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猛虎餓狼論!(1 / 1)
慕天歌垂首,姿態恭敬。
“兒臣愚鈍,只知是父皇天恩浩蕩,憐兒臣無依,賜下良緣。”
滴水不漏,無懈可擊。
不揣測聖意,不邀功,更不自作聰明,將一切歸功於皇恩。
“呵。”蕭衍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冷笑,他從龍椅上站起,緩步走下御階。
“少在朕面前裝糊塗。”
“平南侯四個兒子,老大慕天霖,庸碌無為,常年在外遊歷。老二慕天雄,戰功赫赫,是大漢的猛虎。老四慕天宇紈絝,草包一個。”
“朕為何偏偏選了你這個在侯府活得像條狗,最不起眼的庶子?”
話語刻薄,字字誅心。
慕天歌依舊沉默,靜靜地站著,眼觀鼻,鼻觀心。
他知道,此刻說多錯多。
皇帝要的不是答案,而是要剝開他的偽裝,看清他的內裡。
見他油鹽不進,蕭衍緩緩從龍椅上站起,踱步至他面前。
明黃色的龍靴停在了慕天歌眼前三寸之地。
一股淡淡的龍涎香,混雜著墨香,鑽入慕天歌的鼻孔。
“慕天歌,朕來問你。”
蕭衍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道:“功高震主,桀驁不馴的臣子,當如何處置?”
這個問題,是送命題。
說殺,是為臣不仁。
說恕,是為君不智。
說削其權,是越俎代庖。
無論怎麼答,都是錯的。
然而,出乎蕭衍意料的是。
慕天歌沒有回答,他緩緩抬起頭,直視著蕭衍的眼睛,笑了。
笑容裡沒有諂媚,沒有恐懼,平靜而自信。
蕭衍的眉頭瞬間鎖緊,帝王的威嚴讓他不喜任何超出掌控的反應。
“你笑什麼?覺得朕的問題可笑?”他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慍怒。
“兒臣不敢。”慕天歌微微躬身,語氣不卑不亢,但話裡的內容卻讓蕭衍始料未及。
“兒臣只是覺得,父皇這個問題,更像是在考校太子,而非詢問臣子。”
蕭衍眯起了眼。
這小子,有點意思。
“哦?有何不同?”他被勾起了興趣。
“太子,乃國之儲君,未來天下之主,故需思慮江山傳承,懂得帝王權術,知曉如何平衡,如何處置。此為君道。”
慕天歌侃侃而談,邏輯清晰。
“而臣子,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只需懂得為君分憂。此為臣道。”
他頓了頓,話鋒陡然一轉。
“所以,兒臣以為,我該回答的不是‘如何處置’,而是‘為何會有功高震主之人’。”
為何要順著你的問題去答?
只需要偷換概念,直接從解題的層面,就躍升到了出題的層面。
這才叫格局。
蕭衍眼中的精光一閃而過,他沒有說話,抬了抬下巴,示意慕天歌說下去。
他倒要看看,這個一直被他視為廢物的女婿,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藥。
得到了默許,慕天歌繼續道:“猛虎臥于山林,非虎之罪,乃山林之過。”
這個比喻,讓蕭衍的眼神起了微妙的變化。
“小平南侯之所以功高,非其本意,實乃時勢所造。”
“是因我大漢北境不寧,朝堂之上,需要他這隻能征善戰的猛虎,去震懾宵小,去鎮守國門。”
“若天下太平,四海昇平,猛虎無用武之地,爪牙自然收斂,也就會變得溫順了。”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慕天雄的功績,又指出了他功高的根本原因。
蕭衍的眼神冷了下來,這只是陳詞濫調。
釜底抽薪,這確實是個法子,但也是最蠢的法子。
如果此子只有這點能耐,那便是廢物一個,沒有用了。
他冷聲道:“你的意思是,讓朕收了他的兵權?”
這個問題,比剛才那個更加兇險。
肯定,就是教唆皇帝猜忌功臣。
否定,就是承認慕天雄無法掣肘。
“不。”慕天歌毫不猶豫地搖頭。
“猛虎不可無爪牙,否則會被豺狼所欺。父皇的意思,從來都不是拔掉猛虎的利爪,而是要讓他繼續做猛虎……”
他直視著皇帝,眼神中透出一股逼人的鋒芒。
“依兒臣之見,但要在這山林裡,再放進一隻餓狼。”
“餓狼?”蕭衍的瞳孔一縮。
“對,餓狼。”慕天歌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將那層窗戶紙徹底捅破。
“一隻同樣兇狠,同樣渴望血肉,同樣對山林之主充滿敬畏的餓狼。”
“餓狼的存在,會讓猛虎不敢肆意妄為,因為它知道身後有東西在盯著它,隨時準備取代它。”
“而猛虎的威勢,也會逼得餓狼必須拼命地成長,拼命地去撕咬,才能活下去。”
“讓猛虎與餓狼,在這片山林裡相互提防,相互爭鬥,相互消耗。”
“如此一來,他們誰也不敢一家獨大,誰也不敢對山林之主有絲毫的不敬。他們所有的精力,都會用在彼此的身上。”
“最終,無論是猛虎,還是餓狼,都要匍匐在山林之主,也就是父皇的腳下,乞求您的垂憐,乞求您賞賜下那一口能讓它們活下去的肉。”
慕天歌的這番話,沒有一個字提及朝堂,提及慕天雄,提及他自己。
但他卻是將皇帝賜婚的真實目的,赤裸裸地攤開在了陽光下。
慕天雄是虎,而他慕天歌,就是皇帝放進來的那隻狼!
虎與狼相互爭鬥?
不正是皇帝您最想看到的劇本嗎?
蕭衍看著眼前的慕天歌,感覺到自己之前看走眼了。
這個在他情報中,懦弱、無能、被兄弟欺壓了二十年,見了自己大氣都不敢喘的庶子。
怎麼可能會懂這些?
他實在想不明白,一個二十年來都活在侯府底層,被兄弟欺壓,被下人鄙夷的人。
怎麼會懂這些連朝中許多老狐狸都未必能看透的帝王術?
良久,蕭衍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這些,是誰教你的?”
慕天歌臉上浮現出一抹恰到好處的苦笑,帶著幾分自嘲和幾分無奈。
“回父皇,無人教導。”
“這些,都是兒臣在侯府那個小小的山林裡,從我那好兄長身上學到的。”
“二哥是猛虎,所有人都圍著他轉。兒臣這只不起眼的狼崽,要想活下去,就得學會隱忍,學會觀察,學會在猛虎看不見的地方,偷偷地磨礪自己的爪牙。”
他微微躬身,語氣誠懇。
“所以得父皇垂青,尚得公主這顆掌上明珠後,兒臣就常想,為何我一個無用之人會走此大運?”
“思來想去,唯有兒臣這無用的身份,這卑微的處境,這狼崽的本性,或許才是被父皇選中的原因。”
“好!”蕭衍目光犀利地盯著慕天歌,一字一頓地問道:“好一個狼崽的本性!”
“那朕選中你,要讓你做什麼?你可想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