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神性靈脩(1 / 1)
秘庫內,星光般的光繭無聲懸浮。
林溯掌心那枚青銅方印冰涼刺骨,其重量遠超實體,更像承載著一片星空的隕落與一個時代悲愴的碎片。
他周身尚未完全平復的異常道韻,如澹澹水紋扭曲著光線,讓附近幾個光繭畏懼般悄然飄遠。
腳步聲停。
洗得發白的舊式中山裝,佝僂的身形,稀疏灰髮下那張佈滿老人斑的臉上,一雙渾濁眼睛此刻銳利如穿透萬古塵埃的劍。
他便是天師府當代天師,聯盟五階層次的強者之一,也是天樞武大背後的那位存在——張洞玄。
他站在林溯面前數步,手中那根看似尋常的黃木手杖輕輕點地。
整個秘庫空間都彷彿因他的存在而變得更加沉重,所有的光、影、能量流,都隱隱以他為中心,形成了某種絕對的秩序場域。
五階律令靈脩,靈能核心徹底內境化,言出法隨,規則相隨。
這是當今人類聯盟站在頂點的力量,足以在星空中徒手撕裂小型戰艦,一人鎮守一片星域。
“小傢伙。”
張洞玄開口,聲音乾澀,此刻帶著無法掩飾的、深沉的驚疑。
“你剛才…”他頓了頓,渾濁目光死死鎖住林溯周身一絲陌生道韻,最終落在林溯掌心那枚青銅印上,“真的把它吃了嗎?”
“吃”這個字,從他口中吐出,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謬與悚然。
不是物理層面的吞噬,而是指向某種更本質的抹除與替代。
林溯心臟勐地一縮,強迫自己冷靜,迎著老天師那彷彿能洞穿一切虛妄的目光,緩緩抬起手。
展示那枚青銅印,聲音因剛才的靈魂衝擊還有些沙啞:“晚輩不知前輩所指的‘祂’是何物。
觸碰這竹簡時,晚輩意識被捲入一處血色幻境,見到一尊殘破的…古修虛影,欲奪舍於我。
生死關頭,晚輩體內一些尚未掌控的力量自行反擊,幻境便破碎了,竹簡成灰,只餘此印。”
半真半假。幻境為真,殘魂奪舍為真,自行反擊為真,省略了道果樹的存在。
張洞玄靜靜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眼睛,銳利度絲毫未減。
他沒有立刻追問林溯那自行反擊的力量是什麼,反而伸出枯藁的手,凌空一攝。
林溯掌心的青銅天師印輕輕一顫,竟掙脫了他的掌控,緩緩飛向張洞玄。
老天師並未用手去接,只是任由古印懸浮在他掌心上方三寸處。
他渾濁的眼睛微微眯起,仔細端詳著。
“清微…鎮嶽…天師印…”他低聲念出了印文上早已模糊的古篆,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複雜的情緒,像是感慨,又像是深深的忌憚。
“果然是‘祂’清微觀最後一代掌印天師,道門古籍零星記載中,疑似在‘大寂滅時代’初期便已‘登仙’而去的人物…想不到,
一絲殘魂執念,竟附著在這捆自甲三廢墟出土的《清微羽化錄》殘簡上,藏匿至今。”
他抬起眼,看向林溯:“你說祂欲奪舍你?”
“是。”林溯點頭,心念急轉。
老天師顯然知道這殘魂的來歷!“那殘魂自稱‘老天師’,只剩半邊頭顱,金血流淌,怨念滔天。”
“半邊頭顱…金血”張洞玄喃喃重複,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是更深的凝重。
“那就沒錯了。史載,清微觀最後一代天師道隕於天外,看來並非虛言。
那天外恐怕就是…真正的寂滅戰場。
祂非正常‘羽化’,而是戰敗身隕,殘魂帶著不甘與怨恨逃回,附著於隨身道書之上,希冀後世有緣者觸之,借體重生。”
他話鋒一轉,目光如電射向林溯:“如此存在,即便只是一絲歷經萬古消磨的殘魂,其本質位格也遠超尋常。
奪舍之威,莫說你這二階層次的小傢伙,便是尋常四階靈脩,猝不及防下也可能魂飛魄散。
你卻說…‘自行反擊’便碎了幻境,滅了殘魂?”
壓力驟增。老天師的質疑合情合理,這是邏輯上最大的漏洞。
林溯知道,這位老天師是在懷疑自己。
他深吸一口氣,內境之中灰金色的萬劫意,被他小心翼翼地引動,在指尖凝聚出一縷。
“晚輩所修古武功法特殊,曾於龍虎秘窟機緣巧合下,悟得一絲真意。”
林溯展示著萬劫意,這是他能公開的、合理的手段。
“此火似乎對那殘魂的衰死怨念,有極強的剋制之效。
幻境中,那殘魂所化血光觸及此火,便如冰雪消融。”
這是事實,萬劫意確實剋制了殘魂的力量,雖然真正完成吞噬的是道果樹。
張洞玄的目光落在那縷灰金色火苗上,渾濁眼中精光一閃。“萬劫意…萬劫加身…難怪。”
他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至少表面如此。
真意,確實是對抗這種執念的剋星之一。
雖然林溯能以二階之身領悟並運用到此等地步,依舊匪夷所思,但比起莫名吞噬殘魂,這個解釋顯然更“合理”一些。
他不再糾纏於此,反而問了一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昨夜,你是否去過武大西側,靜思林深處那口舊泉?”
林溯心中警鈴再響!果然,昨夜泉邊的異狀,並未瞞過這位坐鎮武大的老天師!
“是。”他承認得很乾脆,“晚輩初來乍到,聽聞有古賢坐關遺蹟,心中好奇,便去一觀。”
“可有所得?”張洞玄追問,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迴避的審視。
“石壁之上,似有極稀薄的古修道韻殘留,晚輩嘗試感應,確有所獲,但…”林溯斟酌著詞句,
“但引動道韻時,恍惚間感覺…似有目光自泉眼深處望來,冰寒死寂,晚輩心中不安,便速速退走了。”
張洞玄聽了,沉默了片刻,臉上露出一絲極其複雜的表情,似是嘲弄,又似是嘆息。
“目光…嘿,看來那泉眼裡,也不怎麼幹淨。你倒是機警。”
他揮了揮手,那枚懸浮的青銅天師印緩緩飛回林溯面前。
“此印你收好。雖是殘魂執念所凝真性之物,但歷經你煉化,其中怨念雜質應已滌除大半。
剩下這點純粹道性,對你感悟古法,穩固內景,或許有些微用處。
至於其中是否還藏著別的什麼…就需要你自己慢慢體會了。”他的話意味深長。
林溯接過古印,觸手依舊冰涼,但那絲令人不適的陰寒卻是消散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潤厚重的道韻。
“多謝前輩指點。”林溯行禮。
對方沒有深究他身上的秘密,反而將古印歸還,這態度有些出乎意料。
“不必謝我。”張洞玄轉身,拄著黃木手杖,緩緩向著秘庫深處走去,聲音傳來,“小子,你身上秘密不小,運道也古怪。
李天罡那老傢伙把你引來,嶽宗巒那小子想把你捂著,如今連清微老天師的奪舍殘魂都栽在你手裡…嘿嘿,福兮禍之所伏。”
林溯跟在他身後幾步,聞言心中一凜。
張洞玄在一面沒有任何光繭懸浮、只有一片純粹黑暗的牆壁前停下。
他並未回頭,繼續說道:“我知道你好奇,為何在這靈能鼎盛、機甲橫行的時代
我們這些老傢伙,還要重新回到這些破舊古籍,探究這些早已被認定為落伍、無效的古武殘法。”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變得低沉而肅穆:“因為,我們走的這條路,前面……快要到頭了。”
林溯驀地抬頭。
“星海歷二千一百年,人類初入星空,得遇星盟。
星盟傳下靈能修煉與機甲融合體系,賜予靈能核心製造技術,人類得以飛速崛起,建立聯盟,疆域擴張。
這是歷史課本上的說法。”張洞玄的聲音帶著一絲淡淡的譏諷。
“但課本不會告訴你,星盟自身,其最強者也不過是七階靈脩,他們稱之為‘神性靈脩’。
而與我們相鄰的克羅諾斯帝國,其皇帝是公認的六階巔峰,半步七階,被尊為近神者。”
“星盟有七階,為何不助人類突破六階瓶頸?”林溯下意識問出關鍵。
“因為六階所需的靈能核心昇華質變物,在星盟內部也是最核心的資源,非核心成員不可得。
人類?在星盟眼中,不過是邊境區域一個頗有潛力、值得投資以對抗帝國的新興附庸文明罷了。”
張洞玄的語氣冷硬,“賜予你一到五階的坦途,已是恩典。
想踏入六階,觸控真正的星空高層力量?要麼立下不世功勳,要麼…拿出星盟也感興趣的東西交換。”
“而帝國那位近神者,對祖星,或者說,對祖星殘留的古老遺澤,一直抱有極大興趣。
這也是聯盟最大的外患。”他轉過身,看著林溯,“內外交困,前路將斷。
所以,前路困難的時候,像嶽宗巒那樣的人,才會不惜代價,去挖掘一切可能的新出路。
古武,或者說,上古煉氣士、內景地、金丹大道、元神法相…這些被時代淘汰的東西。
因為其力量根源更傾向於挖掘自身、向內求索,或許…存在繞過靈能核心質變物依賴的另一可能。”
林溯聽得心神震盪。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瞭解到人類文明在星空中的真實處境,以及古武被重新重視的深層原因。
“而那口泉眼裡的‘目光’,還有你剛剛解決掉的清微老天師殘魂…”張洞玄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直面深淵的寒意,“都屬於同一類東西大寂滅時代的遺留物。
那個時代發生了什麼,早已不可考,古籍只有零星破碎記載。
但可以確定的是,那個時代的修行文明,走的是與我們、與星盟、與帝國都截然不同的道路,其巔峰…很可能觸及了更高的層次。”
“祂們因何隕落?因何殘留?是敵是友?”張洞玄搖頭,
“一概不知。接觸祂們,如同觸碰沉睡的火山,可能得到古老傳承的星火,更可能…被甦醒的災厄焚成灰盡。
昨夜泉邊的視線,與這竹簡殘魂並非一體,說明這類遺留物,恐怕不止一兩處。
武大這口泉,當年那位坐化的先賢,或許也接觸過什麼,才導致坐化地出現異常。”
他看著林溯,目光復雜:“你身負特殊古武傳承,根基之厚,內景之奇,我看不透。
這對尋找新路而言,或許是希望。
但同時,你也像一塊磁石,更容易吸引這些沉寂的遺留物注意。清微殘魂奪舍你是第一次,但絕不會是最後一次。”
“今日你吃了這道殘魂,暫且無事。但日後呢?若引來更完整、更可怕的存在呢?”
張洞玄的問題直指核心,“你的秘密,你的依仗,能否一直護得住你?
又是否值得聯盟,乃至整個人類文明,在你身上下注,甚至…承擔可能因此提前引爆遺留物的風險?”
這是攤牌,也是博弈。老天師代表的是古武守護者與聯盟高層的謹慎派,他們需要評估林溯的價值與風險。
林溯沉默良久。他知道,自己必須給出回應。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卻堅定地迎上老天師的審視:“前輩,晚輩的秘密,確與古武內景之路有關。
但其中關竅,晚輩自身也仍在摸索,且似乎…不具普適性。”他強調了最後五個字,這是底線,也是實情。
除非他可以大批次分裂道果,只是每一次分裂道果都需要足夠的靈氣做為資源。
“至於風險…”林溯握緊了手中的青銅天師印,“晚輩不知未來會引來什麼。
但晚輩知道,若因畏懼風險便裹足不前,那麼人類文明突破六階瓶頸的希望,只會更加渺茫。
古路已絕,新路未明,總要有人去探,去試,哪怕…成為探路的代價。”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少年獨有的銳氣與一絲無奈的自嘲:“若真因晚輩引來不可控的災厄,前輩與嶽院長等,大可隨時將晚輩…‘處置’。”
張洞玄深深地看著他,看了很久。
終於,他緩緩吐出一口氣,臉上嚴肅的表情稍微鬆動了些許,甚至露出一絲無奈的苦笑。
“處置?說得輕巧。”他搖了搖頭,“嶽宗巒那小子把你當寶貝,對你寄予厚望。
“罷了。”張洞玄似乎做出了某種決定,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澹,“印你拿著,今日之事,僅限於你我知道。
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對他們,對你也好。”。
“晚輩明白。”林溯行禮。
張洞玄轉身,重新面向那片黑暗的牆壁,聲音飄來,“只是不日之後這裡的大部分都要運往地月了。
你能從這個古印中悟到多少,就看你自己造化了。”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語氣帶著一種老謀深算的悠遠:“路要一步一步走,飯要一口一口吃。
先把自己眼前的麻煩弄清楚,再談什麼文明未來吧。小子,好自為之。”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竟如同融入那片黑暗之中,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秘庫中,再次只剩下林溯一人,以及萬千懸浮的沉默光繭。
他低頭,看向掌心的青銅天師印,冰涼的溫度透過皮膚傳來。
殘魂、寂滅時代、靈能瓶頸、帝國威脅、星盟態度、自身秘密……無數資訊與壓力交織在一起。
但林溯的眼神,卻在最初的震盪後,逐漸變得清晰而堅定。
他握緊了古印,感受著內境地中,愈發清晰的法則脈動。
“路要一步一步走…”他低聲重複著老天師的話。
他需要變得更強,更需要弄清楚,自己體內這株神秘的道果樹,以及這個看似輝煌實則危機四伏的星空時代,究竟藏著怎樣的真相。
他轉身,朝著秘庫大門走去,腳步沉穩。
身後的黑暗中,彷彿有無數的目光,來自過去,來自未知,沉默地注視著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