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他在想什麼?(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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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鍊金分院公認的、未來可期的天才,維克托·德維亞早已習慣了周圍人看待他時,那混合著敬畏、嫉妒與難以接近的複雜目光。

向他請教問題的人不是沒有,甚至開始的時候很多。

但這些人,無論最初是懷揣著怎樣的熱情或功利目的,最終都會在與他進行不超過三次的交流後,臉色難看地離開,轉而尋求其他導師或同學的幫助,並從此對他敬而遠之。

原因很簡單。

第一,維克托的思維層次和知識深度遠超同齡人,他的解答往往從最基礎的公理或公式推導開始,迅速深入到令人頭暈目眩的複雜領域,跳躍性極強,缺乏中間過渡。

對於大多數尚在打基礎或只想解決具體問題的同學來說,這無異於聽天書。

第二,也是更關鍵的,他的情商在精密複雜的鍊金領域似乎被完全透支了。

他不懂迂迴,不懂鼓勵,更不懂維護他人脆弱的自尊心。

他只會基於事實和邏輯給出最直接、最客觀的評價,而這評價往往冰冷、銳利,像手術刀般精準地剖開提問者知識體系或思路中的漏洞與謬誤,三言兩語便能輕易瓦解對方積攢許久的自信心,讓其意識到自己與“天才”之間那道令人絕望的鴻溝。

久而久之,便沒什麼人敢真的來“請教”他了。

維克托對此並無所謂,甚至樂得清靜。

人際交往對他而言,是效率低下且容易產生不可控變數的干擾項,遠不如獨自沉浸在鍊金公式與實驗資料的世界裡來得純粹高效。

因此,當喻初雪突然開始“纏”著他問東問西時,維克托最初的感受是平淡的意外,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耐。

他公事公辦地回答,用自己一貫的風格,準備著看到對方臉上出現熟悉的困惑、挫敗,然後知難而退。

可,喻初雪的反應……有些不同。

她確實會在他過於深入的講解時露出迷茫的眼神,也會被他那些“你無法擁有火元素”、“看了也沒什麼用”的大實話打擊得耷拉下腦袋,甚至會在他沒注意的時候,用他聽不清但能猜到不是什麼好話的碎碎念小聲抱怨。

可第二天,或者隔天,她又會拿著新的、依然很基礎的問題湊過來,眼睛亮晶晶的,帶著一種奇特的、混合著好奇與“反正問了也不虧”的憊懶感。

她似乎有種……過分的聰明。

不是指鍊金知識,而是某種奇異的理解力。

有時候,當他用複雜的邏輯鏈解釋一個基礎概念時,她能在短暫的困惑後,抓住那個最核心的點,隨後恍然大悟般“噢!”一聲,接著便會喜滋滋地去搓弄她腕間那朵叫“乖乖”的薔薇花瓣,彷彿那是什麼了不起的成就獎勵。

她也很懶,且毫不掩飾。

在他攤開寫滿複雜推導和陌生符號的私人筆記,試圖更嚴謹地闡述某個原理時,她會先強撐著看幾行,很快眼神開始飄忽,最後小聲嘟囔著“眼暈”、“這裡光線不好”,從她那個神奇的手提包裡掏出一個軟乎乎的小枕頭(她似乎總帶著各種奇怪但舒適的小東西),把臉埋進去,努力與睏意鬥爭。

結果往往不出他所料,沒幾分鐘,她呼吸就會變得均勻綿長...

睡著了。

維克托通常會停下講述,看著趴在桌上睡著的少女,和她手腕上那株似乎也隨著主人放鬆下來、花瓣微合的藍粉色薔薇。

他會沉默地繼續自己的演算或閱讀,直到她自然醒來,或者被前來找她的晴或蒂芙尼輕聲喚醒。

整個過程,他沒什麼特別的情緒,只是覺得……有點吵(其實她睡著時很安靜),但也不算太討厭。

至少,她睡著後不會問更多他需要花費額外精力去“降維解釋”的問題。

就這樣斷斷續續,她居然堅持了差不多一週。

這在他的記錄裡,已經是“敢問他問題的人”中持續時間最長的了。

大多數人在第一個問題之後就會徹底消失。

然後,突然就結束了。

喻初雪不再在午餐時特意坐到他旁邊“不經意”提問,不再在圖書館“偶遇”他,甚至連她遞過來的食物(雖然他不一定每次都接)頻率似乎都降低了。

她重新變得和之前一樣,大部分時間只和晴、蒂芙尼待在一起,吃飯、散步、討論魔法植物,偶爾才向他和黎安的方向瞥來一眼,目光很快又移開。

一天,兩天,三天。

喻初雪連著三天沒來找他了。

維克托起初並未在意。

他手頭的一個複合穩定性實驗正進入關鍵驗證階段,需要全神貫注。

直到某個傍晚,他完成了一日的資料記錄,放下手中的鍊金筆,準備例行進行冥想以恢復消耗的魔力與精神時,一種極其陌生的、細微的滯澀感,毫無預兆地浮上心頭。

實驗室裡很安靜,只有魔法燈恆定的微光和器皿中液體緩慢反應的細小聲響。

以往,這種絕對的安靜與秩序能讓他迅速進入深度思考或放鬆狀態。

但此刻他卻有些難以集中。

他抬手,習慣性地捏了捏挺拔的鼻樑,試圖壓下那絲莫名的、干擾思考效率的情緒,腦海裡卻不受控制地回閃過一些畫面。

是那傢伙很懶,但似乎過分聰明(在某些方面)的樣子。

是她在理解他某段繞口的解釋後,眼睛一亮,偷偷去搓薔薇花瓣的小動作。

是她被他用“看了也沒用”之類的大實話噎住後,蔫頭耷腦、敢怒不敢言的表情。

是她強撐著不睡,結果還是把臉埋進小枕頭,只露出毛茸茸發頂的側影……

這些畫面清晰,但無關緊要。

他冷靜地分析。

它們不應該在此刻干擾他的思維。

他試圖將注意力拉回實驗資料的交叉驗證上,卻發現效率比平時低了大約7.3%。

這不符合他的工作習慣,也缺乏合理原因。

維克托放下筆,身體向後靠進椅背。

冰藍色的眼眸望著天花板某處無形的焦點,開始進行邏輯推演。

變數:喻初雪停止“騷擾”他。

時間:持續三天。

可能原因:

1.她失去了對鍊金及相關分支的興趣。(可能性高,基於她之前表現出的懶散和短期熱情特質。)

2.她從其它渠道(晴、蒂芙尼、書籍)獲得了初步滿足。(可能性中。)

3.他之前的某次言行,造成了負面反饋,導致她主動終止了互動。(需驗證。)

他回想起最後一次關於“煉藥”的對話。

他如實告知自己不會煉藥,並指出她無法擁有火元素,看相關書籍意義不大。

這是基於事實的陳述,邏輯嚴密。

但她的反應……似乎有些“難過”?

他記得她“啊~”了一聲,聲音拖得有點長,然後說了句“你安慰人的方式真奇特”。

安慰?

他當時只是在陳述事實,並未意圖進行情感層面的安慰。

不過,如果從普遍的社會交往準則來看,他那番話或許……不夠“積極”?

維克托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的思緒忽然不受控地亂飄。

晴·阿德里安,那個總是帶著溫和笑容的回覆分院新生,似乎很擅長用語言和表情讓喻初雪放鬆、開心,甚至達成一些目的。

喻初雪似乎很吃那套。

一個假設浮現在他冷靜的腦海:如果,他當時在陳述事實後,增加了某些符合“晴式”風格的語句或行為,喻初雪停止互動的機率是否會降低?

這個念頭剛剛成型,就被維克托自己強行終止了。

他在想什麼?

試圖模仿他人的社交模式,以達成某種非實驗目的的人際互動?

這不符合效率原則,也與他慣常的行為邏輯相悖。

人際關係的維持與變化,本就是變數繁多、難以精確建模的低效領域,投入精力分析最佳策略的回報率極低。

更何況,迴歸之前的生活模式——沒有喻初雪時不時的“打擾”,沒有需要額外解釋的“基礎問題”,沒有那些細微但確實存在的注意力分散——本就是他更熟悉、也更高效的狀態。

只是……

維克托長長地、無聲地撥出一口氣。

實驗室冰涼的空氣吸入肺腑,卻未能完全驅散心頭那絲陌生的滯澀感。

他意識到,自己並不知道該如何讓那個因為被他“潑冷水”而跑掉的傢伙重新湊過來。

模仿晴?

那太奇怪了,且成功率未知。

最優解,或許是讓自己迴歸最初的狀態。

他做出了決定。

暫停目前與那幾個人(主要是喻初雪)的固定午餐“偶遇”。

減少不必要的、計劃外的接觸,將更多時間分配給鍊金實驗、理論深化與個人冥想。

習慣是可以被新習慣覆蓋的。

只要中斷足夠長的時間,這段因舞會練習而意外養成的、略顯突兀的“聚餐習慣”,應該就能逐漸被更早的、更純粹的生活節奏所替代。

到那時,這種因他人行為改變而產生的、無意義的效率波動和情緒干擾,想必也會隨之消失。

維克托重新坐直身體,拿起鍊金筆,目光落回攤開的實驗日誌上。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停頓了片刻才落下,開始書寫下一階段的實驗規劃。

字跡依舊工整。

只是實驗室裡魔法燈恆定不變的光芒,此刻落在他沒什麼表情的側臉上,似乎比平日更顯清冷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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