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招待所的難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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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去縣城的長途客車四面漏風,在土路上一路顛簸。

1991年的長林縣城,天總是灰濛濛的。主街兩側都是青磚矮房,石灰牆皮大片地脫落。

街兩邊,舊的“抓革命,促生產”標語還沒清理乾淨,旁邊又刷上了嶄新的“改革開放,發家致富”。

兩人先去了農行營業所,把錢存了進去。出來時,趙硬柱兜裡揣上了一個紅皮存摺,裡面用鋼筆寫著“存款:肆仟圓整”。

兜裡揣著存摺,趙硬柱的腰桿都挺直了,他領著秀蘭,徑直走進了縣百貨大樓。

百貨大樓是一棟三層小樓。一推開厚重的棉門簾,裡頭是一排排木頭框的玻璃櫃臺。腳踩在刷著紅漆的舊木地板上,吱呀作響。

秀蘭一進門,看著擦得鋥亮的玻璃櫃臺,腳底下都有些發軟。她死死拽著趙硬柱的袖子,看著那些花花綠綠的布料和手錶,小聲嘀咕:“上回來這兒,還是十六歲那年跟大姐來的。”

秀蘭的話像在趙硬柱心口扎針。

他拍了拍秀蘭的手背,說:“今天隨便看,看上啥,咱就買啥。”

到了二樓家電櫃檯,秀蘭就走不動了。她直勾勾地盯著那臺14寸上海牌彩電,看著裡面唱戲的小人。

“同志,這電視多少錢?”趙硬柱走上前詢問。

櫃檯後頭,一個燙著爆炸頭的售貨員正低頭織毛衣。她掛上笑容,在上下打量了趙硬柱兩口子後,亮起的眼睛又迅速暗了下去,冷淡地回答:

“一千塊,外加彩電票。”

“我們沒票,加錢行嗎?”

“這裡不行,要不你去別地兒看看。”售貨員連頭都懶得抬了。

“一千……還得要票?”秀蘭臉都白了,死死拽住趙硬柱的胳膊往後拖,“硬柱,走走走,咱不看這玩意兒,這哪是咱老百姓看的!”

趙硬柱沒動。

他看著媳婦那副明明稀罕得要命,卻又一個勁兒往後縮的模樣,心裡那股勁兒頂了上來。

上一世讓她跟著自己受夠了窩囊氣,這輩子,哪怕是天上的星星,他也得給她摘下來。

“機子給我留好。”趙硬柱反手握住媳婦的手,語氣篤定,

“三天後,我拿票來搬。”

“嗤。”爆炸頭翻了個大白眼,把毛衣針往胳肢窩一夾,“我在這兒幹了五年,吹大氣的鄉下人見多了。機子今天就有,等你拿票來再說吧!”

出了百貨大樓,趙硬柱摸出兜裡那張紙條。

“走,帶你下館子去。順便辦點正事。”

……

縣委招待所。

陳興發在得知趙硬柱來找時,高興壞了,他正愁完不成任務,過年都沒法子回省城交差。

“趙哥!你可是稀客!走走走,二樓包間,今天老哥做東!”陳興發熱情地拉起趙硬柱的手。

趙硬柱一看就有數了:這老小子正缺貨呢。

招待所的二樓包間,牆裙是綠油漆的,牆上是新刷的灰,頭頂大吊燈一塵不染。在東北這小縣城,算是相當氣派了。

桌上鋪著白桌布,上面放著“迎客松”的鐵皮暖水瓶。

正要點菜,包間的門突然被人推開了。

進來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地中海髮型,夾著個公文包。

“興發老弟,你快幫哥想想主意……”中年男人一屁股癱在椅子上,根本沒看趙硬柱。

“金哥,咋了這是?”陳興發趕緊站起來,轉頭給趙硬柱介紹,“趙哥,這是咱縣招待所的金寶國,金主任。我倆是老相識了。”

金寶國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緊接著愁眉苦臉地狠抽了一口煙。

“一週後,省裡帶隊,陪著一幫蘇聯老毛子來咱們縣考察邊貿市場,指定要在咱們招待所吃住!”金寶國急得直拍大腿,“老毛子點名要吃咱們東北的特色,可這大冷天的,我上哪弄這些勞什子野味?”

“我能給你調兩隻幹熊掌。”陳興發眼睛一亮,這是大生意上門了。

“還差著遠呢,咱們長林縣的山珍野味都要頂上!必須把老毛子招待好,把外貿單子拿下!”

金寶國急得眼珠子通紅,把半截煙狠狠按死在菸灰缸裡。

“上面一張嘴,下頭跑斷腿!非點名要熊掌,還要飛龍鳥,鹿肉跟狍子也不能少!這大雪封山的,縣裡幾個國營收購站連根狍子毛都收不著!我這不是要命嗎!”

陳興發也跟著嘬牙花子,這活兒誰敢接?他眼珠子一轉,目光落在了對面一直沒吭聲的趙硬柱身上。

趙硬柱假裝沒有看見陳興發求救的訊號。

他眼皮微垂,腦子裡飛快撥響了算盤:大雪封山不假,但要說這十里八鄉打獵的好手,范家屯範建國絕對排得上號,也就是秀蘭她爹。算算日子,上一世這前兒,老丈人剛好在後山套住了兩頭狍子,正扒了皮掛在房樑上凍著呢。

秀蘭聽見狍子倆字,猛地抬起頭,嘴唇動了動。

趙硬柱在桌子底下悄悄踩了下她腳,把她的話給憋了回去。

上趕著的買賣不值錢。

趙硬柱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輕輕吹了吹上面漂著的茉莉花茶梗,慢條斯理地吸溜了一口。

包間裡安靜的能聽見暖氣管子裡的流水聲。

金寶國急得抓耳撓腮,手在膝蓋上反覆搓著。

陳興發是個懂事的人精,看趙硬柱這副做派,立刻心領神會,趕忙給金寶國遞了個眼神:“金哥,你這是急糊塗了!守著真佛不知道燒香。這位趙老弟,可是山裡的活地圖,剛給我弄了一批好貨。你問問他啊!”

金寶國趕緊端起水瓶,站起身給趙硬柱的杯子續上水,身子微微往前探著。

“趙老弟!趙兄弟!剛剛我禮數不周,實在是著急上火,請你多包涵。”

陳興發在一旁敲邊鼓:“趙哥,要是能搭把手,你這可是幫了咱們縣招待所大忙,不,是幫了長林縣外貿局的大忙!”

“趙兄弟!你……你在山裡獵戶可有路子?”金寶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火候到了。

趙硬柱繼續賣著關子:“路子,倒是有。不過……”

“不過啥?兄弟你直說!”

“只要能弄來鹿肉、狍子這些硬貨,價錢按最高規格走!別人收十塊,我給你十二塊!我再私人給你拿二百塊辛苦費,咋樣?”

趙硬柱搖了搖頭,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金主任,好處費我不要。”他抬了抬眼皮,“我聽說你和縣裡五金公司的經理是拜把子,我想要一張彩電票和一張永久28腳踏車票。”

陳興發聽完倒吸一口涼氣。現在黑市上一張彩電票是二百,一張腳踏車票也要一百。這小子,哪裡是不要好處費,這是算盤打得太精,坐地起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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