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全是偽造的(1 / 1)
每一樣東西都在說同一句話。
鍾離不是一個矯情的人。他從小就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也知道怎麼去爭取。但有些事不一樣——你可以爭功名,爭天下,唯獨感情這種東西,爭不來就是爭不來。
可他還是想試一次。
那天傍晚,議事結束,顧衍先走了。沈清寧在院子裡收拾文書,鍾離沒走。
“我幫你。”他拿起散落的幾頁紙。
“不用,我自己來就行。”
“都拿手裡了。”鍾離把紙遞給她,手指碰到她指尖的時候,兩個人都停了一下。
沈清寧抽回手,接過紙,“謝謝。”
“清寧。”
她抬起頭。鍾離喊她名字的時候,語氣跟平時不一樣。平時他叫她“沈姑娘”,禮數週全,客客氣氣。今天這一聲“清寧”,喊得太直接了。
“怎麼了?”
鍾離看著她。暮色從院牆上方落下來,把她的側臉映得有些模糊。
“我喜歡你。”
三個字,乾脆利落,沒有鋪墊,沒有前言。像他這個人一樣——認定了的事,絕不拐彎抹角。
院子裡安靜了幾息。
沈清寧手裡的文書差點沒拿住。她穩住了,但手指收緊了一些。
“鍾離……”
“你不用急著回答。”鍾離說,“我就是想讓你知道。”
“不是。”沈清寧打斷他,聲音不大,“我……”
她想說“我很感激你”,但這話太虛偽。她想說“你很好”,但這話更殘忍。
奇怪的是,腦子裡先跳出來的畫面,是顧衍前幾天遞給她外袍時的那張臉——面無表情的,但耳尖有一點紅。
“我沒法答應你。”她說。
鍾離沒追問原因。
他不需要問。答案寫在沈清寧低頭的那一瞬間,寫在她攥緊文書紙頁的指節上,寫在她不自覺看向顧衍離開的那個方向的目光裡。
“我知道了。”鍾離笑了一下,笑得坦蕩。
他轉身往外走。走了幾步,又回過頭。
“不過我不後悔說這些。”
然後真走了。
沈清寧獨自站在院子裡,暮色四合,有一隻不知名的鳥從頭頂掠過去。
她握著文書站了很久,心裡亂得沒法形容。
——
鍾離被拒絕的事,當天晚上就傳到了顧衍耳朵裡。
不是誰打小報告,是趙暗探無意間看到的,老老實實回來彙報了。顧衍聽完之後,讓趙暗探出去,關上了門。
然後他一個人坐在屋裡,想笑。
不是幸災樂禍的那種笑,是一種莫名其妙的、壓都壓不住的笑。
他覺得自己很沒出息。
一個密謀推翻皇族的人,一個揹負滅門之仇的人,居然因為一個女人拒絕了別人而偷著樂。
但他確實樂了。
樂完之後,他給自己倒了杯冷茶,把那點笑意壓下去,開始看明天的計劃書。
看了兩行,又走神了。
他在想沈清寧拒絕鍾離的時候是什麼表情。
“……操。”顧衍罵了自己一句,把計劃書摔在桌上。
不遠處,趙暗探聽到動靜,探了個頭進來,“主上?”
“沒事。”顧衍面色如常,“出去。”
趙暗探縮回頭。在門外站了一會兒,總覺得自家主上今晚的狀態不太正常。
具體哪裡不正常,他說不上來。
就是感覺……好像挺高興的。
旱災比顧衍預估的還要嚴重。
入秋之後,不但沒下一滴雨,連續的乾熱天氣還引發了蝗災。整個南方六州,糧食顆粒無收。緊接著,東部沿海地區發生了地震,震塌了三座城池。
死亡人數以萬計。
流民開始朝京城湧來,密密麻麻的人群堵在城門外,像一條看不到尾巴的長蛇。
皇帝的反應是關閉城門。
“不許放進來!”他在朝會上拍著龍椅扶手,“放進來誰來養?”
底下的大臣面面相覷。有幾個想勸的,看了看皇帝的臉色,把話嚥了回去。
鍾離沒咽。
“陛下,城外饑民已逾十萬,若不加以安置,恐生民變。”
“民變?”皇帝冷笑,“朕的禁軍是吃乾飯的?”
“禁軍可以鎮壓一次兩次,但壓不住十萬張餓肚子的嘴。”鍾離的聲音很平,“何況,西邊的北戎已經在邊境集結兵馬。內憂外患同時爆發,臣懇請陛下三思。”
“放肆!”皇帝拂袖,“你一個御史中丞,管到軍國大事上來了?”
鍾離不說話了。不是怕了,是沒必要。
他該說的都說了,聽不聽是皇帝的事。
下朝之後,鍾離直接去找了顧衍。
“城門關了。”
“我知道。”
“北戎那邊呢?”
“已經動了。先鋒三萬騎兵,從雲嶺關方向南下。邊軍兵力不足,最多撐半個月。”
兩人對視。
“時候到了。”鍾離說。
顧衍沒有立刻接話。他走到窗邊,看著遠處灰黃色的天。
乾裂的土地延伸到視線盡頭,路上到處是扶老攜幼的流民。有個女人抱著一個沒有聲息的孩子坐在路邊,一動不動。
“我本來想再等等。”顧衍說,“等一個更穩妥的時機。”
“等不了了。”
“我知道。”
——
接下來三天,事情發展得極快。
顧衍在民間經營多年的聲望在這個節點上徹底爆發了。當百姓發現皇帝關了城門不管他們死活的時候,他們想到的第一個人就是那個一直在賑災放糧的“顧先生”。
城西的粥棚,城南的醫館,城東的安置點——全是顧衍的人在運作。
有人在粥棚排隊時說了一句:“顧先生才該坐那張椅子。”
這話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開了。
緊接著,幾個大世家先後派人來找顧衍——鄭家、王家、陸家,全是根基深厚的老牌門閥。他們的意思很直白:願意出人出錢出糧,支援顧衍起事。
顧衍一一見了,態度客氣但不鬆口。
“這不是小事,容我再想想。”
“顧先生,再想下去,人就死光了。”鄭家老爺子拄著柺杖站在他面前,渾濁的老眼裡滿是焦急。
顧衍看著面前這個七十多歲的老人,想起了自己的祖父。
當年永寧侯府被抄家的那天,祖父也是這個年紀。被押上刑場的時候,老人一句求饒的話沒說,只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他記了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