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他這是擋了旁人的路(1 / 1)
躺在床榻上的張衡遠同樣跟著屏氣凝神。
之前小叔說請謝鶴亭來的時候,可是半點宮裡的訊息都沒透露。
張太醫身子微微前傾,靠近了謝鶴亭,低聲道:“前段時間貴妃娘娘得了風寒,所以我才滯留在宮中多日,直到貴妃娘娘痊癒,今日方才歸家。”
謝鶴亭輕輕頷首,示意張太醫繼續。
貴妃娘娘是皇帝的心上寵,雖然只是得了風寒這樣的小事,可讓太醫留守宮中不歸,這種事她做得出來,皇帝也允許她做出來。
張太醫在宮裡待久了,能聽到一點訊息也不足為奇。
不過最讓謝鶴亭詫異的是張太醫竟然真的把寶全都押在了謝家身上。
餘光瞥向同樣目光炯炯的張衡遠,謝鶴亭眼底閃過幾絲明悟。
估計是那幫人動了張衡遠,一下子把張太醫逼急了,這才著急忙慌地想上謝家這條船。
畢竟父親身體如何,張太醫和張府醫最是知曉。
張太醫低著聲音繼續道:“最近這段時間,長寧侯府和鄭家分別派人進了宮,在寢殿內與貴妃娘娘私語良久。”
“還有秦國公府和榮國公府,同樣也派了人明裡暗裡和貴妃娘娘接觸。”
張太醫說長寧侯府和鄭家的時候,謝鶴亭沒有感覺到一點意外。
因為貴妃娘娘就出自長寧侯府。
這也是為什麼賀文暄作天作地,連宗室勳貴都敢動手,皇帝對他卻沒有太多斥責的原因。
因為皇帝愛屋及烏。
貴妃娘娘當年為了救皇帝受過傷,終身不能孕育子嗣,唯有賀文暄一個血脈相連的侄子。
皇帝自覺愧對貴妃娘娘,不僅對她給予榮寵,對長寧侯府也是極盡恩賞,對賀文暄更是難得的放縱。
所以才會縱的賀文暄不知天高地厚,欲與天公試比高。
而想到榮國公府和秦國公府,謝鶴亭放在膝上的手驟然攥緊。
他們這兩傢什麼時候和貴妃娘娘扯上聯絡了?
謝家和榮國公府一直都是盟友。
秦國公府和謝家的關係也不算太差。
可他們兩家節骨眼上去接觸貴妃娘娘,很難不讓人懷疑他們的居心。
張太醫將謝鶴亭神色的變換盡收眼中,啟唇繼續道:“那日我在廂房中開方,恰好聽到了隻言片語,不知小謝大人可否感興趣?”
謝鶴亭眸底閃過一絲驚喜,膝上攥緊的時候緩緩鬆開,抬起來朝著張太醫拱了拱。
“還望張太醫能夠據實以告,謝家日後必有重謝。”
誰料張太醫卻是搖了搖頭。
“我從未想過要謝家的重謝。”
謝鶴亭立刻接話:“倘若那日張家有難,謝家必定全力以赴,謝某亦會挺身而出。”
前者是拿謝家做保證。
後者是拿自己做保證。
謝鶴亭開出的條件可謂誠意十足。
張太醫對這個條件同樣很是滿意,於是緩聲道:“戶部尚書身有頑疾,估摸著堅持不過三年,應該就會從這個位置上退下來。”
“左侍郎亦是如此,不過他的頑疾比戶部尚書更重些,應該等到年前官員回京述職時便會辭官致仕,回老家休養。”
“榮國公府和秦國公府的人接觸貴妃娘娘,聊的也是這件事情,希望貴妃娘娘能在戶部接任的人選上出一份力。”
戶部尚書和左侍郎年紀相仿,當年同隨皇帝下江南時,雙雙中了奸人算計,內裡皆有不大不小的損傷。
年紀輕的時候上尚且不出來什麼。
可現在隨著年齡愈發增大,兩個人也愈發力不從心。
所以才會雙雙做起辭官致仕的打算。
只不過戶部尚書受的傷輕些,所以還能再扛上兩年。
而受傷最重的左侍郎,已然快要堅持不下去了。
謝鶴亭沉吟片刻,抬起頭問:“貴妃娘娘會幫他們嗎?”
張太醫誠實地搖了搖頭:“這個我就不知道了。”
當時他也只是恰巧留在廂房,廂房又恰巧不太隔音,這才讓他聽到了隻言片語。
可後續事情的走向,他便一概不知了。
迎著張太醫誠實的目光,謝鶴亭眉心漸漸擰起,指尖也無意識的開始敲打起膝蓋。
榮國公府和秦國公府的倒向讓他始料未及。
可這一切其實也有跡可循。
戶部掌管著天下錢財,而他現在已經官至戶部右侍郎。
只要父親不死,他不丁憂。
那麼等到左侍郎致仕時,他就是當之無愧的繼任者。
所以……他這是擋了旁人的路。
所以這段時間家裡家外才會有這麼多的窺探者,所以他日日上值才會遇到那麼多的陷阱。
原來一切的根子竟然都是在這裡。
謝鶴亭在沉思間徹底明悟。
而躺在床榻上的張衡遠則是滿目怔愣。
所以這些到底和他被綁架有什麼關係?
總不能是貴妃娘娘,榮國公府,秦國公府,長寧侯府還有鄭家合起來對上謝家吧?
若真是那樣,謝家直接乾脆認輸算了。
對面有人有權有寵,謝家要真和他們碰上,那無異於以卵擊石,自取滅亡。
不過看著沉思的謝鶴亭和沉默的小叔,張衡遠識趣的把他心裡的想法壓了下去。
他就是閒來無事,隨便想想。
還是別說出去貽笑大方了。
氣氛凝滯間,謝鶴亭猛然抬起頭,又問:“張太醫可還聽到了什麼其他別的訊息?”
謝家沒有女眷進宮,所以在宮內佈局不深,沒有辦法在第一時間得到最準確的情報。
所以現在謝鶴亭對宮內訊息的來源只能全部透過張太醫。
不過他也不是完全信任張太醫。
方才張太醫說出的那些話,謝鶴亭心裡已經想好了回去後的驗證方法。
面對謝鶴亭的問話,張太醫坦然地搖了搖頭。
“沒有了。”
只這條訊息足以賣謝家一個天大的面子,他犯不上再說些其他的節外生枝。
謝鶴亭點點頭,沒再言語。
眼看著時辰不早了,謝鶴亭起身告辭。
張太醫親自把謝鶴亭送到角門,這才折返回寢房。
張衡遠早就忍不住從床榻上起了身,看到張太醫回來,忙不迭地下床迎了上去。
“小叔,人走了沒?”
張衡遠一邊說著一邊往門外望。
張太醫一把給他拽了回去,反手關上房門。
“走了,走了!”
要是謝鶴亭沒走,回來看到好端端的張衡遠。
那他們這出戏不就白演了?張衡遠被拽的身子一個踉蹌,晃了兩下才穩住身子平衡。
回過身來朝著張太醫嘿嘿一笑,張衡遠身子湊近,小聲地問:“小叔,你要和小謝大人提前聊宮裡的事,怎麼沒提前和我通個氣啊?”
剛才驟然聽到他們兩個的討論,張衡遠直接都蒙了,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張太醫頭也不回地問:“提前和你通氣有什麼用,你還能給我出個主意不成?”
張衡遠又是嘿嘿一笑。
“我哪有小叔聰明,在您面前出主意,那不就是在魯班門前弄大斧嗎?”
張太醫這才轉過身來看他,嫌棄地說:“你也知道自己不聰明啊。”
張衡遠狗腿地答:“所以我這不是跟著小叔你這個聰明人的步伐走嗎?”
爹孃早就教過他了。
自己蠢不要緊,只要緊緊跟著聰明人的步伐,那就保準錯不了。
張衡遠這麼多年來也都是照著這句實踐的。
他從小就觀察到,家裡只有和他年齡相近的六叔最聰明。
所以——
六叔去讀書,他也跟著去讀書。
六叔去學醫,他也跟著去學醫。
六叔去考太醫院,他……
這個他真不太行。
他學藝不精,考不上。
於是張衡遠退而求其次去謝府當了府醫。
逍遙了整整二十年。
聽著張衡遠的話,張太醫有一瞬間的無語。
要不是他胡亂給藥,延緩了謝崇安的性命。
他們張家本不必陷進這個泥潭裡。
現在他汲汲營營的要上謝家的船,還不是為了給他收拾爛攤子?
張衡遠被張太醫無語的目光看得有點心虛,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
“那個……”
他不太自信地說:“小叔,我絕對以你馬首是瞻,只要你做的事,我無條件擁護。所以……”
“所以你剛剛和小謝大人的聯盟,只是代表咱們叔侄倆,還是代表咱們整個張家啊?”
張太醫懶得理他,只回了一句:“你覺得呢?”
張衡遠:“……”
他要是能覺得出來,他還至於問嗎?
不過看著張太醫明顯不善的神色,張衡遠終是沒敢把心裡話說出口。
只能狗腿地陪著張太醫用了晚膳,又狗腿地親自送了張太醫回房。
——
夜幕沉沉,明月高懸。
謝鶴亭避過暗中監視,從角門回了東院。
看到房中一如既往亮起的燈火,謝鶴亭眼底浮現一絲慰藉。
原本因為朝堂和張太醫帶來壞訊息的煩悶也跟著消散了不少。
家中有人在等他。
他不能倒下!
滿懷期待地推開門,謝鶴亭含笑的臉頓時僵住了。
舉目四望,房中空空如也。
人呢?
謝鶴亭舒展的眉頭再次皺起,回過身問:“夫人呢?”
青松沒敢回話,用手肘推了推康嬤嬤。
康嬤嬤無奈向前一步,低聲道:“夫人去了西院還沒回來。”
周圍的氣壓頓時低了下來。
“去西院了。”謝鶴亭喃喃。
“去了多久?“謝鶴亭又問。
康嬤嬤聲音壓得更低了。
“從早晨走後,就一直沒回來。”
“砰”的一聲。
迎接她的是謝鶴亭毫不猶豫關上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