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錯綜複雜的關係(1 / 1)
陳公公聽了這話,那雙原本有些渾濁的老眼微微眯起,透出一股子讓人捉摸不透的精光。
他並沒有急著回答,而是慢條斯理地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漂浮在上面的茶葉沫子,抿了一口,這才似笑非笑地看向潘安。
“關聯?”
陳公公放下茶盞,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聲響,在空曠昏暗的偏殿裡顯得格外清晰。
“小潘子,你是個聰明人。既然是聰明人,就不該問這種傻話。”
潘安連忙低頭,做出一副惶恐受教的模樣:“公公教訓的是,奴才這不是沒見過世面嘛,心裡虛得慌。”
“哼,虛?”
陳公公冷笑一聲。
“我看你膽子大得很。敢拿玄機那牛鼻子老道來試探咱家的口風,你這膽子若是再大點,怕是連這供奉殿的房頂都能給掀了。”
被戳穿了心思,潘安也不尷尬,反而嘿嘿一笑,順杆往上爬:“瞞不過公公法眼。”
“奴才這也是沒辦法,在這宮裡混,若是連誰能惹、誰不能惹都搞不清楚,那腦袋什麼時候搬家都不知道。”
陳公公瞥了他一眼,似乎對這種坦誠並不反感。
拿人手短,那顆鍛體金丹的分量不輕,足夠買幾句實話。
“聽好了。”
陳公公身子微微後仰,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在太師椅上。
“供奉殿雖然名為皇室供奉,但這供奉二字,供的是大周的國運,奉的是絕頂的武力。”
“我們這些人,雖然吃著皇家的飯,但並不意味著我們就得像那群御林軍一樣,給誰當看門狗。”
潘安心頭一動,這話裡的資訊量可就大了。
“那公公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只要不造、反,不叛國,不把這皇宮給拆了,我們在外面有些什麼朋友,結交些什麼權貴,皇上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陳公公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再稀鬆平常不過的事情。
“畢竟,到了煉髒境這個層次,光靠皇室那點死俸祿,哪夠修煉用的?窮文富武,越往上走,那消耗的資源就是個無底洞。”
潘安聽得連連點頭,心裡卻是暗自盤算開了。
原來如此。這供奉殿看似超然物外,實則也是個巨大的名利場。
皇室給名分和基本保障,供奉們則利用這個身份在外面撈取資源。這是一種互利共生的關係。
“那……既然能結交,是不是意味著,朝中那些大臣、世家,背後都有供奉撐腰?”潘安試探著問道。
“撐腰?”陳公公嗤笑一聲,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你把供奉當什麼了?打手嗎?”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在空中晃了晃:“記住,是關係,不是主僕。”
“那些世家大族想要請動一位供奉出手,付出的代價可不是小數目。而且,供奉之間也是有默契的。”
“默契?”潘安有些不解。
“比如說,”陳公公耐心地解釋道,彷彿在教導一個不開竅的後輩。
“朝堂上的王家和李家是死對頭,整天鬥得你死我活。王家花大價錢,請了一位供奉當客卿;李家不甘示弱,也去拉攏了另一位供奉。”
“那這兩位供奉打起來怎麼辦?”潘安追問。
“打個屁!”陳公公翻了個白眼,“大家都是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修為,誰還沒個保命的底牌?真要拼個魚死網破,誰能討得了好?為了那點身外之物,把自己的老命搭進去,值得嗎?”
潘安恍然大悟。
這不就是核威懾嗎!
大家手裡都有大規模殺傷性武器,所以反而打不起來了。供奉的存在,更多的是一種震懾,一種平衡。
“所以啊,”陳公公意味深長地看著潘安。
“最後的結果往往是,兩位供奉坐在一起喝喝茶,聊聊天,看著下面的人鬥。”
“只要不傷及根本,大家面子上過得去就行了。”
“當然,如果哪一方沒有供奉撐腰,那就要小心了,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什麼權謀詭計,都是紙老虎。”
潘安聽得背脊發涼。
這才是這個世界的殘酷真相。
什麼法律,什麼規矩,在真正的強者面前,不過是強權者制定的遊戲規則罷了。
如果你沒有掀桌子的實力,也沒有能掀桌子的靠山,那就只能任人宰割。
他沉默了片刻,腦海中飛速運轉。
長公主永寧想要對抗北境的婚約,想要在朝堂上翻雲覆雨,光靠情報網和那點小心機是絕對不夠的。
她必須要有高階武力的支援。
而自己,作為她目前的盟友,如果不能在這方面有所突破,遲早會被碾死。
“公公這番話,真是讓奴才茅塞頓開。”
潘安深吸一口氣,臉上的嬉皮笑臉收斂了幾分,露出了一絲凝重。
“奴才斗膽再問一句,這供奉之間的關係……是不是也分親疏遠近?”
“那是自然。”
陳公公理所當然地說道。
“人以群分,物以類聚,有的供奉喜歡清靜,有的喜歡熱鬧;有的貪財,有的好色。”
“這圈子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誰跟誰穿一條褲子,誰跟誰不對付,那都是擺在明面上的事。”
說到這裡,陳公公忽然停了下來,那雙老眼死死地盯著潘安,彷彿要看穿他的內心。
“小潘子,你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又是送藥又是拍馬屁的,到底想問什麼?”
“別跟咱家打馬虎眼,你是不是在外面惹了什麼不該惹的人,怕人家背後有供奉撐腰,把你給隨手捏死了?”
潘安苦笑一聲,這老太監果然是個人精,什麼都瞞不過他。
既然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再藏著掖著反而顯得不真誠。
“公公英明。”
潘安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一副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奴才這命苦啊。本來只想在宮裡安安穩穩地伺候皇上和娘娘,誰知道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
“奴才這還沒怎麼著呢,就已經被人給惦記上了。”
“哦?”陳公公來了興趣,身子微微前傾,“說來聽聽,是哪家的公子哥,還是哪位尚書大人?”
“只要不是那幾位頂尖的老怪物,看在你這顆金丹的份上,咱家或許還能幫你遞句話,做個和事佬。”
潘安搖了搖頭,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恐懼,這恐懼倒也不全是裝的。畢竟他要面對的,可是擁兵自重、威震邊疆的龐然大物。
“不是公子哥,也不是尚書。”潘安壓低了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了幾個字,“是……異姓王。”
陳公公的眉頭微微一皺:“異姓王?咱們大周統共就那麼幾位,你說的是誰?”
潘安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緩緩吐出:“鎮北王,周家。”
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偏殿裡靜得可怕,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
潘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地盯著陳公公的臉,觀察著對方的每一個細微表情。
他在賭。
賭供奉殿和那位權傾朝野的鎮北王並不是一條心。
如果賭輸了,如果陳公公和鎮北王關係匪淺,那他今天這番話,就是自尋死路。
一秒,兩秒,三秒。
陳公公臉上的表情從驚訝,慢慢轉變成了古怪,最後竟然變成了一抹毫不掩飾的嘲諷。
“噗。”
陳公公沒忍住,剛喝進嘴裡的一口茶直接噴了出來,雖然他及時用袖子擋住了,但那股子輕蔑的笑意卻是怎麼也遮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