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再會（1 / 1）
“學生想起先生昨日說的話，讀書人最怕的，是把自己活成了書本。
那位判官便是這種人。他把權衡之術掛在嘴邊，可心裡頭裝的，全是天子的臉色。
他以為自己在保全大局，其實是在往青史上抹灰。”
江瀾點點頭：“說得不錯。所以讀書，不能只讀字面意思。要讀人心，讀世情，讀那些藏在字裡行間的、活生生的人。”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又道：
“聖院文院的策論，考的就是這個。
給你一個題目，你要能看出題目背後藏著的東西。
不是讓你掉書袋，是讓你說人話，說真話，說有骨頭的話。”
林風與蘇清瑤齊齊點頭。
這一講，便是一個時辰。
江瀾從《青史》講到《大玄開國錄》，從開國錄又講到《州郡志》，信手拈來，旁徵博引。
他講得興起，連茶都忘了喝，花白的鬍鬚隨著說話的節奏一翹一翹的。
蘇清瑤聽得入神，手中的筆不停，在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地記著。
偶爾遇到不懂的地方，她會微微蹙眉，咬著筆桿想一會兒，實在想不通，便抬起頭，用那雙漆黑的眼睛望向江瀾。
江瀾便會停下來，再講一遍，直到她點頭。
林風坐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這位二小姐，平日裡深居簡出，連門都出不了幾回。
可此刻坐在這個小小的屋子裡，聽一個糟老頭子講那些幾百年前的舊事，她的眼睛亮得像是裝了整個星空。
她不是在讀書。
她是在活著。
辰時三刻，江瀾講累了。
他端起茶盞，發現茶水早已涼透，也不在意，一飲而盡，然後擺擺手：
“行了，今日就到這裡。回去把今日講的想一想，有什麼不懂的，明日來問。”
林風與蘇清瑤起身行禮，退出屋子。
院中，陽光正好。
青竹在風裡輕輕搖曳，枝葉間漏下的光斑在地上跳躍。
蘇清瑤走得很慢，林風便也放慢了腳步，與她並肩。
兩人都沒有說話，可那份沉默，並不尷尬。
走到月門前，蘇清瑤忽然停下腳步。
她轉過身，看向林風。
晨光裡，她的臉依舊蒼白，可那蒼白裡，多了一絲之前沒有的東西。
“姐夫，清瑤今日……又學到好多。”
林風點點頭：“二小姐聰慧，學得很快。”
蘇清瑤搖搖頭，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中的筆記本。那本子已經寫了小半，字跡清秀工整，一筆一畫都認認真真。
“清瑤不聰明，清瑤只是……想多學一些。多知道一些。”
“清瑤以前總覺得，日子一天天過，跟不過也沒什麼區別。
反正也好不了，反正也出不去。
可自從姐夫來了，清瑤才發現，原來日子是可以有盼頭的。”
林風看著她，沒有說話。
“先生說要治好清瑤的病，清瑤信。
姐夫說會陪清瑤一起走，清瑤也信。
所以清瑤要努力，要學更多的東西，要把以前落下的都補回來。
這樣等病好了，清瑤才不會拖後腿。”
她說著，嘴角彎起，露出一個淺淺的笑。
那笑容裡，有堅定，有期待，還有幾分孩子氣的倔強。
林風看著她，忽然想起那日在梅樹下，她唸的那句詩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
此刻的她，不再是那朵開在荒寒之地的野梅了。
她是一朵正在綻放的花。
“二小姐，你不會拖後腿。”
蘇清瑤抬起頭，看著他。
林風繼續道：“你走得慢，沒關係。我等你。”
蘇清瑤怔住了。
她看著林風，那雙漆黑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像是要衝破什麼束縛。
她低下頭，使勁眨了眨眼。
再抬起頭時，眼眶紅紅的，可那笑意，卻比陽光還要燦爛。
“姐夫，你說話，總是這樣。明明是自己好心，卻偏要說成是理所當然。”
林風沒有說話。
蘇清瑤看著他，忽然伸出手，輕輕握住他的袖子。
只是握住，沒有用力。
“姐夫，清瑤會努力的。一定會的。”
說完，她鬆開手，退後一步，淺淺福身：“清瑤先回去了。姐夫忙吧。”
她轉身，往月門外走去。
走出幾步，忽然又回過頭來。
“姐夫，今夜月色應該很好。你若得閒，可以來聽雪樓前賞月。清瑤……會在那兒。”
說完，她轉身離去。
那抹月白身影，很快消失在迴廊盡頭。
林風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許久，收回目光。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袖子。那裡，有極淡的藥香，混著梅花清韻。
今夜月色……
他唇角微微勾起，轉身往自己屋裡走去。
小荷正端著茶盞在門口張望，見他回來，連忙迎上來：
“公子！您可算回來了！粥都涼了！奴婢給您熱熱去！”
她說著就要跑，被林風一把拽住。
“不用了。”
小荷回過頭，一臉不解：“公子不餓？”
林風搖搖頭，走進屋裡。
他在書案前坐下，卻沒有拿起書，而是從懷中取出那兩枚玉簡一枚溫熱如火，一枚冰涼如水。
《赤帝煉神訣》。
《玄冥煉神訣》。
今夜，還要去見那兩道元神。
他閉上眼，將兩枚玉簡貼在眉心，意念沉入其中。
無數文字如潮水般湧入，火焰與冰水交織，在他識海中翻湧、碰撞、融合。
他沉浸其中，忘卻了時間。
窗外，日影西斜。
暮色漸沉。
小荷進來添了三次茶，換了兩次燭火，又悄悄退出去。
她不敢打擾公子修煉，只是把茶盞放在桌角，把點心盤子添滿，然後輕手輕腳地關上門。
夜色，終於降臨了。
林風睜開眼。
窗外，一輪冷月高懸。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
月光湧入，灑在他身上。
他抬起頭，望向聽雪樓的方向。
那裡，青瓦白牆，飛簷翹角。樓前幾株老梅，花已謝盡，枝頭冒出嫩綠的新芽。
他忽然想起蘇清瑤的話：今夜月色應該很好。你若得閒，可以來聽雪樓前賞月。
又想起那兩道元神的話：明日此時，來此地施展給我看。
他沉吟片刻，轉身出門。
他沒有去聽雪樓前，而是先去了那座隱秘院落的方向。
月色下，那處院落靜悄悄的，青瓦覆霜，院門緊閉。
林風在院外站定，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閉上眼，意念沉入丹田。
混沌真氣猛地一震。
他的意識脫離肉身，飄然而起。
元神出竅。
這一次，比前三次更加從容。
他的元神凝實了許多，那層透明的輪廓上，隱約可見紅、藍、銀白三色光芒緩緩流轉。
他抬起頭，望向夜空。
月亮高懸，清冷如霜。
兩道光芒，正從兩個方向飄來。
一紅，一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