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團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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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離進翰林院的第三天,宋家老爺睡不著覺了。

這件事在她看來是因果,不是巧合。

宋峰鈺早在月餘前就被調去了北境。走的時候排場不小,宋老爺親自送到城門外,拍著兒子的肩膀說什麼“為國盡忠、光耀門楣”,幾個妾室跟在後頭抹眼淚,搞得像送烈士一樣。實際上滿京城有點腦子的人都清楚,北境那一仗打得一塌糊塗,被派過去的不是去建功立業的,是去填坑的,區別就在於,填進去的是人命。

宋清秋的事,知道的人更少。她被悄悄接回來,前後不到半日,宋家對外說是回外祖母那邊小住。這個藉口經不起推敲,但當時沒有人去推,因為宋家還沒落勢,沒人需要在這件事上費力氣。

訊息是怎麼傳出去的,宋家永遠查不到。

她知道就夠了。

三皇子那邊收到訊息的當晚,宋家門口的護院少了兩個。隔天又少了四個。這批人連辭牌都沒留,整整齊齊消失了,就好像從沒在那裡站過。宋老爺當然去找了老友,對方回話說最近府裡有事,改日再敘。

改日哪日,彼此心知肚明,無非是永遠不來的那種。

宋家的親眷開始坐不住,一批一批往她這裡跑。

先來的是二房的妯娌,帶著一匣子禮,錦緞包著,擺在桌上沉甸甸的,話說得好聽,句句不離“一家人”“骨肉情分”,話題在兜了半圈之後繞回來,落點是希望她能在顧先生面前替宋家說幾句話,就幾句,不用多的。

她把那匣子原封不動推回去,說:“顧先生不管這些事。”

妯娌僵了一下,又軟著聲音說了幾句,最後帶著東西灰溜溜走了。

然後來了大房的堂兄,語氣比妯娌硬一點,但底氣不足,說了半天繞來繞去的車軲轆話,她一句沒接,對方自討了個沒趣,沒話可說了,也走了。然後是宋老爺託來捎話的幕僚,然後是宋家那個最能哭的姑母,從進門就開始抹淚,哭了小半個時辰,哭到眼睛腫成了兩條縫,然後突然收了眼淚,語氣一變,說:“你也別太得意,沒有宋家當年接你回來,你哪裡有今天這個位置?”

她坐著,沒動,只說了一句:“姑母,說完了嗎?說完了,我送客了。”

這是她頭一回直接把宋家來的人送出門,連虛應一句都不虛應了。

送完出門,她在廊子上站了一會兒,心裡有什麼東西松了一塊——原來這樣做就行,那前些年的耐著性子,週週全全地維繫著,算什麼?純屬浪費。

她把這個念頭收了,回去坐下,繼續做手裡的事。

宋陽意來得最晚。

聽到通報,她停了一會兒,才叫人請進來。宋陽意走進來的時候,她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他頭上的白髮,比上次見面多了許多,穿著一件半舊的青灰袍子,背有些駝,整個人比記憶裡的那個高大身形矮了一截,站在門口,手放在身前,像是不知道往哪裡擱。

她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說:“坐。”

宋陽意坐下來,過了片刻,開口說:“秋兒,我來看看你。”

她把手裡的東西放下,就這麼看著他,既沒請茶,也沒說話。

“你上次走,我沒送你……”宋陽意的聲音低下去,像是有話,又像是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父親,”她打斷他,“想說什麼就直說,別繞了。”

宋陽意沉默了很久。屋裡的銅漏滴著,外頭院子裡有鳥叫了兩聲,停了,再沒叫。

最後他開口,說:“宋家的事……”

“好。”她在椅背上靠了靠,“那我跟你說說宋家的事。我十二歲那年,母親病著,宋家給請的大夫換了三回,每回新開的方子到了藥房,裡頭有兩味藥是被人改過的。母親喝了三個月,越喝越差。後來有人告訴我,那方子是怎麼被改的,是誰吩咐改的。”

宋陽意的手按在膝上,沒動。

“我十五歲,要去赴詩會,提前備好的衣裳被浸了水,說是下人不小心。那天宋清秋穿了新裁的緞子,在宴上得了好些誇。我穿了件臨時找出來的舊衣,顏色洗淡了,袖口還打了兩處補丁,坐了整整一下午,誰都沒瞧我一眼。”

她停了一下,繼續說:

“及笄那年,宋家給我相看了一門親,說是門當戶對的好人家。我去見了,對方是個五十多歲的鰥夫,前頭三任妻子,沒有一個善終的。那天見面,他身上的氣味,香料掩不住,我坐了半刻鐘,中途出去吐了一回,回來接著坐完了。”

“平日住的屋子,冬天漏風,要了好幾回才給換窗紙。每年分的冬炭,比廚房的貓少,三伏天換下來的席子是舊的,我睡了兩年多。這些小事,不值一提,就順帶說了。”

她說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屋子裡只剩銅漏的聲音,滴滴答答,不緊不慢。

宋陽意坐在那裡,後背塌了下去,像支撐了很久的什麼東西終於垮了。他沉默了很長時間,最後說了五個字:“是我對不起你。”

聲音很啞,很低。

她看著他,等著自己有什麼感覺,憤怒,痛快,或者哪怕冷也好,但什麼都沒有。就是這麼一個老了的男人坐在那裡,認了他這些年沒做到的事情,而她坐在對面,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想說什麼了。

原諒還是不原諒,是刁鑽的算術題,她算了很多年,算來算去發現——這道題和宋家早就沒什麼關係了。

宋陽意站起身,沒有再提宋家的事,一個字沒提,轉身走了。

她坐在那裡,把那盞茶喝完,涼的,帶著一股子苦味,像極了她在宋家的那些年。

好在那些年過去了,這口苦也喝完了。

宋峰鈺戰死的訊息是在一個下雪的早晨傳回來的。

她正端著熱粥坐在廊下,身邊的丫頭跑出去打聽了一圈,回來小聲說了幾句。她把那碗粥喝完,才點了點頭,說了兩個字:“知道了。”

宋家的處置結果出來得很快,抄家、罰銀、宋老爺革職,宋家子弟五年內不得入仕。沒有殺頭,皇上留了情面——不過這情面是給誰留的,一望便知,反正不是為了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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