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五十年代》沈方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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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嘉寺西南角,大喜衚衕東口,有一家中西醫社羣門診。

50年代中期,上邊組織西醫學習中醫,在全市範圍內整合籌建了很多街道居委會下轄的門診醫療小門頭。

這裡,便是其中一間。

沈方儀的丈夫蘇明濤,便是這裡的大夫為其診治。

紡織二廠有內部醫務所,但蘇明濤情況特殊,廠醫務所對他的治療和照看都很不盡如人意。

知識能開拓視野,提高人均素質。

六十年代初的當下,人云亦云,跟風者眾,聰慧者寡。

蘇明濤有海外求學經歷,還跟海外書信來往藕斷絲連。

眾口鑠金、積毀銷骨。

以他現在的情況,根本不可能再得到精心、妥善的救治。

沈方儀悲從心起,卻也無可奈何。

因為她的執拗,甚至連累自己的女兒都險些無法得到醫院的救助。

禍不及妻女是對有素質有修養的人群所言。

知識普及艱辛,掃盲工作還沒徹底完成的情況下,沈方儀一家舉步維艱是板上釘釘的。

即便她自動申請去了紡織二廠鍋爐班,也無法掩蓋蘇明濤被排擠、被‘教育’的劣跡事實。

此刻,她正呆坐在大夫門診坐前一側的凳子上。

望著病床上大夫與丈夫施展針灸治療的場景。

丈夫蘇明濤傻傻的,憨憨的,聽話不言不動,但嘴角口水卻早已流到了胸前外罩衣上。

老大夫為其施以針灸,也不過是無奈之舉。

沈方儀沒什麼錢。

街坊鄰居的,他也知道沈方儀一家的難處。

尤其是接連兩日瘦瘦弱弱的閨女還發了高燒,久燒不退。

這裡的小門診救不了,沈方儀借遍了周遭所有人,才勉強將女兒送到了正規醫院被救治。

住不起病房,只能開了退燒藥,拿回家給孩子熬了喝。

可憐人啊。

沈方儀緊繃的那根弦有種欲崩裂的跡象。

她眼眸時而空洞,時而充斥著悲哀和迷茫。

這樣的日子,自己究竟還能不能熬過去?

想當初,新國家成立,一切欣欣向榮。

她出身不好,但潔身自好,對未來生活充滿著嚮往與動力。

有了一份紡織廠的工作,她便也努力努力再努力,甚至得到了嘉獎,作為勞模代表參加過國宴,見過他老人家。

事業有成的同時,沈方儀也收穫了愛情和家庭。

有學歷有學識的大好兒郎蘇明濤,不嫌棄她的出身,不計較她普通工人的身份,毅然決然與她喜結連理。

婚後生活平淡又甜蜜。

兩人心在一起,勁兒也使往一處。

還有了一個可可愛愛的女兒。

但好景不長,定量減了,工作環境惡劣了。

蘇明濤犯錯誤了,被訓斥了,被停職查辦了……

沈方儀心心念念呵護著的小家,塌了。

這幾年,她執拗的不放棄蘇明濤曾經對她的好,不割捨認可她、娶了她的丈夫。

身旁很多人都勸過她,想她舉報舉證,也想勸她申請離婚,與蘇明濤做切割。

然而沈方儀都沒有答應。

同事好友都因此逐漸疏離,遠去。

她也為了丈夫,為了表明自己同甘共苦的心思,毅然決然調動職務去了廠最髒亂累的鍋爐班。

但是——

生活艱難依舊,甚至越來越喘不過氣。

直至女兒受涼發燒。

沈方儀又要照顧渾渾噩噩的蘇明濤,又惦記持續發燒病到整日夜哭泣的女兒。

這兩日,她無時無刻不在腦海中盤旋著一個問題:

自己這麼堅持,究竟是對是錯?

長此以往,如果丈夫醒不過來,女兒又因自己的無能而得不到及時妥善的救治,留下後遺症……

那自己的堅持還有沒有意義?

是不是早就該聽曾經工友和朋友的建議,應該放棄掉他了呢……

沈方儀再次看向蘇明濤。

蘇明濤渾濁呆滯的眼睛不聚焦,讓沈方儀分不清他究竟在看環境,還是在望著自己。

一時間,不由得悲從心來。

如果家裡兩個人都需要她來呵護照顧。

在女兒和丈夫之間。

沈方儀的心逐漸有些偏離了。

沒錢,沒條件,也沒有治好蘇明濤的希望。

可女兒不一樣。

她每一天都在成長,都在長大。

以後還要上學,還要工作,還要……

當母親的死抓著丈夫不放,不僅要從照顧女兒的精力中分心他顧,傾斜資源,還要時刻惦念著因丈夫的情況而影響到女兒未來的人生。

自己真的錯了嗎?

撐到如今已是不易,是不是女兒的突然生病,其實是冥冥之中老天爺對自己提的醒。

該放手了。

唉。

沈方儀望著腦袋上插滿了銀針的丈夫。

她心知這種針灸治療也不過是權宜之計。

能有幾分療效,純屬是盡人事聽天命。

撐不住了呀。

沈方儀眼角酸澀,不知不覺間,早已淚流滿面。

大夫轉身之際看到沈方儀如此情緒,不由得搖頭嘆息。

他也沒奈何。

已經儘自己最大能力幫襯她們家了。

突然。

門口簾子被掀開。

一前一後進來了兩個人。

“沈方儀同志,這位蘇先生有事找你。”

劉秘書看到沈方儀時,微微蹙眉。

這女人哭的滿臉都是淚,胸前都被眼淚打溼了。

實在不成體統,沒一點形象可言。

這還是當初被戲稱為紡織二廠三車間最美廠花的沈方儀嗎?

之所以是戲稱。

是因為沈方儀的出身不乾淨。

沈方儀一個激靈,扭頭看向來人。

前面的劉秘書她認識,劉副廠長的侄女。

後面的男同志,她眼露狐疑。

沒見過,很是陌生。

沈方儀立刻起身,縮手用袖子抹了兩把,將臉上的淚痕抹去。

只不過她袖子不乾淨,臉上也被鍋爐菸灰燻的有了一層灰色的底。

隨著她袖口擦拭,臉上的浮灰拌著眼淚的溼潤。

幾片灰黑色的汙漬出現在她臉頰上。

其中一塊黑斑甚至爬上了她的鼻樑。

而沈方儀對此一無所知。

“你,你好。”

沈方儀聲音其實細柔耐聽,然而帶著哭腔,還有些許抽噎,倒顯得她此刻更惹人憐惜了。

蘇立成從進屋就默默打量面前的女人。

170的身高,不足50KG的體重。

兩隻麻花辮子搭在前面肩窩和鎖骨附近,一雙抹成小花貓的臉,卻也難掩她清麗脫俗的容顏。

寬大的藍色工裝服將她身段遮掩住,可從坐姿到站立,還是有那麼一瞬間,被蘇立成捕捉到了她奶缸子的豐盈和腰肢的纖細。

蘇立成當即決定:以這個女人的條件,本不該受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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