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太行山下(1 / 1)
楚澤繼續從京城策馬南下,又是三日功夫,回到了揚州城。
他沒有直接回南宮府,而是在城外找了條小河,洗了把臉,整理了一下衣裳,確認自己身上沒有酒氣和殺氣,才朝著南宮府而去。
此時天剛矇矇亮,柳瀟瀟每日都早早在南宮府門口等著。紅衣依舊,只是眼中多了幾分擔憂,看到楚澤的身影出現在長街盡頭,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快步迎了上去。
“你回來了!”柳瀟瀟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激動,幾分欣喜,還有幾分後怕,她上下打量著楚澤,確認他完好無損,才放下心來,“沒事吧?”
“沒事。”楚澤笑了笑,握住她的手,“好端端的,能有什麼事?”
柳瀟瀟鬆了一口氣,握著他的手更緊了:“那就好,那就好。”
兩人並肩走進南宮府,楚宇軒、楊衝、南宮毅等人早已在正廳等著了。看到楚澤回來,眾人都鬆了一口氣。
“怎麼樣?”楚宇軒先開口,雖然他依舊在咳嗽,臉色也有些蒼白,但眼神裡滿是關切,“皇帝那邊,怎麼說?”
“他答應了。”楚澤道,“徹查前幾日幕後之人,給我琉璃體的特許經營權。”
眾人都鬆了一口氣。
“那就好。”楚宇軒點頭。
“事不宜遲,我準備和瀟瀟這就動身,前往劍神宮。”楚澤道,“越早拿到劍神宮的劍訣,越好。”
楊衝舉起酒葫蘆:“我也想去!”
“你留在揚州。”楚澤拍了拍他的肩,“揚州這邊,還需要你坐鎮。谷峝的琉璃玉佩鋪子,很快就要開起來了,到時候少不了需要你幫忙。”
楊衝雖然有些失望,但也知道楚澤說得對,點了點頭:“好,那你們小心。”
楚澤又和南宮毅、南宮羽等人交代了一些事情,便和柳瀟瀟一起收拾行李。
柳瀟瀟一邊收拾,一邊忍不住看楚澤,嘴角帶著笑:“真沒想到,你這麼快就回來了。”
“想你了,自然就快了。”楚澤笑了笑,從身後抱住她,“怎麼?”
“嗯。”柳瀟瀟靠在他懷裡,“擔心你。”
“不用擔心。”楚澤吻了吻她的髮梢,“我說過,會回來的。”
兩人溫存了片刻,便共同收拾好行李,告別眾人,離開了南宮府。
楚澤和柳瀟瀟二人同騎,一路往太行山而去。
一路之上,說說笑笑,倒也不寂寞。柳瀟瀟穿著紅衣,楚澤穿著青衫,一紅一青,在官道上成了一道風景。
走了約莫七日,太行山的輪廓已在眼前。
時值深秋,太行山下的小鎮,楓葉正紅,像燒了半邊天。楚澤和柳瀟瀟在鎮外的一棵老楓樹下停下,看著眼前的小鎮,心中都有些感慨。
“上次來這裡,還是十多年前了。”楚澤道,“那時候,我還是個跟著父親闖蕩江湖的小孩子。”
“現在,有你陪我。”楚澤笑了笑,握住她的手,“有你這位能獨當一面的柳女俠陪我了。”
柳瀟瀟臉一紅,拍了他一下:“什麼柳女俠,難聽死了。”
楚澤笑了笑,沒再說什麼,兩人牽著馬,走進了小鎮。
小鎮不大,卻很熱鬧,街道兩旁的鋪子都開著,叫賣聲此起彼伏。楚澤和柳瀟瀟找了個客棧,先安頓下來,把馬寄在馬廄裡,便一起到街上閒逛。
剛走到市集,就聽到一陣喧鬧聲。
“打死他!打死這個黑鬼!”
“怪物!滾出我們鎮子!”
“敢偷東西?我看你是活膩歪了!”
楚澤和柳瀟瀟對視一眼,都有些好奇,快步走了過去。
只見人群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中間一個黝黑的身影,正被幾個潑皮無賴圍在中間拳打腳踢。那人身形高大,皮膚黝黑,頭髮捲曲,一看就不是中原人,竟是個崑崙奴!
他穿著一身破舊的衣裳,懷裡緊緊抱著一塊破布,任憑那幾個潑皮怎麼打,都不還手,只是蜷縮在地上,用身體護著懷裡的東西。
“看什麼看!”一個潑皮注意到楚澤和柳瀟瀟,惡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怎麼?你們兩個,想替這個黑鬼出頭?”
柳瀟瀟眉頭一皺,正要說話,楚澤卻按住了她,微微搖了搖頭,示意她先看看再說。
那潑皮見楚澤和柳瀟瀟不說話,更加得意,轉過頭對著地上的崑崙奴又是一腳:“說!你偷的那兩個包子,是不是你吃了?”
崑崙奴蜷縮在地上,搖了搖頭,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似乎想解釋,卻說不清楚。
“還敢搖頭?”另一個潑皮撿起一塊石頭,就要往崑崙奴頭上砸去,“我看你是活膩歪了!”
楚澤眼神一冷,正要出手,卻見那崑崙奴懷裡的破布掉了出來,一塊令牌從裡面滾落,“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塊令牌上。
楚澤定睛一看,瞳孔猛地一縮——
那是劍神宮的令牌!
那塊劍神宮的令牌掉在地上,“噹啷”一聲脆響,在喧鬧的市集裡格外刺耳。
那幾個潑皮也愣住了,低頭看著那塊令牌,面面相覷。劍神宮作為江湖名門,他們這些市井潑皮,自然是認得的。
“這……這是劍神宮的令牌?”一個潑皮吞了吞口水,有些慌了,“這黑鬼……怎麼會有劍神宮的令牌?”
“管他呢!”另一個潑皮色厲內荏地道,“就算是劍神宮的人,又怎麼樣?這裡是太行山腳下,不是劍神宮!”話雖這麼說,聲音卻明顯有些發顫。
楚澤沒有再等,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飄了出去。
沒人看清他是怎麼出手的,只覺得眼前一花,那幾個潑皮就已經飛了出去,“砰砰砰”幾聲摔在地上,慘叫連連。
楚澤走到那崑崙奴面前,蹲下身,輕聲道:“你沒事吧?”
那崑崙奴蜷縮在地上,抬起頭,露出一張黝黑的臉,臉上還帶著傷痕,嘴唇乾裂,頭髮也亂糟糟的,但一雙眼睛卻很清澈,像山裡的泉水。他看著楚澤,又看了看柳瀟瀟,眼中滿是戒備,卻沒有說話。
楚澤撿起地上那塊劍神宮的令牌,遞給他:“這是你的。”
崑崙奴看著令牌,又看了看楚澤,猶豫了一下,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過令牌,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一樣,緊緊抱在懷裡,然後又蜷縮起來,把臉埋在膝蓋上,不肯再說話。
“先帶他回客棧吧。”柳瀟瀟輕聲道,“這裡人多眼雜,不方便說話。”
楚澤點了點頭,伸手想扶那崑崙奴起來,卻見他猛地一顫,像是受驚的小獸一樣,往後縮了縮。楚澤心中一動,沒有再勉強,只是柔聲道:“別怕,我們不會傷害你。跟我們回客棧,先吃點東西,洗個澡,好不好?”
崑崙奴抬起頭,看了看楚澤,又看了看柳瀟瀟,猶豫了很久,才慢慢點了點頭。
楚澤和柳瀟瀟帶著他,穿過圍觀的人群,往客棧走去。那些潑皮還躺在地上慘叫,卻沒人敢上來阻攔——楚澤剛才那一手,已經鎮住了所有人。
回到客棧,楚澤要了兩間上房,又讓小二弄了熱水、食物和乾淨衣裳。那崑崙奴一開始還很戒備,不肯吃東西,也不肯洗澡,後來見楚澤和柳瀟瀟確實沒有惡意,才慢慢放鬆下來。
他洗了澡,換上乾淨衣裳,雖然皮膚還是黝黑,但整個人精神了不少。楚澤讓小二把食物端進來,放在桌上,那崑崙奴看著滿桌的飯菜,吞了吞口水,卻沒有動筷子。
“吃吧。”楚澤道,“不夠還有。”
崑崙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飯菜,終於忍不住,拿起筷子,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他顯然餓了很久,風捲殘雲般,很快就把滿桌的飯菜吃得一乾二淨,還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
“還要嗎?”柳瀟瀟問。
崑崙奴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楚澤笑了笑,讓小二再去弄一桌來。這一次,崑崙奴吃得慢了些,一邊吃,一邊偷偷看楚澤和柳瀟瀟,眼神裡滿是感激。
吃飽喝足,崑崙奴放下筷子,看著楚澤,終於開口說話了。他的中原話說得有些生硬,卻很清楚:“謝謝……你們。”
“不用謝。”楚澤道,“我叫楚澤,她叫柳瀟瀟。你呢?叫什麼名字?”
崑崙奴沉默了片刻,道:“他們……都叫我崑崙奴。我自己……也忘了我叫什麼了。”
楚澤心中一酸。一個人,連自己的名字都忘了,那該是多麼孤獨的一件事。
“那你願意跟我們說說你的故事嗎?”楚澤輕聲問,“你怎麼會有劍神宮的令牌?又怎麼會在這小鎮上,被那些人欺負?”
崑崙奴沉默了很久,才慢慢開口,講述起他的故事。
原來,他本是西域崑崙山下的一個孤兒,小時候被一群商人擄走,當作崑崙奴賣到中原。後來輾轉到了京城,被一個高官買走,受盡了欺凌。
有一次,那個高官宴請賓客,讓他在席間跳舞助興,他不小心打碎了一個花瓶,那高官大怒,就要把他打死。就在這時,老劍神正好路過,出手救下了他,把他帶回了劍神宮。
“老劍神……是個好人。”崑崙奴的眼中泛起淚光,“他給我吃的,給我穿的,還教我武功,給了我這塊令牌。他說……只要有這塊令牌在,就沒人敢欺負我。”
楚澤心中一動。這老劍神,還算有些擔當。
“可是……”崑崙奴的聲音低了下去,“劍神宮的其他人,都不喜歡我。他們說我是黑鬼,是怪物,說我不配待在劍神宮。他們不跟我說話,也不跟我一起練武,還經常偷偷欺負我。”
柳瀟瀟聽得握緊了拳頭,眼中滿是憤怒。
“只有一個人……”崑崙奴的眼中閃過一絲溫暖,“只有他,對我好。他叫雷喆。他不嫌棄我,跟我說話,教我認字,還給我帶好吃的。他說……人人平等,沒有高低貴賤之分。”
楚澤聽到“雷喆”兩個字,心中微微一笑,在他心中,老劍神是沽名釣譽也好,道貌岸然也好,但雷喆,他的本性和品行是值得稱道的!
原來,雷喆當年在劍神宮,竟然還有這樣一段往事。
“可是後來……”崑崙奴的聲音哽咽了,“他們說,雷喆他……死了,沒有人管我了。”
楚澤心中一愣,一想也是,當日石劍中年帶著雷喆一行三人外出,其中二人已死在孟州,雷喆加入亂雲莊,可以說音訊全無。劍神宮裡人自然認為他們都死了。
“雷喆沒啦,劍神宮的人,就更不喜歡我了。”崑崙奴繼續道,“他們說……連唯一對我好的人,都被我剋死了,說我是不祥之人。後來,劍神宮的新宮主……就把我趕了出來。”
楚澤的拳頭握緊了。新宮主?應該就是劍神宮那些保守派擁立的人,甚至可能是間接逼死他父親的那幫人!
“我被趕出來後,就在這太行山腳下的小鎮上,流浪著。”崑崙奴的眼中滿是屈辱,“那些人……還是欺負我,罵我黑鬼,罵我怪物,打我,搶我的東西。我不敢還手,我怕……怕給劍神宮添麻煩,怕給雷喆丟臉。”
楚澤看著眼前這個黝黑的漢子,心中百感交集。
一個崑崙奴,在劍神宮受盡歧視,卻還念著雷喆的好,念著老劍神的好,被趕出劍神宮後,還在維護著劍神宮的尊嚴。
這樣的人,比那些自詡名門正派的偽君子,強了何止百倍!
楚澤站起身,走到崑崙奴面前,伸出手,鄭重地道:“兄弟,以後,你就跟著我們吧。有我們在,沒人再敢欺負你。”
崑崙奴看著楚澤,又看了看柳瀟瀟,眼中滿是難以置信,隨即,淚水奪眶而出。
“謝謝……謝謝你們……”他哽咽著,跪在地上,對著楚澤磕了三個響頭,“以後,我這條命,就是公子的了!”
楚澤連忙扶起他:“不必如此。我們是朋友,不是主僕。”
崑崙奴看著楚澤,又看了看柳瀟瀟,重重地點了點頭,黝黑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窗外,夕陽西下,楓葉正紅。
楚澤望著窗外的太行山,心中百感交集。
劍神宮,他終於來了。
父親的仇,他還沒忘。
但現在,他想先看看,這個劍神宮,到底變成了什麼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