青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

“你看到的不是幻象,是你的道心在照見自己。”

陸尋被這雲裡霧裡的話搞得一陣沉默。

“問道之心,是什麼?”

“是你為什麼修行。”

陸尋的心跳漏了一拍。

為了變強?

為了長生?

為了報仇?

他有很多答案,但不知道哪一個是對的。

“你覺得,修行是為了什麼?”陣靈問。

陸尋想了很久。“為了活下去。”

“活下去之後呢?”

“為了守護我所珍視的人。”

“守護了之後呢?”

“之後……”

“為了什麼?”陣靈的聲音不緊不慢,像一把鈍刀,一點一點地割開陸尋的防線。

“你修行,是因為你怕。怕死,怕失去,怕不夠強。你的道心,是恐懼。”

恐懼嗎?陸尋反問自己。

隨即搖搖頭,“不是的。”

“你害怕殘頁消失,害怕唐少煊忘記你,害怕氾竹慕靈被天涯海閣帶走,害怕雲鶴子的死沒有意義。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對抗恐懼。你的道,走偏了。”

陸尋一時語塞,他想反駁,但陣靈說的每一句話都戳在他最疼的地方。

“恐懼不是錯。”陣靈的語氣忽然變了,變得溫和了一些。

“眾生皆恐懼。恐懼死亡,恐懼失去,恐懼遺忘。但恐懼不能成為道的根基。恐懼會動搖,會變質,會把你……引向深淵。”

他抬起右手,掌心浮現出一團光。

光芒中復現一副畫面——

陸尋看到的不是自己的畫面,是別人的。

一個築基期的修士,跪在廢墟中,懷裡抱著死去的道侶。

他的眼睛是血紅的,充斥著恨意。

他發誓要變強,要報仇!

他殺了很多很多人,最後死在了仇人的刀下。

臨死前,他的眼睛裡只有恨,沒有別的。

“他修行的根基是恨。恨讓他變強,也讓他毀滅。”陣靈收起那團光。“恨和恐懼一樣,都是情緒。情緒會變,會滅。把道心建在情緒上,道心就會隨著情緒崩塌。”

陸尋看著那個畫面,沉默了很久。

“那我該把道心建在什麼上?”他問。

陣靈沒有回答。

他抬起右手,掌心又浮現出一團光。這次是他自己。

雜役峰上,小時候的陸尋蹲在石階上,手裡握著一塊靈石,一遍,兩遍,三遍不厭其煩的去嘗試修行。

失敗了又試,試了又失敗。

從白天練到晚上,從晚上練到天亮。

沒有人監督他,沒有人鼓勵他,沒有人在乎他練不練。

但他沒有停。

緊接著,畫面一變。

外門小比,他和陳淵對擂,肩膀被血影尺刺穿,血從傷口湧出來,染紅了半邊身子。

沒有後退,陸尋結實的一掌拍在陳淵胸口,將他打落擂臺。

畫面又變。

碧落洞天,心魔劫,他跪在地上,渾身發抖,識海中的殘頁在發光。

畫面再變。

陣峰上,雲鶴子倒在他懷裡,殘軀化作飛灰。

陣靈收起那團光,空靈的聲音再度響起。

“你修行的根基,不是恐懼。是執念。”

陸尋愣了一下。

“你執意要變強,不是因為怕,是因為你相信自己能變強。你執意要救唐少煊,不是因為怕失去他,是因為他是你兄弟。你執意要保護氾竹慕靈,不是因為怕她離開,是因為她在你身邊的時候,你覺得自己是一個更好的人。”

陣靈看著他,青色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某種情緒——

那是一種理解。

“你的道心,是‘我命由我’。”

陸尋的心猛地顫了一下。

“雲鶴子教你陣法的時候,說過一句話——‘陣眼在陣心’。你記住了,但你不懂。”陣靈的聲音很輕。

“你的道心不在修為上,不在法術上,不在法器上,不在任何外物上。道心在你心裡。

你相信什麼,你……就是什麼。”

陸尋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信什麼?”

“你信你自己。”陣靈說。

“從雜役峰走到現在,你一直信你自己。沒有殘頁的時候,你信自己能練成吐納訣。沒有師父的時候,你信自己能守住陣峰。沒有靠山的時候,你信自己能走到中州。你信的不是殘頁,不是天賦,不是運氣。

你信的……一直是你自己。”

陣靈站起來,走到山巔邊緣,背對著陸尋。

“問道之心,不是問你想做什麼,是問你為什麼做。不是問你怕什麼,是問你信什麼。你的道心不需要我來評判。你自己知道答案。”

他轉過身,看著陸尋。

“你過關了。”

山巔崩塌,雲層散去,陣靈的身影消失在白光中。

陸尋站在一片虛無中,心中隱隱有了某種明悟。

他的身形出現在石臺之上。

金色的光芒緩緩退散。

白虛長老看著眼前驚才豔豔的少年,他的口中只能說出一句。

“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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