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落子(1 / 1)
四皇子,趙元珩。
他坐在上首的位置,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長衫,舉止溫雅,說話時總帶著三分笑意。旁邊的人跟他敬酒,他來者不拒,看著一團和氣。
但沈昭見過這位四皇子的另一面。
上個月她去城西義莊附近採藥,撞見四皇子的隨從把一個小廝打得半死,扔在巷子裡。那小廝不過十三四歲,渾身是傷,嘴裡的牙被敲掉了好幾顆。
沈昭救了那小廝,從他斷斷續續的哭訴裡聽出了真相——四皇子在府中養了不少“玩物”,玩膩了就打發掉,死了的直接埋在後花園。
這種人,表面上翩翩君子,骨子裡是個變態。
沈昭收回目光,繼續吃糕點。
宴會進行到一半,有意思的事發生了。
宋清秋從後院過來了。
她端著一杯酒,說是代父親來向壽星敬酒。這理由說得過去,但沈昭注意到,她敬完酒之後並沒有立刻回後院,而是在四皇子附近“恰好”找了個位置坐下。
兩個人隔著三步遠的距離,宋清秋的眼神時不時往趙元珩身上飄。
那眼神——沈昭太熟悉了。春心萌動,一見傾心。
趙元珩也注意到了宋清秋。他朝她笑了笑,舉了舉杯。宋清秋紅了臉,低下頭去。
沈昭把最後一塊綠豆糕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渣。
這就對了。
接下來的事情,她做得很有耐心。
她沒有急著出手,而是花了五天時間,透過顧衍在京中的關係網,摸清了趙元珩的日常行蹤。每天什麼時辰出府,去哪個茶樓,逛哪條街,見哪些人——全部理得清清楚楚。
然後她找到了一個人。
翠紅樓的鴇母,秦嫂子。這女人跟京城各府的丫鬟婆子都有往來,訊息靈通得很。沈昭花了五十兩銀子,請秦嫂子幫忙辦一件事——
把四皇子的行蹤,悄悄透給宋府的貼身丫鬟。
不用說是誰讓透的,就說是翠紅樓的姑娘們聊天時聽來的,隨口一提。宋清秋身邊的丫鬟跟翠紅樓的姑娘們本來就有走動,訊息傳起來毫不突兀。
效果立竿見影。
宋清秋開始頻繁出現在四皇子會去的地方。
茶樓裡“偶遇”,書鋪中“巧遇”,甚至城外馬場上也“碰巧”遇上了。宋清秋把這些巧合當作天賜的緣分,越發堅定了自己與四皇子命中註定的想法。
趙元珩是什麼人?宋清秋這種程度的暗送秋波,他一眼就看穿了。但他沒有拒絕。
宋峰鈺的女兒,兵部侍郎家的千金,吃到嘴邊的肉,為什麼不要?
一個月後的一個夜晚,四皇子在城南的別院設了私宴,宋清秋赴了約。
這一夜的事,沈昭不知道細節,也不想知道。她只需要知道結果。
第二天一早,沈昭讓秦嫂子辦了第二件事。
她花了一百兩銀子,買通了四皇子別院附近的一個更夫,讓他在“恰當的時機”跟巡城的御史說一句——昨夜四皇子別院裡進了個年輕女子,穿的是宋家的衣裳。
更夫不知道這件事的深淺,一百兩銀子夠他花三年,他照做了。
巡城御史姓周,是出了名的古板,最看不得皇室與朝臣有私相授受之嫌。他當天就寫了摺子,雖然措辭委婉,但該捅的全捅了。
摺子遞上去,皇帝震怒。
不是因為兒子睡了個女人——皇子們私下裡什麼花樣沒有?他怒的是,這件事被御史抓住了,摺子一上,滿朝皆知,丟的是皇家的臉面。
四皇子趙元珩被罰閉門思過三個月,削了兩個月的俸祿。
趙元珩跪在宮裡領完旨,回到府中,砸了一屋子的瓷器。
他認定是宋清秋設計的。
理由很充分——他在城南別院私會女子的事,除了當事人,沒有第三個人知道。宋清秋主動貼上來,然後訊息就洩露了。這不是設計是什麼?
動機也說得通。宋家想攀上皇室,最簡單的辦法就是造成既成事實,逼他娶宋清秋。
趙元珩越想越怒。
他派人去宋家遞了話——不是正式的信,是口信。內容很簡單:讓宋清秋消失。
“消失”這個詞的含義,宋峰鈺聽得懂。
他連夜趕到四皇子府上,跪在門外求了一個時辰。趙元珩讓他在外面跪夠了,才讓人把他領進去。
“宋大人,你養了個好女兒。”趙元珩端著茶杯,語氣平淡,“害得本王被父皇責罰,你說這筆賬該怎麼算?”
宋峰鈺額頭上全是汗。
“殿下,犬女糊塗,絕非有意……”
“有意無意,本王不在乎。”趙元珩把茶杯放下,“我只要一個結果——半個月之內,本王不想在京城裡再看到她。”
宋峰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終究沒說出口。
他走出四皇子府大門的時候,背已經彎了下去。一個正三品大員,在四皇子面前連個屁都放不出來。
三天後,宋清秋被送去了城外四十里的白雲庵。
她哭得撕心裂肺,拽著宋峰鈺的衣袖不肯鬆手。宋峰鈺的夫人站在一旁,哭得更厲害。
“爹,我沒有害四殿下,我是真的喜歡他……”
宋峰鈺閉著眼睛,一言不發。
馬車走了。
宋清秋的哭聲漸漸遠了。
沈昭站在街角的藥鋪門口,看著宋家的馬車消失在街道盡頭。藥鋪老闆遞給她一包剛包好的當歸,她接過來,轉身走了。
這盤棋,第一步落子。
宋清秋進了尼姑庵,她的劫數沒人替她扛,也沒人再有理由來找沈昭的麻煩。
但沈昭清楚,宋峰鈺不會這麼容易認栽。他會查。查到最後能不能查到她頭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的手乾淨得很——用的是銀子,買的是嘴巴,遞的是訊息。沒有一件事能直接牽扯到她或者顧衍。
更何況,趙元珩現在恨的是宋清秋和宋家。他不會想到,真正推了這一切的人,只是一個在藥鋪門口買當歸的年輕女人。
回到宅子,顧衍正在院裡下棋。
“宋家那丫頭被送去白雲庵了。”顧衍手裡捏著一枚黑子,頭也沒抬。
“是嗎。”沈昭提著藥材從他身邊走過。
顧衍把黑子落在棋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