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這不巧了嗎?(1 / 1)
寫東西?
潘安站在書案前,看著那方端硯裡已經研磨好的濃墨,心裡直犯嘀咕。
這娘們兒的心思比這墨汁還黑,誰知道這又是唱的哪一齣?
考校文采?
還是想看看他這個讀書人到底有幾斤幾兩?
“怎麼,提不起筆了?”
香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依舊是那種懶洋洋的調子,卻聽不出喜怒。
潘安穩了穩心神,伸手握住那杆紫毫筆。
寫什麼?
這是個技術活。
寫得太深奧,顯得自己城府太深,寫得太淺薄,又怕這女人覺得他沒用。
在這皇宮裡,沒用的東西通常只有一種下場,被扔進枯井或者埋在後花園當花肥。
他腦子裡飛速閃過前世背過的那些詩詞。
他深吸一口氣,手腕懸空,筆尖蘸飽了濃墨。
他落筆極快,紙面上發出一陣細微的沙沙聲。
“佇倚危樓風細細,望極春愁,黯黯生天際。草色煙光殘照裡,無言誰會憑闌意。”
香妃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他的身後。
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帶有侵略性的異香鑽進潘安的鼻腔,讓他握筆的手微微緊了緊。
她盯著紙上的字,鳳眼微微睜大。
這種字型她從未見過。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劍,鋒芒畢露,卻又被強行約束在方寸之間。
這字跡裡的那股子倔強和孤傲,與眼前這個低眉順眼的假太監完全判若兩人。
而詞中的意境,更是讓她心頭一顫。
憑欄遠望,春愁黯黯。
這不就是她這些年在長春宮裡的寫照嗎?
潘安沒有停,繼續寫道:
“擬把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強樂還無味。”
看到強樂還無味這五個字,香妃的呼吸明顯亂了一瞬。
她在這宮裡,每天都要戴著面具。
對著老皇帝要笑,對著魏忠賢要威,對著錦繡樓的人要順。
這種強顏歡笑的滋味,確實沒意思透了。
潘安落下了最後兩句。
“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收筆,提氣。
大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潘安放下筆,垂手立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
他能感覺到香妃的目光死死鎖在那張紙上,那目光灼熱得幾乎要把紙張點燃。
過了很久,他聽到了一聲極輕的吸鼻子聲。
他偷偷抬眼一瞧,頓時嚇了一跳。
這位殺人不眨眼的香妃娘娘,此刻竟然眼眶通紅,一層水霧在眸子裡打轉。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想要觸碰紙上的字跡,卻又在半空中停住了,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為伊消得人憔悴……”
她低聲呢喃著,聲音沙啞得厲害。
潘安心裡咯噔一下。
壞了,用力過猛了?
這詞兒不會讓她想起哪個老相好吧?
萬一她覺得我在諷刺她,那可就弄巧成拙了。
他正打算跪下請罪,香妃卻突然轉過身,那雙淚眼朦朧的眸子死死盯著他。
“這是你寫的?”
潘安趕緊低下頭:“奴才胡亂塗鴉,讓娘娘見笑了。”
“胡亂塗鴉?”
香妃冷笑一聲,語氣裡卻沒多少寒意。
“這種詞要是胡亂塗鴉,那翰林院那幫老東西都可以去撞牆了。”
她重新坐回軟榻,隨手抹掉眼角的淚痕,神色在極短的時間內恢復了那種拒人千里的清冷。
“字好,詞更好,你這身皮囊下面,到底還藏了多少本事?”
潘安誠惶誠恐地答道:“奴才這點微末伎倆,都是為了伺候娘娘。”
香妃盯著他看了半晌,突然嘆了口氣。
這嘆息聲裡藏著太多的疲憊,讓潘安聽得心裡毛毛的。
“若不是為了大計,本宮還真捨不得把你送出去。”
潘安的心猛地一跳。
送出去?
“娘娘,奴才只想留在長春宮伺候您!”
潘安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這演技絕對是影帝級別的,聲音裡都帶著顫音。
“行了,收起你那副嘴臉。”
香妃有些煩躁地揮了揮手。
“本宮還沒讓你死。”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被宮牆切割成方塊的天空。
“小安子,你是個聰明人,你應該明白,你繼續留在我這長春宮,早晚是個死。”
她的聲音變得冷靜而殘酷。
“魏忠賢那條老狗盯著我,也盯著你。”
“錦繡樓那邊更是把你看成了一次性的耗材,一旦我懷上,就是你的死期。”
“他們不會讓一個知道秘密的假太監活在世上,就算沒懷上,等老皇帝一蹬腿,我大機率是要去陪葬的,到時候你也跑不掉。”
潘安沉默了。這些利害關係他早就想過,只是從香妃嘴裡說出來,更顯真實。
“所以,本宮要將你送去別處。”
“那是個好地方,對你而言,是天大的機緣。那個地方,叫百花宮。”
百花宮?
潘安愣住了。
這個名字他這向小多子打聽過。
那是皇宮裡最特殊的一個地方。
據說那裡不歸內務府管,那裡住著的不是皇帝的嬪妃,而是大周王朝供奉的一群修行者。
在大周,皇權雖然至高無上,但修行者的地位同樣超然。
百花宮就是皇室為了籠絡那些高階修士而專門闢出來的清修之地。
“百花宮裡的人,非富即貴,個個都是有大背景的修士。”
香妃走回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的底子是讀書人,文采不錯,字也寫得好,最重要的是,你身負修煉資質,這兩天你偷偷練那功法,真當本宮看不出來?”
潘安後背的冷汗一下子就下來了,
“本宮已經託了關係,將你調入百花宮,當一名秉筆太監,名義上是負責記錄整理那些修士的經文典籍,實際上是個清貴安穩的差事。”
“在那裡,你可以正大光明地修煉,沒人會懷疑你。”
香妃壓低了聲音,語氣中透著一股子誘惑。
“在那裡,機會遠比待在我這長春宮要多得多。”
潘安的大腦飛速運轉。
這確實是一條活路。
離開了長春宮,就等於離開了魏忠賢和錦繡樓的直接監視。
而且百花宮那種地方,靈氣肯定比這雜役房要濃郁得多。
這簡直是瞌睡來了送枕頭。
“當然。”
香妃的聲音忽然轉冷,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淋下。
“本宮送你過去,不是讓你去享福的。”
她彎下腰,那張絕美的臉龐湊到潘安耳邊,溫熱的呼吸讓他脖子發癢,可說出來的話卻冷若冰霜。
“本宮對你,只有一個要求。”
“想辦法,接近皇后!”
皇后?
潘安瞳孔驟然收縮。
“皇后常年於百花宮中清修,不問世事,但她在朝中的影響力,遠超你的想象。她是本宮計劃裡,最重要的一環。”
香妃盯著潘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小安子,這是本宮給你的機會,也是給我的機會。”
“你若是能搭上皇后那條線,我們都能活,還能活得比誰都好。你明白了嗎?”
潘安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地毯。
他明白了。
這任務的難度,不亞於讓他去刺殺皇帝。
但他有的選嗎?
沒有。
“奴才定不負娘娘厚望。”潘安沉聲答道。
“很好。”
香妃直起身子,恢復了那種高高在上的姿態。
“記住,進了百花宮,你依舊是我的人,你若是敢反水,本宮保證,你會死得比任何人都慘。”
“奴才不敢。”
潘安躬著身子退出了大殿。
當他走出長春宮,站在午後的陽光下時,心裡那種荒誕感再次湧了上來。
那個神秘的仙子姐姐,讓他去的地方是百花宮。
現在,這個瘋批香妃,也要把他送去百花宮。
這不巧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