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畫道對決,心魔之厄(1 / 1)
攬月樓內,死寂的能聽見心臟狂跳的聲音。
那股濃烈的尿騷味和著血腥氣的幻覺餘韻,依舊刺激著每個人的神經。所有人看著場中那個道心崩潰、徹底痴傻的“江南琴聖”趙一弦,再看看那個負手而立、神色平淡的陳憐安,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寒氣,順著脊樑骨瘋狂上竄。
這哪裡是文鬥?
這分明是神魂層面的屠殺!
周伯言一張老臉煞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幾乎站立不穩。他輸了,輸得一敗塗地。詩詞,被碾壓;琴藝,更是被人家一指頭彈碎了整個江南音律界的臉面!
他能感覺到,周圍那些原本支援他的江南名士們,投向他的眼神已經變了。從先前的敬仰、信賴,變成了懷疑、恐懼,甚至……鄙夷。
不行!絕不能就這麼結束!
東林書院百年的清譽,整個江南士族的傲骨,不能在他手裡斷送!
喲,老東西還不死心?都這樣了還想翻盤?行,我愛看,你繼續。
陳憐安心裡的小人已經搬來了板凳,嗑起了瓜子,準備欣賞最後的掙扎。
“還沒完!”周伯言像是耗盡了全身力氣,從喉嚨裡擠出嘶啞的咆哮。他強撐著身體,通紅的眼睛死死盯住陳憐安,一字一頓地說道:“文會三試,還有最後一項——畫技!帝師大人,你敢不敢比!”
這話一出,原本已經心如死灰的江南文人們,眼中又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希望。
對啊!還有畫!
詩詞,你可以說是北地鐵血風情,別具一格。
琴音,你可以說是殺伐之道,劍走偏鋒。
可畫技,尤其是山水人物畫,講究的是靈秀之氣,是底蘊,是江南獨有的煙雨風韻!你一個來自北境的武夫,筋骨裡都透著粗獷,怎麼可能懂得水墨丹青的精妙!
周伯言見眾人神色稍振,心中也多了幾分底氣。他猛地轉身,不再看陳憐安,而是朝著湖面上那艘素白畫舫,用盡全身的力氣,躬身一揖,聲音裡帶著懇求與尊崇:
“江南文道危急!懇請蘇仙子,為我江南文壇,做個公斷!”
這一聲,如同驚雷,炸醒了所有人。
他們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湖心那道遺世獨立的白衣身影。
蘇清顏,天下第一才女,其名號不僅僅是因為詩詞,更是因為她那被譽為“畫仙”的丹青之術!傳聞她三歲作畫引蝶,七歲潑墨成山,一幅《西湖煙雨圖》被大乾皇室以萬金收藏,懸於御書房內!
有她做評判,便是此局的定海神針!
在萬眾矚目之下,那艘素白畫舫,竟真的緩緩向攬月樓靠來。片刻後,一襲白衣的蘇清顏,在侍女的攙扶下,一步步走上了三樓。
她蓮步輕移,不帶一絲人間煙火氣。所過之處,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那些自詡風流的才子,在她面前連頭都不敢抬。
她的出現,瞬間將這樓內的汙濁之氣,都沖淡了幾分。
周伯言像是抓住了最後的救命稻草,激動得老淚縱橫:“仙子,今日之比,便以‘江南春’為題,還請仙子品鑑示範!”
“江南春?”
蘇清顏清冷的眸子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陳憐安的身上,微微頷首,算是應允。
立刻有下人抬上兩張畫案,筆墨紙硯一應俱全。
周伯言的一個得意門生,一位在江南小有名氣的青年畫家,率先站了出來。他深吸一口氣,調整心神,開始揮毫潑墨。他畫的是春日裡的桃林,繁花似錦,蜂蝶飛舞,遠山含黛,近水含煙,技法極為純熟,一看便知是下了苦功的。
一幅畫作完,引來陣陣壓抑的讚歎。至少在技巧上,這幅畫無可挑剔。
那青年畫家得意地將畫作呈給蘇清顏。
蘇清顏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便移開了目光,聲音清冷如故:“畫有其形,未見其神,匠氣太重,下品。”
八個字,如同八記重錘,砸得那青年畫家臉色慘白,踉蹌後退,滿臉的不可置信。
全場一片譁然。如此精湛的畫作,竟然只得一句“下品”?
可這話是從蘇清顏口中說出,無人敢反駁。因為她是“畫仙”,她有這個資格。
周伯言的心沉到了谷底。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陳憐安身上。
“帝師大人,該您了。”周伯言的聲音乾澀。
陳憐安卻笑了笑,他沒有走向畫案,反而對著蘇清顏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蘇姑娘先請。”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全場。
“早就聽聞蘇姑娘畫技冠絕天下,乃是當世畫仙。聞名不如見面,本宮今日,也想開開眼界,欣賞一下仙子手筆。”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是什麼操作?認慫了?還是狂妄到要指點畫仙?
蘇清顏清澈的眸子看了陳憐安一眼,其中似乎有微光一閃而過。她沒有推辭,平靜地說道:“好。”
說罷,她便走到了另一張畫案前,提起那支狼毫。
在這一刻,整個世界彷彿都安靜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她手腕輕懸,落筆無聲。
第一筆,是淡墨,勾勒出遠山的輪廓,那山彷彿還帶著清晨的溼氣。
第二筆,是濃墨,點染出近處的柳梢,那柳條嫩綠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她的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一絲一毫的遲滯。每一筆,都精準到了極致;每一處色彩的渲染,都完美到了極點。
很快,一幅美輪美奐的江南春色圖,就在眾人眼前徐徐展開。
小橋,流水,人家,桃花,杏雨,燕子……所有構成“江南春”的元素,都被她以一種近乎神蹟的方式,完美地融合在了一張紙上。
那畫中的流水彷彿在潺潺流動,畫中的桃花彷彿在散發芬芳,畫中的飛燕彷彿下一刻就要衝出紙面!
“神了……這才是真正的神作!”
“我感覺自己就站在這畫裡,聞到了春天的味道!”
“此畫一出,天下再無江南春!”
驚歎聲此起彼伏,所有人都被這幅畫展現出的絕美意境所折服。
然而,在所有人沉醉其中的時候,唯有陳憐安,眉頭卻微微皺起。
別人看到的是畫,他看到的,卻是人。
在他的感知中,隨著蘇清顏的每一筆落下,她身上那股空靈出塵的氣質,就會微不可察地黯淡一分。一股極細微、卻無比陰鬱的黑氣,從她的心口溢位,纏繞在她的手腕,再順著筆尖,融入到那“完美”的畫作之中。
她畫的不是江南春。
她是在用自己的生命精氣,去構築一個絕對完美的、沒有一絲瑕疵的囚籠!她追求的極致,反而成了束縛她靈魂的枷鎖!
【紅塵畫卷】在她出現時便已顯形,畫中那個臨窗憂愁的女子,此刻與眼前之人完美重合。她的“愁”,原來根源於此。
【嘖嘖,這姑娘病得不輕啊。畫畫把自己畫成了活死人,這是典型的走火入魔。】
終於,最後一筆落下。
一幅堪稱“完美”的《江南春》圖,呈現在所有人面前。
滿堂喝彩,驚為天人!
周伯言更是激動得渾身發抖,他彷彿已經看到了勝利的曙光!有此神作珠玉在前,那個武夫還能畫出什麼來?
蘇清顏自己,靜靜地看著眼前的畫作。
那雙清冷的眸子裡,卻掠過一絲無人察覺的失望和疲憊,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她自己知道,這幅畫,依然沒有她想要的那個東西。
它很美,很完美。
但是,它沒有“魂”。
就在全場為這幅畫而癲狂,準備看陳憐安如何出醜時。
陳憐安邁步上前,走到了畫案前。
他沒有看那些已經呆若木雞的江南文人,也沒有理會一臉期盼的周伯言。
他的目光,落在那幅完美的畫卷上,然後,緩緩抬起,直視著蘇清顏那雙清冷又帶著一絲迷茫的眼睛。
他開口了。
聲音平靜,卻像一把鋒利無比的刀,瞬間刺破了所有的喧囂與讚美。
“畫是好畫。”
他頓了頓,在所有人緊張的注視下,說出了後半句。
“可惜,是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