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那本冊子(1 / 1)

加入書籤

宋清秋的事,是從外頭傳進來的。三皇子府上的人說話不遮不掩,說宋姑娘住到了三皇子府裡,別的,呵,自己想。

她站在廊子上聽見了這句話,腳步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走了。

那一刻心裡到底是什麼滋味,她說不太清楚,不是高興,也不是難受,就是那種翻篇了的感覺,像合上一本讀完了的書,騰出了地方,但一時又不知道放什麼好。

新的一頁,她沒料到,是這個。

事發那天,顧衍不在書房,她進去取一份賬冊,順手翻了旁邊一摞,最底下夾著一本,封皮空白,沒有任何標記。她隨手翻開,看了第一行字,把它合上了。

動作很快,放回去的時候連位置都沒挪動。

然後她出了書房,站在廊子上,看著院裡那棵老梅樹,這個時節紅的,開在枯枝上。

心裡默默過了一遍那行字——“生母沈氏,宮人出身,景和三年入宮,景和七年誕一子。”

行,這事不小。

顧先生,原來是這樣的身份。

她在廊子上站了將近一刻鐘,把幾件事前前後後捋了一遍。顧衍的性情,他在某些事上的執念,他書房裡那些輕易不讓人碰的東西,那些一直解釋不通的地方……這些事串在一起,全都通了。

然後她意識到自己現在的處境,背後滲出了一層冷汗。

顧衍從外面回來,走上臺階,一眼看見了站在廊下的她。

兩個人都沒說話。

他推開書房的門,她跟了進去。不跟也不行,跑更麻煩——她腦子裡飛速盤算過,跑路的後果遠比站在這裡更難看。

顧衍在案後坐下,把那本冊子從底下抽出來,擺在桌上。

“看到哪裡了?”

“第一頁,第一行,就那一句話。”她說,“看完就合上了,沒往後翻。”

顧衍把那本冊子翻了翻,又放下,就那麼看著她,不說話。

那種沉默不好受,像一塊壓著的石頭,往哪裡挪都不對。她決定主動開口。

“先生,”她說,“我要是有心告密,早告了,不用等到今天。這幾年跟著您,該看見的都看見了,若想拿去換什麼,機會多的是。”

顧衍的手指在桌上輕輕點了一下,沒有說話。

“再說了,”她接著說,“您的事要是出來,我跑得掉嗎?凡是知道我跟您親近的那些人,隨便哪一個,出手都夠我喝一壺的,不用皇上親自動,他們就把我料理了。”

顧衍還是沒吭聲,但那雙眼睛在看著她。

她話說到這裡,膽子不知怎的大了起來,索性繼續說:“何況,先生,皇上那個人……”她停了一下,措了措辭,“您見過他處置人的方式,親生兒子都是那個路數,翻臉不過一句話的事,這樣的人,我談不上對他有什麼忠心,沒必要拿自己的命替他出頭。”

說完,她自己也覺得這幾句話的膽子著實不小,說皇帝壞話這種事,平時連想都不敢多想,今天順著嘴就出來了。

書房裡靜了很久。

顧衍開口,只說了一個字:“坐。”

她坐下了。

顧衍把那本冊子推到一邊,拿了另一疊東西翻開,繼續做他的事,就好像方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她坐在那裡,感覺胸口那口氣慢慢往下落,但沒有完全落下——顧衍這個人從來不把話說盡,他的沉默有時候是放過,有時候是押後再算,這一點她到現在還摸不準。

算了,摸不準就摸不準。

她在心裡默默總結了一句:這輩子離死最近的一回,是今天,靠著一頓嘴皮子功夫過來的。

也是門本事,往後要好好珍惜這條命。

關於顧衍這個人,她是後來斷斷續續拼出來的。

生母是宮裡的宮人,地位極低,生下他沒多久就被髮落走了,顧衍跟著一個宮裡的老嬤嬤長大,五歲被送出宮,掛在一戶商賈人家名下做養子,中間的細節她沒有全打聽到,只知道他一個人走到今天這個位置,沒有什麼人真正幫過他。

皇上知道他的存在,始終沒有認過這個兒子。不是不知道,是明知道而選擇不知道,這兩件事之間隔著一堵牆,把人架在那裡,既進不去也出不來。

這件事她聽了之後,本以為知道了也就過去了。

沒想到有一天她坐在書房幫顧衍整理賑災的文書,那批銀子不知道在哪個環節被截走了一大半,到災區手裡只剩不到三成,賬目上寫得清清楚楚,顧衍一頁一頁翻著,臉上平靜,什麼都沒有。

但那種平靜,和一般的不在意不同,是往裡壓的那種,不露出來,不等於沒有。

她多看了他兩眼,顧衍察覺了,抬眼看她。

“有事?”

“沒事,看賬。”她低下頭。

出門的時候在廊子上站了一會兒,把這件事過了過,得出一個結論:顧衍這個人,把所有的東西都放在比旁人深得多的地方,輕易見不到,但不是沒有。

然後她又觀察了一段時日,發現他對民生確實有數,不是嘴上說說,是真的記著,哪裡今年收成差了,哪裡的徭役加重了,哪裡的水利壞了多少年沒人修,他都清楚,甚至比那些地方官說的數字還準。

這就讓她有點困惑了。

一個要謀大位的人,揣著這樣一本賬——他要坐那個位子,是因為想要權,還是因為他知道,換了他,那本賬裡的事情才能真正動一動?

她想了很久,沒想清楚,覺得這兩件事之間的關係,遠比她起初以為的複雜。

有一陣子,她對顧衍多上了點心,幫他多做幾件旁的事,留意一些他可能忽略的細節,顧衍某天終於注意到了,抬眼看了她好幾次,最後開口說:“你最近怎麼了?”

她說:“沒怎麼,就是手頭事少了,順帶幫幫忙。”

顧衍沉默了一下,說:“用不著刻意討好,那本冊子的事早翻篇了,沒必要再補。”

她愣了一下,反應過來他在想什麼,差點沒把手裡的筆摔出去。

“先生,我不是在討好你,我就是——”她頓住了,因為後半句話是“就是覺得你挺不容易的,想多搭把手”,這話說出來,有八成機率被顧衍反過來冷冷剜一眼,問她是在可憐他,那她就真的是自尋煩惱了。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