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寺中問(1 / 1)
“——就是順手做了。”
她把後半句吞回去了。
顧衍沒再追問,低下頭繼續翻文書。她在旁邊坐著,把顧衍這個人在心裡過了一遍,結論是:這個人的誤會,方向總是很特別,偏偏每次都往最叫人哭笑不得的地方歪。
寺廟是她自己要去的。
宋家的事陸續了結之後,她有天突然想給母親上柱香,找了個城外的小廟,帶了兩個人,輕車簡從地去了。
廟裡香火不旺,主持是個白髮蒼蒼的老和尚,見了她先念了聲佛,然後說:“施主今日來,是替人還是為己?”
她說:“替人,順帶為己,兩樣都有。”
主持就笑了,說:“坐吧。”
茶是寺裡自己種的,清淡,回甘慢,喝著不急。主持坐在對面,也不說話,等她喝了兩口,才開口,說:“施主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
她當成場面話,笑著回:“有點遠,坐了將近一個時辰的車。”
主持搖頭,說:“不是指城裡。”
她手裡捏著茶杯,沒動了。
“施主身上的氣息,不屬於這裡。”主持說得很平,“不是什麼玄奇的話,老衲這把年紀,見過的人多,只是感覺。”
“那主持的意思是……”
“回不去了。”
這四個字說出來,屋子裡靜了一截。外面的風把廊下鈴鐺吹得響了一串,停了,又響了一聲,徹底靜下來。
她在那裡坐了很久,主持也不催,就那麼等著。
她想了很多。想到那個地方,那些用慣了的東西,隨手能翻出來的消遣,出門打一個車的便利,開啟手機就能重新整理的世界,想到單位的格子間,年底的績效考核,冰箱裡永遠備著的速凍餃子……說真的,那個地方也沒什麼特別了不得的,就是待了二十多年,習慣了。
但習慣了,和主動選擇留在這裡,是兩回事。
“您確定嗎?”她問。
主持點了點頭,說:“老衲不敢說確定,但路是沒了的。”
她把這句話嚼了嚼,發現主持連一丁點安慰的空間都沒給留。行,那就行吧。
她在回去的路上一直沒說話,馬車顛著,她靠在車壁上,看著窗外那些街道一條條往後退去,賣糖葫蘆的,挑著擔子的,路口吵架的兩個婦人,一個揪著另一個的衣領不放,圍了一圈人看熱鬧。
她就這麼看著,看到那些漸漸過去了。
然後她想起那批被截走的賑災銀子。
想起顧衍桌上那本賬。
想起那些她見過的昏聵——皇帝靠不住,皇子們一個比一個會撈,各地藩王各打各的算盤,底下的老百姓就那麼過著,年年如此,代代如此,沒有人打算改什麼。
她既然在這裡,走也走不了,橫豎是一回事。
那就做件正經事。
幫一個人,是私情,幫一件事,是別的。不過這兩樣,目前看起來,指向的是同一個方向——這倒省事了,一次做兩件。
馬車停在府門口,她跳下來,站在門口看了一眼那塊匾,顧宅,兩個字,端端正正的。
主持臨出門時給她塞了一顆佛珠,說是護身用的。她本來想說自己不太信這個,想了想還是收下了——身邊那個人,殺心偶爾要犯一犯,多件護身的東西,總歸沒有壞處。
那顆佛珠被她揣在袖子裡,已經被手心捂熱了。
她把手收回來,推開了門。#第一章天罰
沈清寧帶來的訊息比顧衍預想的要好得多。
“城西的糧倉,實際存糧不到賬面的三成。”她將一卷薄薄的冊子推到桌上,“城東那邊更誇張,守倉的校尉把糧食倒賣給了邊境的馬販子。”
顧衍翻開冊子,一頁一頁看過去,眉頭漸漸鬆開。
“這些是怎麼拿到的?”
“花了點銀子,請守倉的小吏喝了頓酒。”沈清寧說得輕描淡寫,“那人喝到第三壺就什麼都往外倒了。”
顧衍合上冊子,沒再追問。他知道沈清寧辦事的手段——看著溫和,實際上比誰都精明。
“糧倉的事可以先放一放。”顧衍把冊子收好,“眼下有件更要緊的事。”
“什麼?”
“造勢。”
沈清寧愣了一下。
顧衍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灰濛濛的,一連七天沒下過雨了。
“你信不信,這場旱還會持續很久?”
“你怎麼知道?”
“我查過歷年的水文志。”顧衍轉過身來,“每隔六十年,這片區域就會出現一次大旱,上一次是永平三年,餓死了十幾萬人。今年,剛好是第六十一年。”
沈清寧的臉色變了。
“皇族對此毫無準備。”顧衍的語氣很平,“甚至連水文志都沒人翻過。”
“你打算怎麼做?”
顧衍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裡沒什麼溫度。
“天不下雨,百姓受苦,這叫什麼?”
“……天罰?”
“對。”顧衍點頭,“皇族殘暴無道,上天降下懲罰。這話,不用我們說,百姓自己就會傳。我們要做的,只是推一把。”
沈清寧沉默了片刻,“你要利用這場旱災。”
“不是利用。”顧衍糾正她,“是順勢而為。旱災會來,不管我做不做。但如果我什麼都不做,死的人只會更多。”
這話說得沒什麼毛病,但沈清寧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她沒來得及細想,門外傳來腳步聲。
是顧衍手下的一個暗探,姓趙,三十出頭,臉上帶著常年風吹日曬的粗糙。
“主上,欽天監那邊傳來訊息。”趙暗探壓低聲音,“監正私底下跟人說,最近星象有異,紫微星暗淡,這是……”
“大凶之兆。”顧衍接過話頭。
趙暗探點頭,“不過監正不敢上報,怕惹皇帝不高興。”
“他不上報,我們幫他報。”顧衍想了想,“不,不用報。讓訊息從民間傳出去,越邪乎越好。”
趙暗探領命退下。
沈清寧看著顧衍的背影,第一次覺得這個人有點可怕。不是那種殺伐果斷的可怕,而是一種從容不迫的、把所有人都算計進去的可怕。
——
三天後,京城的茶樓酒館裡開始流傳一個說法。
說紫微星暗了,說老天爺要收人了,說皇族這些年乾的缺德事太多,報應來了。
老百姓最信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