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城外來的表小姐(1 / 1)
午時三刻,林風出了東門。
日光正好,積雪消融,官道上泥濘一片,車馬過處,濺起褐色的雪水。
他騎著一匹青驄馬,身後跟著兩個蘇府家丁,一個叫周全,一個叫周安,是兄弟倆,都是蘇家的老人,辦事穩妥。
“姑爺,前頭有個茶棚,要不要歇歇腳?”周全策馬上前,恭聲問道。
林風搖了搖頭:“不必。先去驛亭等著。”
表小姐的馬車既是從雲州來,走的便是官道。
東門外五里處有座驛亭,是過往商旅歇腳的地方,也是迎送親友的慣例之處。
三人在驛亭等了半個時辰。
日頭漸漸西斜,官道上依舊不見馬車的影子。
周全看了看天色,有些不安:“姑爺,表小姐的馬車會不會出了什麼事?這都過了約定的時辰了。”
林風望著官道盡頭,沉吟不語。
他想起臨行前秦婉柔的囑咐,傾仙那孩子,性子有些跳脫。
跳脫?
他隱約覺得,這位表小姐的跳脫,只怕不只是調皮搗蛋那麼簡單。
“再等等。”
他翻身下馬,走進驛亭,在石凳上坐下。
周全周安對視一眼,也不敢多問,牽了馬去一旁喂草料。
驛亭簡陋,只有一張石桌,幾個石凳。
亭外立著一塊石碑,刻著東去雲州三百里幾個字,風吹雨打,字跡已然斑駁。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日頭偏西,官道上的行人漸少。
周全周安喂完馬,又回到亭中,欲言又止。
林風正要開口,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一陣喧譁。
不是官道盡頭,而是官道另一側靠近城門的方向。
他起身走出驛亭,循聲望去。
約莫一里開外,官道旁的荒野裡,不知何時圍了一大群人。
看打扮,有進城賣貨的鄉民,有出城辦事的商販,還有幾個穿著勁裝的散修。
人群圍成一個圈,嘰嘰喳喳,喧鬧不休。
“姑爺,要不要去看看?”周全問道。
林風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三人翻身上馬,往人群方向馳去。
近了,便聽見人群裡傳來的聲音:
“這赤焰狐的皮毛,怎麼賣?”
“三十靈石!不二價!您瞧瞧這成色,一箭正中眼窩,皮毛完好無損!拿到城裡皮草行,少說能賣五十!”
“那這疾風兔的肉呢?”
“肉不單賣!要買連內丹一起!十五靈石,全拿走!”
“小姑娘,你這價錢也太貴了吧?”
“貴?您去傭兵街打聽打聽,我這些貨,哪一樣不是上等成色?要不是急著進城,我才不在這兒賣呢!”
林風勒住馬,望向人群中央。
這一眼看去,他便怔住了。
人群中央,站著一個少女。
約莫十五六歲年紀,身量高挑,穿一襲緋紅勁裝,外罩玄色斗篷,烏髮高高束起,用一根紅綢繫住,襯得一張臉愈發明豔照人。
那眉眼,那輪廓,活脫脫是秦婉柔年輕時的翻版。
只是秦婉柔溫婉端莊,這少女卻是一身的飛揚跳脫,眉梢眼角都帶著笑,亮得驚人。
她面前鋪著一塊油布,油布上擺滿了東西。
赤焰狐的皮毛,疾風兔的內丹,青狼的獠牙,鐵背蜥的鱗片,還有幾樣林風叫不出名字的妖獸材料,滿滿當當堆了一地。
她蹲在油布旁,一手拎著一隻赤焰狐,一手比劃著價錢,跟一箇中年漢子討價還價,那架勢,比傭兵街那些老油條還要熟稔。
林風:“…………”
周全周安也看呆了。
“姑、姑爺……”周全結結巴巴道,“這、這位莫不是……”
林風沒有回答。
他已經認出來了。
這張臉,這眉眼,這份與秦婉柔如出一轍的輪廓,絕不會錯。
柳傾仙。
蘇家那位遠嫁雲州的姑奶奶的女兒,蘇文遠的外甥女,他的……表妹。
只是他萬萬沒想到,這位表妹,竟是這副模樣。
淬體七重的修為,貴為雲州柳家的小姐,此刻卻蹲在城外荒野裡,擺地攤賣妖獸材料,跟一群販夫走卒討價還價。
這便是秦婉柔口中的跳脫?
“這位姑娘!”
人群裡又有人開口,是個穿著綢衫的商人模樣的中年男子:
“你這些貨,我全包了!開個價!”
柳傾仙抬頭看了他一眼,笑眯眯道:
“全包?您出得起價嗎?”
那商人臉色一僵,隨即挺了挺胸:
“姑娘說笑了。在下雖是商人,這點家底還是有的。您開個價便是。”
柳傾仙歪了歪頭,上下打量他一眼,忽然笑了:
“行啊。赤焰狐皮三十,疾風兔內丹十五,青狼獠牙一對五十,鐵背蜥鱗片一片二十,我這兒一共七張狐皮,十二顆內丹,三對獠牙,二十片鱗片,您算算,總共多少?”
那商人愣了愣,掰著手指頭算起來。
柳傾仙也不急,就蹲在那兒,笑眯眯地看著他。
旁邊有人起鬨:“算啊!快算!別丟人!”
那商人算了好一會兒,額頭沁出細汗,最終一咬牙:
“三百……三百五?”
柳傾仙噗嗤一聲笑出來:
“大叔,您這算盤打得,可真夠可以的。總共四百八十五靈石,您給我三百五?”
人群鬨笑起來。
那商人漲紅了臉,惱羞成怒:
“你、你一個姑娘家,在城外拋頭露面,成何體統!我、我不買了!”
說完,轉身擠開人群,灰溜溜地跑了。
柳傾仙也不惱,衝他背影喊了一句:
“大叔慢走!下次算清楚了再來!”
人群笑得更歡了。
林風站在人群外,看著這一幕,唇角不自覺勾起一抹弧度。
這位表小姐,倒是有趣。
他翻身下馬,撥開人群,走了進去。
柳傾仙正低頭整理油布上的貨物,聽見腳步聲,頭也不抬:
“要買什麼自己看,價錢標好了,不還價!咦?”
她抬起頭,目光落在林風身上。
那是一雙極明亮的眼睛,黑白分明,顧盼生輝,此刻正帶著幾分好奇,上下打量著他。
“你是……”
林風拱了拱手:
“蘇家贅婿,林風。奉岳母之命,前來迎接表小姐。”
柳傾仙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忽然,她猛地站起身,幾步走到他跟前,圍著他轉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個遍。
“你就是那個贅婿?”
她眼睛亮晶晶的,像發現了什麼新奇玩意兒:
“我聽說你啦!娶了我那清顏表姐的那個!林家的棄子,入贅蘇家,還說要考聖院文院?”
林風看著她,神色平靜:
“正是。”
柳傾仙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
“有點意思。”
她說著,一把抓住林風的袖子,拉著他蹲到油布旁:
“來來來,你來得正好!幫我看著攤子,我去把那隻赤焰狐追回來,它跑得可快了,我剛一箭沒射死,讓它跑了,追了二里地才追上,累死我了!”
林風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抓住的袖子,又看了看她那張興致勃勃的臉。
“表小姐……”
“別叫表小姐,生分!”
柳傾仙擺擺手,打斷他:
“叫傾仙就行!或者叫我柳姑娘也行!反正別叫表小姐,聽著像叫老太太!”
她說著,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你怎麼認出我的?”
林風看著她,緩緩道:
“眉眼與岳母相似。”
柳傾仙愣了愣,隨即笑起來,笑得眉眼彎彎:
“有眼光!”
她拍拍手,站起身來,沖人群喊道:
“各位!今兒個收攤了!剩下的不賣了!散了吧散了吧!”
人群一陣失望,有人喊道:
“姑娘,那疾風兔的內丹賣我一顆唄!”
“對啊!那青狼獠牙我出四十!”
柳傾仙擺擺手,頭也不回:
“不賣了不賣了!我表哥來接我了,得進城了!”
她說著,三下兩下把油布上的東西胡亂一卷,往林風懷裡一塞:
“拿著!幫我抱一下!”
林風下意識接住。
那包袱沉甸甸的,少說有二三十斤。
柳傾仙又跑去牽馬,那是一匹通體火紅的駿馬,神駿非凡,比她人還高。
她翻身上馬,動作乾淨利落,回頭衝林風喊道:
“走吧!帶路!”
林風抱著那包亂七八糟的妖獸材料,站在原地,看著她。
陽光落在她身上,那抹緋紅的身影在積雪的映襯下,明豔得有些刺眼。
她高高坐在馬背上,衝他招手,笑得眉眼彎彎,像一隻飛累了終於落地的雀兒,渾身上下都是鮮活的氣息。
他忽然想起蘇清顏。
那位冷若冰霜的娘子,此刻大約正坐在聽雪樓裡,面無表情地看著窗外的梅花。
同是蘇家的女兒,怎麼一個冷得像冰,一個熱得像火?
“愣著幹什麼?”柳傾仙催他,“快走呀!我還等著見表姐呢!”
林風收回思緒,抱著那包東西,翻身上馬。
周全周安早已牽馬過來,滿臉的不知所措。
林風看了他們一眼,淡淡道:
“回府。”
一行人策馬往城門方向行去。
柳傾仙騎馬走在他身側,東張西望,看什麼都新鮮:
“這青嵐城還挺熱鬧的嘛!比雲州城小些,但人挺多!”
“那邊是什麼街?賣什麼的?”
“誒,那個攤子,賣的什麼?好香!”
林風一一答著,神色平靜。
柳傾仙問了一路,忽然轉過頭來看他:
“你這個人,話好少。”
林風道:“不善言辭。”
柳傾仙撇了撇嘴:
“騙人。我看你是不想跟我說話。”
林風沒有接話。
柳傾仙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又笑了:
“行吧,不愛說話就不愛說話。反正我也不指望你陪我聊天。”
她說著,忽然壓低聲音,湊過來:
“喂,我問你件事。”
林風側眸看她。
柳傾仙眨眨眼,神秘兮兮的:
“我表姐,真的……不太正常嗎?”
林風眸光微動。
不太正常?
他想起那杯酒,想起頸側那道涼意,想起窗前那道素白的身影。
“你聽誰說的?”
“還能有誰?”
柳傾仙撇撇嘴,“我娘唄。她寫信給我姑母,說讓我來散散心,順便看看錶姐。
我偷看了那信,上面說我表姐這些年一直不太對勁,整日把自己關在屋裡,誰也不見,跟個冰塊似的。”
她說著,看向林風,眼裡滿是好奇:
“你娶了她,總該見過吧?她到底怎麼樣?”
林風沉默片刻,緩緩道:
“娘子很好。”
柳傾仙愣了愣,隨即瞪大眼睛:
“就這?很好?沒了?”
林風點頭。
柳傾仙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噗嗤一聲笑出來:
“你這人,真是……一點意思都沒有!”
她收回目光,繼續東張西望。
林風看著她那副沒心沒肺的模樣,心中卻掠過一絲異樣。
這位表小姐,看似大大咧咧,什麼都不在乎,可方才那一問,分明藏著幾分真切的關切。
蘇清顏……
他想起那個名字,想起那張清冷的臉。
那位娘子的秘密,只怕比她想象的還要深。
一行人穿過城門,沿著長街往蘇府行去。
暮色漸沉,街邊店鋪陸續點起燈籠。
柳傾仙依舊嘰嘰喳喳,看什麼都新鮮,時不時問這問那。
林風一一答著,神色平靜,目光卻不時掠過她的側臉。
這位表小姐,倒是個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