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冬紫羅(1 / 1)
黎安的腳步停在距離她一步之外,然後朝她伸出手。
他的手掌寬大,指節分明,帶著薄繭,掌心向上,是一個等待的姿態。
“晚一點我還要接騎士學院那邊的交換生,可能會忙到熄燈的時候。”
他解釋道,聲音一如既往的平淡,但目光落在她臉上,似乎隱含著某種詢問。
“嗯~”
喻初雪應了一聲,把手放進他掌心。
橘子在他靠近時就識趣地跳了下去,蹲在一旁舔爪子。
喻初雪藉著黎安的力道站起身,拍了拍坐得有些發皺的衣襬,很自然地提議:“那我們先去吃飯?晚一點我還來陪你。”
她仰著臉看他,淺金色的眼眸在夕陽餘暉下顯得格外清澈。
黎安握著她的手,沒有立刻鬆開,也沒有邁步。
他就這樣靜靜地站著,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感受著掌心傳來的、獨屬於她的溫度和柔軟。
廣場上的人漸漸散去,喧囂沉澱下來,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
這一刻,周圍沒有晴溫和卻暗藏鋒芒的笑容,沒有蒂芙尼怯生生又依賴的眼神,沒有維克托冷靜審視的目光,也沒有那些時不時飄來的、關於卡密拉家小姐複雜情史的竊竊私語。
只有她,和牽著她的他。
黎安忽然有種強烈的衝動,想讓時間就在這一刻停止。
讓夕陽永遠懸在地平線上,讓微風定格,讓懷裡的貓不再挪動,讓所有即將到來的紛擾、離別、潛在的危機,還有那些總是環繞在她身邊的、讓他煩躁又無力的“其他人”,都凝固在時光之外。
這樣……她是不是就能暫時、完全地,只屬於他一個人?
哪怕只是這偷來的一小段時光?
“黎安?”
喻初雪拉著他的手,剛往外走了兩步,卻發現他定在原地,沒有跟上來。
她疑惑地回頭,看向他。
“怎麼了?為什麼不走?”
是還有什麼事沒處理完嗎?
黎安被她清澈中帶著點茫然的目光喚回神。
那些陰暗的、帶著獨佔欲的念頭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只留下心底一絲淡淡的、揮之不去的遺憾。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恢復了慣常的沉靜。
“來了。”
他低聲應道,邁開長腿,跟上了她的步伐。
只是握著她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些。
算了,至少此刻,她是和他一起的。
黎安在心裡對自己說。
但隨即,那點剛剛升起的滿足感,又被即將到來的晚餐可能面對的“團聚”場景沖淡。
一會兒吃飯的時候,估計又得見到晴和蒂芙尼那兩個傢伙。
想到晴那無懈可擊的笑容和蒂芙尼黏糊糊的眼神,黎安周身的氣息又不自覺冷了幾分。
然而,讓他有些意外的是,當他們來到餐廳,甚至直到點完菜、菜餚上齊,晴和蒂芙尼的身影都沒有出現。
餐廳里人來人往,但他們這一桌,只有他和喻初雪相對而坐。
橘子在桌子底下,繞著喻芙尼的腳邊打轉,試圖討要一點食物。
喻初雪似乎對此並不覺得奇怪,甚至心情頗好地主動給他夾菜,把他喜歡吃的烤肋排夾了一大塊放到他碗裡,自己則捧著碗,小口喝著湯,眉眼彎彎地看著他。
黎安拿著筷子的手頓了頓,終於還是沒忍住,狀似隨意地問了一句:“他們……不來嗎?”
他指的是誰,不言而喻。
“哦,他們啊。”
喻初雪嚥下嘴裡的湯,很自然地回答。
“我讓他們自己解決晚飯了。今天我想多陪陪你。”
她說得理所當然,彷彿這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黎安夾菜的動作徹底停住了。
他抬起眼,看向對面正低頭認真挑魚刺的少女。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在她淺棕色的髮梢跳躍,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小小的扇形陰影。
她神色平靜,甚至帶著點輕鬆,好像只是在陳述“今天天氣不錯”這樣的事實。
她想……多陪陪他?
在四個人裡面,她陪他的時間確實是最短的。
黎安自己性格使然,不喜多言,也甚少主動要求什麼,更多時候是沉默地守在一旁,或者在她需要時出現。
而喻初雪似乎也習慣了他的“安靜”和“可靠”,很少會像對晴那樣撒嬌,或者像對蒂芙尼那樣主動安撫,更不會有和維克托之間那種基於“婚約”和“秘密”的奇特羈絆。
他們的關係,似乎總是隔著一層若有若無的、名為“家族”和“矜持”的薄膜,進展緩慢,甚至有些……停滯不前。
所以,她是察覺到了這一點,才特意……
黎安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心底某個冰封的角落,彷彿被這簡單的一句話,和那雙清澈眼眸中毫無偽飾的真誠,悄然融化了一角。
一股陌生的、滾燙的情緒湧上心頭,混合著酸澀、悸動,還有一絲難以置信的暖意。
就在這時,他胸前的制服口袋微微動了一下。
一朵小巧的、淡紅色的花朵,悄無聲息地從口袋邊緣探出頭來。
那是一朵冬紫羅,花瓣嬌嫩,顏色是那種偏冷的淡紅,帶著一種凜然又執拗的美。
這是黎安的魔法夥伴,在他進入學院沒多久就被它纏上了。
這朵冬紫羅的花語,是沉默的守護,以及……強烈的、近乎偏執的佔有慾。
起初,當這朵花選擇他時,黎安甚至以為它選錯了主人。
他自認冷靜剋制,以家族責任和變強為首要目標,怎麼會與“佔有慾”如此強烈的魔法植物產生共鳴?
因此,他幾乎從不主動讓它示人,就好像那是什麼見不得光的秘密。
直到兩年後的現在,那個怯生生、總是躲在人後的“妹妹”被送入學院,直到他們之間的關係在一次次“交易”和意外中變得扭曲又複雜,直到他發現自己冰冷的視線越來越無法從她身上移開,胸腔裡翻湧著難以言說的躁動和想要將其他礙眼存在全部清除的黑暗念頭……
他才恍然驚覺,這朵冬紫羅,或許並非選錯,而是一種預言。
他的佔有慾,確實很強。
強到看到她和別人說笑會不悅,強到想將她身邊所有覬覦者都驅逐,強到……哪怕在剛才那樣寧靜的陪伴時刻,心底叫囂的也是獨佔。
但更多時候,他就像這朵藏在口袋裡的冬紫羅,也像一個被緊緊封住口的葫蘆。
一邊壓抑著內心深處翻湧的、想要獨佔的渴望,一邊卻又因為她似乎從未將他放在“特殊”的第一順位,而覺得失落、無力,甚至失去了像晴、像維克托那樣,去明確“爭搶”的信心和立場。
喻初雪對他的評價是“傲嬌”。
黎安聽過這個來自她家鄉的、有點奇怪的詞,大約是指表面上高傲冷淡,實則內心害羞彆扭。
但他真的只是“傲嬌”嗎?
或許不全是。
那份刻意維持的冷淡和距離,那份不肯輕易說出口的在意,那些笨拙的、近乎隱晦的示好……
與其說是高傲,不如說,是因為太過喜歡,喜歡到不知該如何是好,喜歡到害怕一旦表露就會失控,喜歡到……變得前所未有的膽小。
他怕自己那過於強烈的佔有慾會嚇到她,怕自己不如晴溫柔體貼,不如維克托與她有“婚約”這層牢固聯絡,甚至怕自己連蒂芙尼那種全心全意的依賴都比不上。
他怕爭了,搶了,表露了,最終卻還是被她輕輕推開,徹底出局。
所以,他寧願沉默,寧願等待,寧願用這種彆扭的方式,守護著自己那點卑微的、不敢言說的期盼。
“黎安?”
喻初雪見他久久不語,只是看著自己,眼神複雜難辨,不由得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發什麼呆呢?菜要涼了。”
她又給他夾了一筷子青菜,小聲嘟囔。
“多吃點蔬菜,別光吃肉。”
黎安猛地回過神,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翻湧的情緒。
他拿起筷子,沉默地開始吃飯。
冬紫羅感受到了主人劇烈波動的心緒,悄悄又往口袋裡縮了縮,只留下一片淡紅色的花瓣邊緣,在制服深色的布料上,若隱若現。
喻初雪看著他聽自己的話乖乖吃飯的樣子,彎眸笑了笑,也沒再說話,安靜地享用著晚餐。
餐廳裡嘈雜的人聲彷彿成了模糊的背景音,這一方小天地裡,只剩下碗筷輕微的碰撞聲,和兩人之間無聲流淌的、比往日更加粘稠幾分的氛圍。
橘子在桌下吃飽了討來的魚塊,心滿意足地跳上喻初雪旁邊的空椅子,把自己團成一個毛球,打起了盹。
夕陽完全沉入地平線,天色漸暗,餐廳裡的魔法燈一盞盞亮起,溫暖的光暈籠罩著這對安靜用餐的“兄妹”。
至少這個夜晚,黎安想,他或許可以暫時忘記那些煩人的“其他人”,只專注於眼前這份難得的、只屬於他和她的寧靜時光。
哪怕心底那朵代表著佔有慾的冬紫羅,正在悄悄綻放,散發出連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覺的、危險而甜美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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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我又來晚了,不過也沒什麼人看,無所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